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以为自己能永远做个幸福的女人,但世间局势变幻莫测,自丈夫死后便波谲云诡起来,她一直以为齐国统序已定,自己能与孩子在国都安心享受世人的供奉和崇敬,直到被骗入宣训宫,才感受到那一抹乱世的阴影与它带来的恐惧;她还以为那些东西都随着国家建立而远去了呢。
因此她对带来这种感受的李昌仪和娄昭君极为愤恨,娄昭君她不能报复,自有儿子料理,且一直都是这么个关系,虽然痛恨,到底也恨不了太多;但李昌仪是她极为信赖的长辈,居然也会吃里扒外勾结老太婆来谋害自己,辜负了她的信赖,把她当傻子耍,这可比一直和她作对的娄氏还要可恨。
一想到平日自己对她关照有加,她在向自己表露忠心的时刻,内心居然在想着如何出卖自己,李祖娥就感到一阵愤怒,只想将自己所知的一切痛苦刑罚加诸其身上!
于是她真的如此做了。
“……要不还是算了?”
李祖娥抚摸高殷的脸,想将自己被欺骗出卖的委屈和报仇的得意向儿子诉说,可话挤到喉头又忽然凝噎,好像要将自己的丑陋和弱小暴露给儿子看,这让她感到恐惧,恐惧自己在儿子眼中是个不合格的长辈;
却又忍不住渴望,渴望儿子能取代丈夫的位置,继续保护和宠溺,让自己无忧无虑。
丈夫终究是外人,他的面容对李祖娥说不上有多英俊,只是因为其身份不能进行对比而已,多年夫妻下来,深刻倒也深刻,但随着他的死亡也渐渐模糊起来;
可眼前的儿子,继承了自己基因中的一切出众之物,毫无疑问地和她有着切不断的血脉联系,就像上天亲自赐福过的圣子,与他相比,丈夫倒有些面目可憎了。
李祖娥忍不住赞叹,暗想着虽然这样讲对不起先帝和绍德,可、若是殷儿此刻离开这世间,让绍德继承了皇位,哪怕绍德比起先帝也是俊秀不少,她一样会对绍德有意见,甚至在心里埋怨是绍德夺走了本该属于殷儿的一切。
这种感情难以启齿,但她理解了娄昭君缘何会对先帝有那么多的意见,正因理解,所以更要掩埋在心里,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居然共情了宿敌。
没想到高殷低头,向自己道歉。
“儿睡过她。”
高殷的面上似有愧疚:“儿当时就觉得她和娄氏有勾连,为了警告,把她压在身下,肆意羞辱……本以为这样她会有所收敛,谁曾想仍是投靠了老妖婆,还伤到了母后。”
“无论母后如何制裁,儿都不会意外,甚至向替母后代劳,给她更多的折磨……”
高殷的话落在李祖娥耳中,像是稀稀落落的浅雨,荡出一圈圈涟漪,却留不下一点痕迹。
听见先前那四个字,李祖娥的大脑便骤然发晕,像是被无数的云彩撞击,元神飘到了天上,留下空旷的躯壳在原地轻颤。
殷儿居然也睡过这个女人?为什么?什么时候?自己居然不知道?!
这个妖冶的婊子居然还做出过这种事!
再加上段氏……怎么自己身边那些痛恨的家伙,都和自己的宝贝儿子有染呢?!
这些下贱的毒花,就会祸害她的好儿子!
第1045章 母爱
虽然高殷亲口承认是自己主动的,而且逻辑上若不是高殷愿意,李昌仪也不可能做出格,但李祖娥想不到这层,她只觉得这些女子都是祸害,见到殷儿这块蜜便忙不迭送上来。
而且李昌仪最初的丈夫是高仲密,高仲密投奔西魏,引发邙山大战,而事情的起由,便是高澄企图逼奸李昌仪。
如今又是同一个女人、对象则是李祖娥自己的“澄儿”!
她到底要勾引多少男人材够?害了她,又要害她一家么?!这女人、这女人……自己要拔了她的皮!!!
“……母亲?母亲?”
感到袖子被拉扯,李祖娥才回过神来,原是自己发呆让高殷担忧,她慌忙露出笑颜,竭力掩饰自己的震惊和怨恨:“原是这样,我、我……”
她想表现得像个宽容的母亲,可一时心力交瘁,言语失序,忽然展开双臂搂上了高殷,微微啜泣起来。
她是真伤心了。
“儿啊儿,你怎么就爱跟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
高殷的表情也很尴尬,这话不止李昌仪,连段华秀也包含在内,没准突厥皇后也在她的小本本上;光是这几个都让她如此难受了,若是柳敬言、李秀、永徽永馨姐妹都给母亲知道,恐怕母亲要学洋子,拿着马鞭抽自己,没准能把自己抽回现代去。
可他就是喜好美色嘛!在这古代能干什么,不就是这些消遣,何况他还是皇帝,寡人有疾又有什么问题?
