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偏着头,静静端详着这尊会呼吸的雕像。
平心而论,高殷对李昌仪的恨意没有那么大。在事情解决之前,确实有本能的厌恶,可一切尘埃落定以后,她的存在便如同蝼蚁,甚至不值得高殷放在心上。
就像一个几岁的孩子,无论多么仇视某个大人,想要将大人杀死也是不可能的,愤怒不仅不能给她带来力量,反而让她作为一个笑话增色不少。
若李昌仪还完好,高殷不介意牵出来羞辱一番,只是如今她落入了这个地步,连折磨的价值都没有了,反而令高殷泛起一丝同情来。
这倒不是高殷心善,只是用这丝虚伪的关怀来假装自己还残留着人道主义,给高殷自我满足的意义远大于实际。
和石梅那种天经地义的复仇不同,这女人的生活并不贫苦,相反还颇为富贵舒适,早年被高澄搅乱了人生,可高澄已死,无人再在意她。
洋子夺取了高澄的地位,断绝了高澄的帝系传承,而娄昭君则把高澄看作自己的最重要的孩子,从这个角度来说,洋子甚至间接替李昌仪出了口恶气;而且洋子的皇后还是她的侄女,对她极为看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不应该出卖李祖娥,让历史上的自己覆灭。
原因无非是投机取巧,以及……嫉妒。
凭什么这个笨侄女能够得到皇帝的宠信以及世间一切,而她只能被迫家离人散、自己被人玩弄,还要侍奉这侄女?
于是她出手了,站好了队,然后迎接应得的结局。
这里只站着高殷和李祖娥二人,但恍惚间,高殷仿佛看见许多人影从暗处浮现。
高欢、高洋、高澄、娄昭君、石梅……还有许多他记不清名字的面孔,那些与此相关、或只是相似的人,因权力的压迫或痛或死的人,全都挤在这间并不宽敞的偏殿里。
“阿姊想把她关到什么时候?”
一向柔和的面容此刻面带寒霜,与高殷并肩而立,吐出冷漠的语句:“到她撑不下去为止。这之前,若有妃嫔不作人事,搅扰后宫不宁,我就带她来看看,教她知晓这下场。”
像是怕高殷觉得自己心肠同样歹毒,李祖娥又补上一句:
“而且她毕竟是我的姑母,虽然心肠歹毒,好歹有一份亲情在,我不能夺她生命,更不能不供养。”
高殷真有些惊讶了,没想到李祖娥居然这么有幽默细胞,也许原先的高殷本性中也有恶,不独来自高洋,李祖娥的遗传能与之分庭抗礼,自己只是好好发挥了这份血脉。
他耸耸肩:“只要阿姊喜欢,大可以一直养着。”
或许是这种随意的姿态让李祖娥感觉不太真实,觉着高殷在敷衍自己,可刚刚他对自己的赞同发自真心实意;一种暧昧的念头浮起,李祖娥忍不住冷笑:“她下面已经被缝上了。”
高殷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忽然反应过来,李祖娥怀疑自己对这种状态的李昌仪还会有情欲,所以提前提醒。
开什么玩笑,事到如今,自己还能有这种想法吗?!
他感到一阵好笑,真是想在地上翻滚蹦跳,大声欢笑,自己怎么可能做出如此兽行?这是在哪个时代都不被允许的!
可真不可能吗?
和女人交媾时总是感觉那两条腿很碍事,若没了那两条腿,身体随自己摆布……
别他妈再想了!
