接着细数了一系列不法行为,其中还包括他和王回洛做的恶事,这样在高润反驳并指出曾和他们结怨的时候,他就能说高润是将自己做的事情丢到了他们身上,从而洗白以前的“冤屈”;
同时又编造了一段谎话,大意是高润曾说自己也是高祖之子,相貌更是仿佛,缘何不得为帝,只要高殷稍有猜忌,便足以让冯翊王难逃帝怒;
更重要的是,这个说话的对象是一个禁忌般的存在,却又能恰到好处地在某些方面印证高润的不臣之心,将谎言变成真实,因为人们往往总是愿意相信,声名狼藉之人总是更加可恶。
果然,至尊在细细咀嚼着“缘何不得为帝”这句话,重复了二三遍,才问道:“如此可有人证?”
“臣有!”
见高殷上钩,独孤枝兴奋起来,他马上就要钓到大鱼了:“只是这人地位不同,臣也是偶然得知,问起来必不承认,若至尊要取证,可拷打其仆从!”
高殷看了一眼廊下的高润,从这二人告发以来,他就一直是心不在焉的状态,仿佛告发的对象不是他。
但这一刻,高润意识到了这二人要说什么,立刻神色大变,急着要从班列中走出,却已经阻止不了独孤枝的造谣:“冯翊王说话的对象,是其母……冯翊太妃!”
“而说话的地方,就在深夜,太妃闺阁之内!”
轰隆隆隆——!
虽然仍是晴天,没有霹雳,可在场之人都听到了一阵沉默的天雷,吓得他们意识短暂失神,就连在门口站岗的士兵、进来呵斥的娥永乐都忍不住呆滞起来。
因为这涉及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指控:高润和生母郑大车有人伦秽杂之事!
深夜在母亲屋中,能做出什么事呢?要命的是,此前已经有过相关的传言流出,因为高润十四岁时,还与生母郑大车同寝,所以时人都在议论,甚至高家人都知道,只不过是碍于颜面没有说明白而已;
而臣下子民中知晓谣言的人,普遍都认为是真的。
第1070章 双父
这种带着阴谋意味的风流韵事最是刺激。
人们总会产生逆反的心理,出于保护自我尊严的心态,底层之人想当然地认为高高在上的贵人们虽然享受富贵,但不如自己清贫美好和乐,总会贪心不足,甚至于尝遍了天下刺激,就会做出天理人伦所不能接受的乱礼之事,还是自己知足常乐、最有道德。
而朝廷的不承认则是一种掩饰的手段,就像改写史书一样,其实肯定发生过,为了皇家颜面才不显而已。
甚至于朝廷无论出不出面辟谣都是一种痛脚,因为正式辟谣就说明官方严肃对待一个谣言,其实就侧面证明了其真实性:
朝廷严正公示,那就是用解释来掩饰,确有其事,朝廷当做不存在,大家就以为是心虚而不显,无论如何都有说头。
于是谣言越传越广,成为一个公开的秘密,没人敢当着贵胄们的面提起,所有人心照不宣,直到今日被独孤枝挑破。
这也是独孤枝这条计策的恶毒之处:哪怕冯翊王及其母清清白白,但有秽闻在前,人们总带着偏见,这便是群众基础;而自证最是困难,凡有蛛丝马迹就会万倍放大,到时候定起罪来已是人心所向,哪怕至尊想要轻轻放下,也会被理解为偏袒。
只要母子乱伦这件事成立了,冯翊王就罪无可恕,毕竟太妃乃是高祖之妃,某种意义上算是在玷污高祖名节和天下礼俗,至尊不能不严肃对待,而连带的,冯翊王自比高祖这件事也会被惯性思维所坐实,毕竟能做出这种事,那说出这种话也不奇怪!
至尊稍有动摇,麾下充满偏见的臣属们自然就会追随君意,知道如何做事,将冯翊王的罪责打成铁案!
如此一来,冯翊王必将死无葬身之地也!
“他胡说!”
高润匆忙奔来,双目赤红,指着独孤枝怒骂:“贱奴血口喷人!”