这么想着,他忽然警醒,发现站在现代人视角去审视这一切时,似乎很难再将李祖娥纯粹地看作一位需要仰望的母亲了。
高殷连忙摆脱李祖娥的搂抱,走到侧身位坐在地上,一副认错的模样:“是孩儿思虑不周,一切都是孩儿的错。”
李祖娥惊愕于殷儿脱离自己的掌控,又心碎了一些,见他说着诚恳的话,却没有表示要和那些女人断绝关系,一时心痛、彷徨、忧虑、愤怒,种种情绪在心头起伏、迭次盘旋;
这一刻她对高殷既爱且恨,爱这块从自己身上掉落的成熟的俊肉,恨它不再按自己的心意蠕动,净作一些让自己伤心的事。
此刻看上去温顺乖巧,但李祖娥也见过高洋陪伴娄昭君,每次要对娄昭君阳奉阴违的时候,丈夫就是这种态度,用认错来表示自己无错,大不了就被母亲说几句,生气了还要发疯打人,就是不让母亲管他的事。
恍然间,自己似乎却站在了娄氏的立场上,李祖娥郁闷得想要啼哭,却又不能真像娄昭君那样对高殷怒骂出声。
“殷儿……”
声音轻轻颤抖,伸手去触摸那端坐着的神像,可胆怯似缠绕的藤蔓,让她举步维艰;
她怕触碰到高殷的那一刻,对方就会脱下这身皮囊,露出里面高洋的模样,愤怒地把她抱起,然后摔在地上!
李祖娥不由自主地期待高殷会像以前一样,诚惶诚恐地向她行礼甚至磕头,跪拜请罪,这样她就能找回安全感,可以心安理得地指责高殷,可那样不也和娄氏是一样的吗?!
她想控制高殷,希望他和以前一样做个儒雅君子,但就连她自己都回不到过去,何况那样的结果她也是清楚的,高洋和娄昭君已经明明白白地演示了一次,真正的帝王不甘被控制,不会被控制!
坐在地上的高殷读不懂母亲此刻的想法,只以为是内闱之事让李祖娥震惊而感觉羞耻,这让他也觉得尴尬:“儿是一时气愤,又见其颇有姿色,猪油蒙了心……若母亲生气,也已经覆水难收,母亲想如何训导,儿都只能应承!”
“唉……”
李祖娥幽幽地叹了一声,走到高殷身边坐下,轻抚着他的发梢。
这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老了,既为高殷自责的姿态而心疼,又为他此刻可怜的模样而动摇了心神。
看向高殷的眼神顿时变得绵柔平和,像是原谅了他所有的过错,又像是自己与他是生死与共的同犯,没有立场去指责。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他的错就是自己的错,还要加上自己没能教育好,反倒比他更罪过了。
“不要再说这些话了。”李祖娥伸手揽住高殷,似诉似泣:“做了就做了,阿姊知道也不会怪你,只是以后……”
“以后不会了。除了现在已经有的,日后我要睡什么新女人,一定会把她带来给母亲过目。”
浑然不知高殷在话语中做了埋伏,李祖娥听得心痛又宽慰,孩子到底是向着自己的,做了什么荒唐事都会顾虑自己的心情;她甚至没有去细想以后如何见段氏,只沉浸在高殷向自己袒露真相的痛苦和它所带来的释怀余韵中,好一会儿才收拾好心情,能稍稍客观地放下这件事。
母子依偎在一起,直到李祖娥觉得气氛已经足够了,再待下去会洛人口舌,才缓缓起身。
“你不是要看那贱人么?”
像是和高殷一同完成了犯罪,解开一些心结的李祖娥放弃了在高殷面前装腔作势,在儿子面前展露她心里的部分丑陋和恨意,反倒让她感觉畅快;
她甚至怀疑是殷儿太聪明了,故意说这些话来让自己发怒,从而让自己也能暴露同等的阴暗与其对话。
若真是这样,那殷儿就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了,比他的父祖都能算计。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很是开心,在丈夫死后,她有了一个能更信赖、更敞开心扉的人儿,这人不会背叛、不会离开、更不会与她反目成仇,因着血脉,她也可以无限地与他分享一切。
儿啊……
第1046章 认同
“咱们现在就去吧。”
高殷应了一声,随李祖娥转入后堂,这里摆着许多进贡的珍稀物玩,李祖娥时不时指着某样东西诉说它的来历与珍贵。
这些都是高殷登基后从国内外受到的供奉,他对这些东西不是很感兴趣,毕竟都比不上他在后世的享受,许多东西对他来说也不过是粗糙的工艺品,也就心血来潮时会把玩一番,多数送给了母后、妃嫔与臣下;但是母后此刻很开心,而且这开心是建立在他所赠送的基础上,他便随着母亲的喜悦,一路应和。
直至来到某座屏风前,李祖娥停下脚步。
“殷儿,你真要看么?”
李祖娥变得严肃的面色中带着细不可查的紧张与不安,这并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一种害怕高殷受伤的担忧,高殷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搞什么啊,这么神秘?