高殷连忙控制自己的思绪,暗骂自己就是性情多疑。
多疑的本质是对周围的不信赖和探索真相的欲望,即便是社会教导的再大逆不道的事情,他都忍不住去思考为什么社会不允许,从而挖掘出不能言说的黑暗面,以此为乐趣。
哪怕令人作呕,他也想看一看未知的风景,真实的呕出来,这种体验总让他觉得新奇而有趣;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喜欢去刺激他人,让人暴露出真实的美好和丑陋,再站在安全之处居高临下地点评吧,这比吃什么美食、玩什么美人、用权力摆布他人还要刺激,令他上瘾而欲罢不能。
还好自己是皇帝,否则早晚要被人打死,高殷这么想着。
他忍不住看向幻想中的某个位置,那个暗色人影轻轻颔首,显得有些得意,手中似乎还抓着一截像是女人腿骨的东西。
李祖娥大概是见过高洋发狂的模样,薛嫔能在史料上留下记录,那没留下记录的或许更多,洋子没准还做过将宫女虐至残疾乃至死去,而后……的事情,自己又逐渐长到那个年纪,所以她心有戚戚。
父亲是前科惯犯,儿子又有了看齐的倾向,那么母亲有所怀疑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第1050章 可人
高殷汗颜,摇了摇头:“阿姊说得渗人,儿怎么敢……又不是……”
“这也难说,毕竟你是先帝之子,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两人同时沉默,随后一齐笑出了声。
他反倒对李祖娥生起一股敬佩,能在那样的暴君手下存活,甚至成为他的真爱,李祖娥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纯粹得可怕……亦或是彻底习惯了身边的恶,甚至恶而不自知。
这种人最可怕。
“也不知道她能活多久。”
“活多久要看她的命有多硬,但都这样了……或许早点死去是最好的解脱。”
李祖娥发出感慨,像是在挂念李昌仪的命数,但她是对李昌仪下手的罪魁祸首,看似体贴的话语,实际上是希望她能一直活着持续受苦,死亡太便宜她了。
高殷对这种想法不置可否,即便再有不知名的势力将他们母子击垮,也不会因为李昌仪而增加多余的仇恨,李昌仪已经是齐国政治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若是折磨她能让母亲高兴,他也不会干涉。
和石梅不同,她是自愿加入战局的,利用了自己的各种优势,那酿成的苦果也该由她自己吞咽,所以高殷生不出手刃李昌仪送她解脱的想法。
也或许是怜香惜玉吧,毕竟杀掉一个曾经和自己有肌肤之亲的女人,多少有些无情?
高殷被自己的黑色幽默给逗笑了,为了不让自己和高洋越来越像,他正了正衣冠,和李祖娥一同向天上的高洋祭祀;这祭祀有些不伦不类,因为两人握着手,合起作来焚香行礼,始终没有放开,若高洋的神明看见这场面,或许会把鼻子气坏。
人间事终究由人来统治,他无法改变,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殷向自己汇报这一切,将李祖娥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去,妻子李祖娥用温柔而暧昧的目光注视着高殷,眼中是数不尽的复杂情素。
像是一同预谋并完成了某种犯罪,两人心中同时涌起极大的满足,轻松随意地闲聊着,却不急着向外殿走去,而是在无人的地方兜兜转转,李祖娥的手始终紧紧握着高殷的掌心,丝毫不肯放开。
直到听见宫女们的声音近在耳旁,她们似乎没有发现两位贵人在附近瞎转,说笑着靠得越来越近,李祖娥才不甘地收回手,接着那几名宫女就迎面见到了皇帝和太后。
“至、至……太……!”
宫女们魂不附体,神情慌乱,害怕刚刚贵人们在说隐秘的悄悄话;虽然她们并没有听到,但只要贵人觉得她们可能会听见,自己便已有取死之道,因此惊慌之下,连该先称呼至尊还是太后都糊涂了,跪在地上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哼。”
李祖娥轻哼,神色极为不悦,高殷见状,便开口道:“母后宫中总有些可人儿,像是一块宝地,总能挖出宝藏。”
李祖娥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又是一声轻哼,高殷便笑起来:“谢谢母后。”
说着拥抱了一下李祖娥,李祖娥面色泛红,表情舒缓了一些,又见高殷走向那队宫女,伸手探入她们的衣领把玩了一番,随后起身意犹未尽道:“你们现在出殿跟随朕的车驾,以后就在身边服侍朕。”
“……谢至尊!”
宫女们受宠若惊,看向太后,见太后没有制止,连忙谢恩,转死为生让她们欣喜若狂,甚至开始畅想从今日开始一步登天,日后成为至尊的妃嫔之一也指日可待。
李祖娥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放下,等她们完全消失,才缓缓吐出檀香气:“至于么?我又不会把她们如那般处置。”
高殷挽起她的手:“些许下仆,不值得母亲生气,更不值得您为此失了体面。只要您想,随时可唤儿来,哪怕是深更半夜,儿也会从女人身上爬起来陪母亲,现在的儿不比以前,何止是彩衣娱亲?能给您跳舞、唱歌,或是演一段戏曲,只要您喜欢,儿都会做的。”
李祖娥想板着脸,但绷不住面上的笑意,可这么笑出来又像是输给了儿子的油嘴滑舌,她的大脑高速思考,很快找到一个攻击点:“你就是这么哄骗段氏的吧?”
