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高殷也不强求,让母后继续住在宣光殿内,所以郁蓝就要回显阳殿去。
第1042章 儿归
郁蓝等着高殷的解释;虽然知道高殷要说什么,但还是需要他开口,自己可不能像其他女人一样被轻飘飘地打发了。
“母后因为段氏的事情在生气,也能在气她的侄女没有孩子,我得先去看看情况……当然,你要是想给她添堵,或是跟我一起挨骂,我倒不介意。”
高殷耸耸肩,对着宣光殿的方向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若在以往,郁蓝大概率会恼怒自己既要看李祖娥的脸色,又要屈居在段氏女的旧宅中,然后大发一通脾气。许是高殷这些天的表现深深将其折服,此刻她轻哼一声,带着自己的侍从转向显阳殿。
帝王御辇转向宣光殿,缓缓向里驶入,薇娥率领宣光殿众奴在外等候,一见到高殷便跪地行礼,直至车驾驶近跟前,仍不敢抬头。
少年天子从车上跃下,脸上的冷漠与正月的春寒混合在一处:“母后可在休憩?”
“太后在殿中等候至尊。”
薇娥不敢流露傲气,伏在原地、身躯轻颤,姣好的身段引起高殷的注意。
他想起来,眼前这女人以前好像曾经有仗着李祖娥的意思,想管自己的事。
虽然是陈年旧事,到现在也几乎忘了,但留下的印象在此刻骤然重演,让他升起丝丝不悦;
他微微颌首,走到薇娥身边,围着她转了一圈。
薇娥不知至尊之意,感到困惑、随后是恐惧,正想着要说些什么,却听身后的至尊轻声道:“你,起来吧。”
诶……欸?!
薇娥起身,身体的曲线自然有一些变动,高殷便将手放在她美臀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她撞上来。
薇娥脸上一红,见到皇帝的侍从们掩嘴憋笑,顿时感到一阵屈辱和忿怒;但身后的人是她主人的儿子,天下至高无上的皇帝,薇娥又觉得自己极为幸运。
那手好像有着无匹的魔力,有那么一瞬间,薇娥以为自己就要被它给净化了。
“带个路吧。”
高殷在背后发号施令,薇娥浅浅的应了一声,赶紧走在前面。
高殷如影随形,手毫不掩饰,也不停歇,在薇娥苗条完美的曲线上游走探索,时不时伸手重拍;尴尬的声音在廊中回荡,众人只当听不见,却见薇娥的脚步不敢迟缓,身躯却要极力抑制住刺激和冲动,虽然看不见走在前方的薇娥的表情,但高殷觉得一定非常精彩。
及至殿门前,薇娥才驻足停步,以极快的速度深吸一口气,同时转向高殷示意:“太后就在里面,至尊请。”
“嗯。”
太后要对皇帝不利,甚至在宫内设置伏兵控制皇帝,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很少有这种事,一般人都不会有这种防范。何况李祖娥不是那种强势太后,自己又是她的嫡长亲子,没理由怀疑。
所以侍卫们都在殿外把守,只有二三侍从随高殷与薇娥一起入殿,殿中之人打开门,薇娥就像是回到了主场,以轻快的脚步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迅速向前移动,一时间让高殷的魔爪无法玩弄。
“禀太后……至尊已至。”
李祖娥在主位上端坐,听见这声只觉奇怪,薇娥怎么好像有些慌乱?