他说着就要动手,被旁边的高睿等人止住,娥永乐也迅速走过来。
禁卫身上的威压强大而冷漠,似乎让高润稍稍冷静,只见娥永乐向上方微微示意,高润才回过神来,听见一个沉着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声音:
“冯翊王。”
高润浑身一颤,他这时才想起上一次与众兄弟会晤至尊是在数年前,当时在场的两个兄弟如今已不在人世,而这一切都拜眼前的至尊所赐。
恐惧爬上心头,高润双膝一软,忍扑通一声在地:
“此二贼曾被臣揭发侵田受贿,心怀怨怼,故构陷臣。言臣怀不臣之心,滑稽之至,真真笑谈!臣以为至尊必明臣一片冰心,故始不发一语;然其污我便了,还中伤臣母,为人子者,岂能坐视!”
“请至尊明鉴,允臣杀此二贼!”
独孤枝不甘示弱,出言恳求道:“至尊,臣之言句句属实,冯翊王把他做过的恶事扣在臣身上,现在更要杀臣掩盖秽闻,臣死无怨,只担心至尊为奸人所蒙蔽啊!”
“你说谁是奸人?!”
朝堂的气氛顿时焦灼起来,双方各执一词,怒目而视。
压力骤然来到高殷身上,若不及时拿出有效的手段,只怕立刻就会吵闹起来,将庄严肃穆的大齐朝堂闹成菜市场。
“殿前喧哗,掌嘴。”
高殷反应果决,第一道命令便是整顿秩序,挽回失控的氛围:“尔等身为国家大臣,在朕的面前失仪,成何体统!看来是舌头捋不直,那朕就让人帮你们捋直了——娥永乐!”
娥永乐应了一声,蒲扇般的大手虎虎生风,在王回洛和独孤枝反应过来之前就糊在他们脸上,将两人拍成滚地葫芦,拉出一连串的哎哟声;听见他们还敢发出声音,娥永乐的巴掌越发来劲儿,打得两人面色通红、隐有血色。
在禁卫武官的眼神逼视下,两人还不得不把头抬起、主动将脸送到娥永乐手边,在唇内紧咬牙齿、暗自告诫:忍耐!忍耐!
至尊的态度就是一切,只要能换来至尊的信赖,他们就能扳倒冯翊王!
“赵郡王,你也帮冯翊王清醒一下。”
高睿闻言,骤然发懵:“……臣?”
“不然要朕亲自动手吗?”
高睿悻悻然地摇头,转身看向满面通红、不知作何言语的高润,心中默默地道了一句:得罪了。
“啪!”
既然要做,就要坚决履行至尊的意思,高睿支持高润,但并不留手,打出一道在整座昭阳殿内回荡的耳光,比娥永乐还要用力,余音绕梁。
19岁的高润被这一记打得晕头转向,心中也清明了不少,等他反应过来,顿时意识到此刻一切都掌握在至尊手中,他如何处理,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于是顺从身躯的些微麻痹,像具木偶般爬起,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直直地垂向高殷。
平心而论,他真实的内心的确对高殷不太服气,这或许是出于他们对二兄高洋的集体蔑视。
这种蔑视不会明着表现出来,但确实存在,父亲高欢虽然死去了十七年,但最小的兄弟高洽在他死去时也已有六岁;也就是说,哪怕最小的兄弟都对父亲有着一个模糊的印象,而高润自己也七岁了,已经记事。
且在这之后,是由长兄高澄继位了二年,接替了父亲的职责和地位,并延续其威望。
毫无疑问,大兄对二兄虽然也有重用,但对二兄其人是含着蔑视态度的,这态度类似于刘邦称呼臣下为功狗,一边以高官厚禄来重用,一边摆出恶劣的姿态,厚待其才能、折辱其心气,行这一套的君王本身功威不显的话就极难驾驭,但刘邦就能做到这一点。
而作为高家公认的继承人,高澄也有类似的资本,可能无法在全齐境内压服人才,但在高家内部的确是独占鳌头,所以能自然而然地对高洋进行欺压——可以想见,这种风格会对高家子弟们起到多大的表率。
对高润而言,类似的感觉格外强烈,因为高澄在他出生前八年就和其母亲郑大车私通,为此闹得满朝皆知,生父高欢甚至对大兄没有办法,只得大事化了,所以在高润的精神中,大兄高澄抢占了一定父亲的地位。
甚至若是思考得再深邃些,既然大兄在自己出世前就与母亲有染,那么谁知道自己的生父是父亲,还是……大兄?