高殷心中一沉,其实她的发问并不得体,拿段氏自比自身,反倒说得像自己和撩段氏一样撩她了。
察觉到了这点,但高殷没有点破,给母亲留着缓和的余地,类似的诘难他也早想好了应对,刚刚已经展现过了低姿态,那现在就应该强硬且无赖:“也不全是靠哄骗,段氏比起阿耶,更喜欢我这根呢。”
这一下把话题引到了床笫之事,而且还牵扯到了死去的先帝,李祖娥羞赧不已,不敢再继续牵扯这个话题;而且这话内含义,隐约地把段华秀塑造成一个留恋床笫之欢的荡妇,她的心中微微满意,又有些妒忌。
“段氏,嘿,段氏……教训子弟,闺门雍肃,真不愧乃齐世勋贵之家罕有及者。”
段家的风评在齐国很有名,特别是使闺门雍肃,然而与现实一结合就显得滑稽无比。虽然谁都能理解这是顶级勋贵和皇权的必要联系,但到底违背了中原礼俗,也就是因为齐国承袭旧魏,鲜卑遗风甚重,而汉人世家又仰赖至尊的提携,所以才没有对既定事实说什么。
李祖娥出身世家高门,又是高殷母亲,仇视的对象还是前同事,此时便忍不住讥讽起来,段华秀怀孕这么大的事,人又在晋阳,段韶不可能不知道,想来也是默认的了。
段华秀还和她争夺过皇后的位置,当年争不过,现在又做了儿子的胯下宠奴,真是不挑人!
而且还和她的儿子生了孙子,甚至还是长孙……!一想到自己的血脉和那个女人搅扰到了一块,李祖娥就有一股无名火起,眼前的高殷再顺眼,也恨不得脱下他的裤子,用棍棒狠狠地责打!
也该让他明白明白了,不是什么女人都可以睡的!
说干就干,李祖娥忽然伸手,用力狠掐高殷的屁股,高殷被这举动弄得一头雾水,又不好躲,只能等母亲施虐完后走开几步,露出肉疼的表情:“母亲没有弄伤指甲吧?”
看他这样子,李祖娥想接着叱责的话语也说不出口了,正要整理语言,又听高殷继续道:
“华秀已是儿的女人,还为国家生了子嗣。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只希望母亲能成全;您总不至于让儿亲手把她和孩子都杀死吧?”
李祖娥一噎,她自然知道这么做的种种后果,且从目前的状况看,若真逼迫高殷如此做,只怕将来她和高殷会反目成仇——那不就真成了先帝与娄太婆了么?!
她接受不了这种走向,但郁气横贯心口,于是气嘟嘟的鼓着脸沉默不语,等着高殷抚慰;
高殷像孩子一样,在李祖娥的心口狂蹭,用柔和的语气诉说恬不知耻的话语:“要往好的地方看呐,以前她和您平起平坐,甚至地位还高您一头,但现在她见了您要执下妃之礼,将来还要唤您作母亲,儿这可是为您出了一口恶气啊!”
第1051章 难生
李祖娥被气笑了,似乎什么事情在高殷这儿都能用一套歪理解释,她本能地想抗拒这番话语,但身体却很诚实的不想离开儿子的拥抱,因此只是侧过脸去,露出无奈的神色。
“是了,你和她都有孩子了,我还能说什么?是我老了,管不住你这皇帝了!”
高殷大窘,他最受不了这种长辈的示弱,这本是他的领域。
“谁说您老了?哪里老了?若一同微服出行,谁都会以为您是我阿姐,您还年轻着哩!若不是身在皇家,我定会为您再寻一桩好姻缘,不让您这大好年华空白流逝!”
李祖娥轻哼不语,高殷干脆动手,拦腰把李祖娥给抱了起来!