他升起一种预感,脑海中记忆翻腾,似乎只有一种情况符合此刻的氛围。
“莫非……”
李祖娥回头,露出神秘的微笑,带着他穿过屏风,窥见里面的全貌:
只见一个妇人被置放在石台上,将她牢牢立在中央,就像是种在上面一样。
妇人的口中塞着布条,双眼被蒙起来,像一尊后世常见的半身雕像,惟一的区别是她还活着,还能听见浅浅的呼吸。
妇人头顶上悬挂着一盏油灯,烛灯的光亮宛若神的垂怜,时不时滴落红色的烛油,像是替她流淌的血泪,化作痛苦狠狠惩罚在她身上。
血泣不知持续了多久,让她身体遍布一层诡异的艳红色,有如一幅风格诡谲的女体油画,充满西西弗斯式的自苦折磨,无论现实还是精神,她都闪烁着一种奇异的美。
即便是这样,依旧能看出她原本精致的面容和婀娜的身段,天赠的美坯在残酷的刑虐下越发丽质,呈现出一种病态、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摧残之美。像是献给神的祭品,在惋惜这尊艺术品被无情摧残的同时,又忍不住对这番蹂躏下仍保留的美艳进行咀嚼品味。
宛如被人欲所焚烧的金阁寺,酷虐和悲鸣同时构成美的一部分,权力的压迫、无法抗拒,使得这一幕成为了命运之必然,它连接着一个注定的结局以及更多的未知,犹存的生命代表着它还未完成,一切似乎都还可以改变;
可悲剧就是悲剧,悲剧已经出现,就只能在其上继续生长,继续散播眼前这荒诞的美。
它永恒地拥有了这一刻,继而不断提醒着观者珍惜现有的一切,勿要重蹈覆辙;
可这份独绝的美又开启了梦幻的诱惑,吸引着追求极致的人们陷入到这苦难中,颠覆世间一切伦理与价值、感受绝望,又在这绝望之中获得独一无二、独属于自身的毁灭之梦:
逢佛杀佛,逢祖杀祖。
逢罗汉,杀罗汉。
逢父母,杀父母。
逢亲眷,杀亲眷。
始得解脱。
不拘于物,透脱自在也。
“不拘于物,透脱自在也……”
由眼前一幕所开启的哲门,令高殷陷入朦胧的神思,他被迷惑了,向前迈步、想要伸手,触碰那个曾经有过肌肤之亲、如今却天人五衰的彘物,想知道在那双空洞的眼中到底看见了怎样的世界。
若自己能够分享,是否也能看见通透的大自在?
“……!”
李祖娥伸手阻拦了高殷,对他努目拧眉,高殷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让她极为陌生的凶恶,像是在怪罪她阻止自己迈入神秘的领域。
同一瞬间,高殷也从深陷的灵醉中清醒过来,人类该有的情感开始挥发,寒意涌上四肢百骸,他甚至退后两步撞倒在了屏风上,单手捧着心口微微喘气。
毁灭的美。
将一件事物,甚至是自己喜爱的事物彻底毁在自己手中的美丽,他刚刚感受到了少许。
若李祖娥原谅了李昌仪,他一定会将李昌仪讨要过来,揉碎她的尊严,把她变成淫兽,彻底沦为自己的奴婢。
这个女人从以前就有着强烈的自尊心,又有足够的资本驱使男人们发昏,而今还给高殷造成了相当大的麻烦,高殷正要践踏踩碎她的神智,来侧面证明自己远远强于高澄。
可与眼前的一幕相比,高殷顿时觉得自己渺小卑微鄙陋得可怕。
出于男人的立场,他永远也想不到可以如此对待一个还算不错的女人,这太残酷,也完全没发挥出一个女人的作用,只有女性的仇恨才能将目光从生殖的繁育和性爱的快乐上转移,于是将这种摧残美发挥得淋漓尽致,把她从艳美的女人升华为慈悲的神祭。
他忍不住看向李祖娥——母亲带着懵懂、困惑和害怕的表情,似乎完全没有发现她所创造的邪诡艺术的美丽——这让高殷感觉遗憾、诡异、害怕,甚至怀疑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催动着命运,控制着他周围的人制造这一圣迹,提醒和暗示高殷自己也只不过是其命运棋盘上的玩物。
因为表现出色,所以得到奖赏,同时又对他炫耀,玩物终究是玩物,神的指尖稀疏落下几颗细沙,便是他不能创造、抗拒甚至是厌恶,只能顶礼膜拜的存在。
额上渗出细汗,高殷轻吸口气,微微抬手,刚要抹去,便有一只神祭不具备的纤纤玉手替他擦拭。
“殷儿是被吓到了么?”
李祖娥靠得极近,动人的气息扑在他的鼻尖,朝着他体内钻去,让高殷感觉愈发干渴。
她张开双臂,将高殷搂在怀中,小心翼翼地安抚:“我就不该让你看的……”
不知为何,高殷觉得她的声音同时充满了后悔与得意,他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居数日,乃召孝惠帝观人彘。孝惠见,问,乃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岁馀不能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