但她顾不上问询,因为眼见那个朝思暮想的小人儿正在走过来,李祖娥眼眶一热,立刻就要起身去走近;
可头上的装饰微微晃动,提醒太后不可失了体面,李祖娥只得强捺心中的激动,一双美目牢牢盯着丰神俊逸的年轻帝王,款款朝她走近而施礼。
“此去竟近一年,儿有愧……今日终归巢,奉慈母,以表孝心。”
听见儿子的声音,李祖娥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她日思夜想,生怕粉嫩嫩的孩儿在那虎狼一般的晋阳受到什么委屈和伤害;此刻见他安然而返,心中生出许多欣慰,却又注意到他的皮肤黝黑粗糙了些许,似是在战场上吃了许多苦,一时更有无尽的怜爱和担忧涌上心头。
“道人……”
她伸出手,向高殷招了招:“来,近前些,让阿姊看看。”
高殷起身抬头,只见李祖娥头插步摇、花钿,八爵九华盈满黑锻,发间插满十二枚金钿,远远望去,发髻高耸,显得颈部修长,姿态优雅;
其额往上,像是一座云弥雾绕的圣山,翠爵、乳雀、鸾凤等八种雀鸟和九种金色花朵萦绕在其间,在其秀发上形成一道绝美的自然风光,令李祖娥宛若一座掌御山野、受生灵崇敬的高洁仙子,只可顶礼膜拜而不敢生出邪念。
在她的两鬓之间,还悬挂着状如燕翅、饰以珠翠、名为博鬓的华丽装饰,在端庄华贵中平添了几分慈爱与威严,将太后应有的德仪展现得淋漓尽致。
真有了些圣太母的样子。
高殷在心中有些不恭敬地点评,生出一二分亵玩之感,他连忙摆正神色加以掩饰,看起来乖巧甚至有些畏缩,让李祖娥感受到了孩子以前的秉性,熟悉的感觉如云般涌来,使她陶醉而痴迷:
无论是怎样聪睿、坚强的孩子,回到真正的母亲身边,总是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眼前短短的几步路,此刻变得漫长无比,还不知道殷儿要走多久,李祖娥急欲起身,想立刻把他抱在怀里,替他走完这些路。
犹豫之间,高殷已经走到阶下,似乎在为难是否要登上来,李祖娥心神荡漾、眼波流转,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薇娥。”
薇娥浑身一颤,领会了李祖娥的意思,走到高殷身边,高殷伸手牵着她的袖子,像儿时一样,懵懵懂懂地被带到李祖娥身前。
几步路的时间也不妨碍他微微用力,再次对薇娥捏了一把。
薇娥的身子轻颤,李祖娥只以为也是家人间的激动,反倒提醒了她自己,不可在殷儿面前显得太软弱。
她伸出手,抚摸高殷的面容,最终还是忍不住感叹:“殷儿,你……受苦了。”
记忆中如婴儿般的肥嫩已经不见,被坚硬的肤骨取而代之,像是要从中感受高殷经历的一切,李祖娥不住抚摸,久久把玩,舍不得停手,高殷为了让她摸得更轻松些,又走近一步,顺势被李祖娥揽在怀中。
他听见身前的女人体内器官的轰鸣,其中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啼叹呜咽,丝丝咸水拍打在他的身头脸面,他只得抬起手擦去:“母后,儿回来了,是喜事啊。”
“对,对,喜事!……”
李祖娥轻拭眼泪,余光瞥向身旁的宫人,宫人们会意,徐徐退向宫殿的角落,留出谈话的空间作为母子二人私密的领域。
第1043章 母爱
衬托其高贵的侍从们离去,李祖娥复作一名普通的母亲,抱着高殷不撒手,头靠在高殷的肩上,隐隐约约的泣声越来越大。
若是女人,高殷还可以用一贯的伎俩堵住她的嘴唇,但对方是自己这具身体的生母,人伦之隔有如天堑,他也只得默默受着这份哭爱,等着李祖娥恢复常态。
因此他想不到,李祖娥把头从他肩上移开的瞬间,就捧着他的脸,在双颊上一顿狂吻。
高殷真有些被吓到了,自己已经是段华秀的代餐了,莫非李祖娥也如此吗?娄昭君对高洋的迷之针对,很难说是不是觉得次子夺走了长子高澄应有的一切,要知道她不反对高澄即位,或许高欢死后,娄氏在长子身上看见了丈夫的影子,不自觉地将心意偏转到拥有丈夫最出众特征的众子身上。
失去丈夫的女人真是寂寞得可怕。
高殷胡思乱想着,又不敢抓住李祖娥的双手阻止她,毕竟周围还有宫人在关注,虽然听不见,到底能看见,若给她们传出个自己与太后不和甚至互殴的流言,那就步了洋子后尘了;也怕自己一个不慎伤了母亲。
但见李祖娥终于停了嘴,眼眶发红,从中流出两行热泪,以极为哀怨的眼神看着他:“儿平安归来,就是最好的,我真怕你在战场上有什么闪失,叫我以后怎么办,如何向先帝交待!……”
原只是担忧。
这种心情高殷不知程度,只知道可以理解,就像自己对身边所有人都无限猜疑一样,他相信李祖娥对自己的母爱也是无限的,有时候会盲目到阻碍他的选择,但正如同他敢于赌博一样,同样会有人无比害怕他会赌输,怀揣巨大的不安默默祈祷着他的胜利;
一想到有这样的人在家中等待着自己,那自己付出的艰辛就没有白费。高殷主动靠了上去,将母亲紧紧搂住,母亲头上的步摇发出阵阵轻鸣,高殷只觉得清脆悦耳,母后婀娜的身子贴在自己的身躯上,却没有兴起一点淫靡的念头,取而代之的是圣洁的光辉演化出的巨大安全感,似乎在这个地方,他可以永远不用提防,无忧无虑。
“阿姊哭得这么凶,想是宫中有人欺负您了——谁有这胆子?告诉儿,儿替你出出气。”
李祖娥噗嗤一笑,拍了拍高殷后背:“是你!你之前在信里对我说那么重的话,真让我伤心了!”