所以高润在精神上天然就有着对高澄的崇拜,某种意义上,他的母亲有两个丈夫,一个是他的父亲,另一个也是他的父亲。
一个常年在外打仗,一年见两回,不用打扮都会被夸赞姿容艳美,而另一个,母亲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来侍奉,让高润倍感嫉妒。
甚至……高润为此和母亲私通,达到了两个父亲曾经探索过的领域,从而取得了与父兄并肩的自信,也获得了高傲的自信,乃至隐藏于心间,和大兄一同对二兄的平视不屑。
都是不屑一顾,唯独自己和大兄的态度是一样的,因为他们一脉相承。
而且高洋的确有着被轻视的理由,是个鼻涕虫、又一向藏拙,连生育他的娄昭君都没发现次子的才干,被高洋把握时机捷足先登,何况是众多比他英俊秀美、还早早显出才能的弟弟们?
所以高家子弟,尤其是高欢之子,自小就在心中存下了轻蔑二兄的种子,这种想法哪怕到了高洋登基后都没有改变,只是深深埋在了心里,他们看不见高洋在高澄死亡的短时间内所表现出的果敢决绝,更认为二兄不过是运气好,连带着对高洋的子嗣都带上了轻视。
即便高殷打下了玉璧,对此震撼得无以复加的同时,也会下意识地为自己常年塑造的“观念”辩解:无非还是运气好,或是韦孝宽老了,还有二兄留下的遗产庞大丰厚,换谁上去都能做到……不,若是自己,说不定能做得更好!
第1071章 棍罚
就像人会有各种不同的状态,时而忿怒,时而快乐,高润对高殷的看法就是如此复杂,六分畏惧、二分悠然、一分憎恨和一分嫉妒,然而高睿这一巴掌将高润彻底打醒,认清了现实。
无论是不是运气好,他都已经坐在那个位子上了,无论是最有可能的六兄,还是饱受娄太后宠爱的九兄,都已经倒在御座之下……哪怕只是运气好、不,若说这是运气,不如说,这就是天命!
至此高润再也不敢轻视高殷,他已是毋庸置疑的至尊,得到了操控他生死的权柄,哪怕是自己的母亲……也是他想攫便取的!
“众位爱卿,清醒了吗?”
御座飞来调侃的问候,底下的朝臣都觉得有些好笑,若不是场面严肃,说不得有人要捧腹;能见到一场大戏,吃上皇家的瓜,今日实在是收获颇丰。
当然,更重要的是如何让至尊不要注意到自己,被卷入这场大戏,因此朝臣们都不敢轻易发言,静候至尊处理这档“家事”,而由于天家就是国家,所以也是重要的国事,其走向甚至会影响数年乃至数十年的齐国政局。
一切就看至尊如何抉择。
直到至尊微微点头,娥永乐才停下手,王回洛和独孤枝都倒在地上、捂着脸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哼,与挨了一掌、精神受到重创的高润相比,他们在物理层面受到的伤势更重许多,这也是外臣和宗王之间的身份差距,他们虽然怨恨,也只能接受。
本以为折磨到此结束,至尊应该要谈论主题了,事情已经摆在台面上,不可能轻易掩盖,而目前的情况对他们有利;
事实上,若从现场的气氛进行分析,会发现至尊甚至有些偏袒他们,毕竟只是因为殿前喧哗而掌嘴,还没对他们用刑,就说明没打算放下这件事。
可下一刻,两人就笑不出来了。
“独孤卿、王卿,汝二人既然知晓这种事,为何不密呈奏表?”
至尊的声音冷漠似磐石,话语犹如利剑,一下戳进了他们阴暗的内心:“若密呈此事,朕便可派人私下调查取证,若无此事,你们难逃死罪,即便是有,也能把事情小范围处理,卿等偏偏要在朝会上,当着百官之面提出,是何居心呐?”
王回洛身体僵直,疼痛都顾不上了,舌头从唇间趿拉出来,而独孤枝感觉到一股恐怖至极的杀意,浑身一个激灵,立刻回应道:“臣……自觉堂堂正正,谋逆大事,须明呈至尊,使天日可鉴!”