李祖娥发出一声轻呼,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又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稳稳接应,高殷抱着她轻轻蹦跳,令她的身子一上一下,恰似被情郎拥抱的少女。
放在后世,李祖娥也不过是才三十三岁的少妇,正处在女孩和女人的最终临界点,喜欢的人儿有些举动就能令她心神荡漾,何况是自己的心头肉?
高殷开始转圈,失重感让李祖娥心头惶惶,只觉得天旋地转,连忙抱紧高殷的脖颈,同时也听见了高殷的心跳,似乎他的心和自己的心连在了一块。
母子本就连心……
羞意泛上耳垂,李祖娥品尝到了微妙的甜蜜,连忙拍打高殷的手臂:“好了好了,快放我下来!”
“怎样?我说母亲就不算老吧,您笑起来的样子比皇后还俏丽呢!”
高殷的话语让李祖娥心头一震,心脏跳得利害,转而想到皇后和段华秀都是高殷的女人,但她们绝没见过高殷对自己如此乖巧温顺的模样,心中顿时泛起一阵怜爱和喜悦;
他到底还是个孩子,不说年岁不大,在母亲面前总是一个孩子,孩子喜欢做些荒唐的事情也是正常的,若自己都不能包容,岂不和那些庸俗的女人一样了?
高殷抱着母亲转了好一会儿,才将母亲放下,轻喘粗气坐在一旁,头上渗出汗水;李祖娥见之不忍,从怀里掏出手帕给他擦拭,舒服得高殷直哼哼。
从其喉间发出的低吼充满了雄性气息,像只渴望饱食的幼狼,李祖娥开始产生惶恐与不安,怀抱着巨大的忐忑喂食这头幼狼,直到擦干汗水,低吼消沉,她也安然无恙,才失望而落寂地停手。
男人都是喂不饱的狼崽子……
心中暗骂了一声,李祖娥看向乖巧等待自己发话的高殷,心头又是一阵柔软,随后觉得郁闷,撅起一丝嘴角:“罢了罢了,你既已将生米煮成熟饭,又何必问我?反正你是皇帝,喜欢谁就要去,我也阻止不了——就像刚刚那样。我不过是一个老太后,还敢对伟大至尊说三道四么?”
“儿都说了您不老。”高殷嬉皮笑脸地牵起母亲的手,不顾自己手上的津汗,将它们摁在李祖娥的掌心里:“这可是大齐天子所说,金口玉言,您就算是太后,也必须照做,以后永远都这般年轻亮丽,永远做这天下的国母,和儿一个人的好阿姊。”
李祖娥心神恍惚,差点道出一声“欸”答应下来,刚要出口才反应儿子是在挑逗自己,女孩的脾性一下就上来了,伸手拍向他的脑袋!
“天子的话不需用在这些事上,以后好生治国,别为了她们耽误国事,不然……”
她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俯身凑近高殷的耳朵,牙齿几乎要咬在他的耳垂上:
“我就把她们都制成人彘!”
真是危险的警告,正因危险,令高殷心头荡漾,也知道李祖娥不可能做得出这种事,只是表现对自己的奇妙占有欲,才让高殷觉得逗弄她很有趣。
肉体和精神都需要滋润,自己给不了前者,那就多奉献后者,也好让李祖娥在沉闷的后宫中有一丝乐趣和挂念,不至于变成娄昭君那般扭曲模样。
“母亲,儿怕……”高殷瑟瑟发抖:“您杀得兴起,会不会把孩儿也变成蹴鞠?”
恶作剧的心思涌了上来,李祖娥的指甲轻抚高殷的侧脸,露出邪恶的笑容:“怎么会呢?”
“不过那样似乎也不错,你当初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吗?”
高殷哇哇大叫,又扑在李祖娥怀里祈求宽恕,浑身发颤像是崩溃了一般,李祖娥慌忙安抚,一种逗弄孩子的乐趣涌上心头,让她的四肢百骸极为愉悦。
啊……孩子若不是生来玩的,那就毫无意义了!
这么想着,她倒是对高殷生的几个孩子都有所期待了,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她一边哄着高殷,一边和他聊着妃嫔和子嗣的事情,最后向他叮嘱:“难胜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