“嚯。”
至尊吐出一个无含义的单音,像是对独孤枝的回应有所感触,没再继续追问。
独孤枝忍不住松了口气,以为这关过了去,却没想到至尊接下来的话让他毛骨悚然:
“可今日事毕,无论何种,都令我高氏宗亲丢人现眼,汝等身为国臣,早年更是我宗家奴,如此不顾惜主家的颜面,是作何臣?”
臣妾两个字,最初也是在部落战争中演变出来的,战败被俘虏而投降的男人被称作臣,女人被称作妾,而随着时代演进,逐渐变成体面的说法,但论其本质,是被俘虏的奴隶。
所以清朝允许部分关系好的臣子用奴才,普通的臣子还不能自称奴才,而是自称臣,很可能就是用上了臣的本意:奴才是皇家的家奴,再低微也还是一家人,而朝堂上并不亲密的汉臣,本质上就是当初在明末战败而投降的奴隶及其后代。
此刻用回本意,可见至尊确实是生气了,直接在朝堂上叱责国家大臣为家奴,只是用的说法比较体面而已,到底保持了汉儒最后一丝文雅;听得懂的汉臣们额头生汗,此刻也只能故作不明,在心里和这两个孟浪货切割,怒斥他们怀有搞事的私心,自己则和这种心怀不轨的人不一样。
至尊总是如此,现在就用“不顾及皇家体面”拿捏住了独孤枝和王回洛,在此进行惩罚就不是私怨,而是为国家、为家族计较的大礼,使得对方毫无辩驳的余地。
独孤枝哑口无言,毕竟他本心就是在这个时节、拿这重磅炸弹来搞事,此刻被高殷一数落,顿时不知道怎么回维,只得接下:“臣、臣有失谋虑……”
“汝知道就好。”
声音更加冷漠了,冰寒刺骨,隐有狂风呼啸:“纵汝一片好心,但做坏了事,使皇室无颜,终要受些惩罚,以后才能学乖些。”
王回洛和独孤枝都忍不住哆嗦。
像是接到了命令,娥永乐出殿招呼一队士兵,禁卫武士们手持棍棒跨入殿中,将两人压在地上,扒下他们的裤子,将棍棒高高举起。
“用心打个二十棍。”
收到关键词,士兵们再无迟滞,棍棒狠狠落下!
独孤枝、王回洛痛得立刻就要叫,但前方有士兵娴熟地掐住他们的喉咙,在其张口的刹那塞入一大团布帛,阻止他们发声,他们只能把声音咽进喉咙里,让哭喊在体内肆意奔腾流转,于各处留下悔恨的情绪。
妈的……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告发冯翊王!
大不了以后躲着他罢了,还能比现在更惨是怎的!
即便有以前那些事的仇恨,也根本抵不过现在真实的痛感,如果让二人重选一次,他们绝对不敢再次出班。
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二人只能顶着在朝堂上被当众脱衣棍罚的羞辱,在百官同僚的轻蔑鄙夷中忍受折磨,心中时不时生出对至尊的怒意,可它后继乏力,往往刚兴起就被迅速掐断,生怕被神明转世的至尊窥见心理而识破谎言,彻底走入死地。
二十棍不多,但痛感极大,羞辱性也极强,就连咆哮嘶吼来转移注意力的方式都被堵塞住了,二人原原本本吃下了二十棍所带来的疼痛。
受完刑,二人一时起不得身,趴在地上像两条死狗,让百官看得乐不可支,而在两人迷迷糊糊的意识中,上百倍的嗤笑蔑语涌入脑海,让他们倍感屈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惜金碧辉煌的昭阳殿没有这种瑕疵。
高润看着敌人受刑,心中充满了快意,正想赞颂至尊神察明鉴,又听至尊忽然道:
“冯翊王,卿也有不当之处。和他人起了纷争也就罢了,是非还不明白,就为此闹到了朝堂上,在百官公卿面前丢人,使天下人看了我家的笑话。”
“事情还没个影儿,但到底卿也有不是,才会被人检举。虽然卿也是皇家的一员,还是朕的叔父,但给宗亲抹黑,论起来,卿也有过失。”
“故而朕也不得不责罚于卿,以示惩戒;就当是给皇家子弟和世家高门做个反面教材,叔父且先受着吧!”
高润大惊,刚想求饶,却见至尊身旁的仆从们一拥而上,将他缓缓放在地上,同时接过禁卫们递来的棍子,在高润的屁股上狠狠开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