这些天的忙碌使高殷将那封信的内容忘得差不多了,也不用回想,他转口说:“唉,阿姊怪我,都是我的错,儿这就负荆请罪……”
他顺势松开母亲的脖颈,作势要走远,李祖娥一慌,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跟你开玩笑呢,阿姊怎会怪你?你做了好大事,阿姊为你骄傲都来不及。”
她微微用力,将高殷扯到身边坐下,高殷忍不住调侃:“噢?若儿当初从阿姊之言,那就没有后来的大胜了,所以这到底是谁的过失?”
李祖娥的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又觉得不能驳了高殷再惹他生气,于是面色发红,吞吞吐吐:“我、后宫深妇也,哪晓得你们男人做的大事业?殷儿坚持己见、取得不世之功,恰恰是胜过先帝之处,日后……日后我不对国务多干涉就是了。”
“阿姊这么说就过了。”高殷牵起她一只手,轻轻抚摸、按摩揉搓,“这男人之事,儿当主宰之,而后宫大事,就是您要替我把关的了,只要您不像太皇太后那样给儿添堵,儿就喊万岁了。”
“哪、哪里会!”
一提起这个,李祖娥又是喜悦、又是愤怒,两种情绪的交织不由得让她激动起来。
想到娄昭君此前给她们一家三口造了那么多的孽,她就恨不得把这老太婆扒皮抽骨,吊在宫门前用马鞭抽打;现在得知她终于死去,李祖娥连着高兴了数日,做了好几天的美梦,梦里都是她自己在丈夫和孩子的庇护下,在安全的屏障内看着娄昭君的亡魂欲害她而不得,只能在阴暗的角落咒骂。
她想她死,更不想成为下一个她,因此听高殷这么一说,顿时申辩起来:
“你是阿姊身上掉下来的肉,疼都连着一起疼的,我怎么会像她那种没心肝的?许是生的儿子太多,不仅偏心,还没了感性,只看重那几个英俊的亲子,却忘了你的阿耶也是她的肉,活该有此下场!”
“啊!阿姊,你是说阿耶长得不俊也?”
高殷大呼小叫,而后噤声:“若阿耶就在我们身边,听我们说话……”
“啊——!”
李祖娥被吓得一顿,扑在高殷怀里,慌乱之间想着向不存在的高洋解释,却忽然听见高殷的笑声,才反应过来这孩子在作弄自己,生气地抬起粉拳砸向长子:“道人,你可真行啊,连阿姊你都戏弄了!”
高殷笑得前仰后合,反正李祖娥打得又不痛,更像是撒娇,于是他顺势侧了个身,躺在李祖娥的大腿上,像个迷恋母亲的孩子:“儿知道您高兴,逗逗您呢;只是高兴归高兴,平日还是不要乱说,不然招来谁的怨恨,总是对您有芥蒂,也会让死人们不悦。”
李祖娥拧眉,轻轻抬了抬双腿,看高殷的样子是不打算起来了;她心里对孩子的依赖很是甜蜜,脸上露出无奈状,又伸手去拍了拍高殷的屁股解气,而后才开口:“如今齐国是你我一家的,谁还能怨恨?怨恨有何用?就是当初那石梅,也不是靠着有心之人才能靠近你么?”
过了这么些年,娄昭君又失了势,当年就在高洋高殷娄昭君等当事人心里明朗的真相,也渐渐传到了如今主管邺都后宫的李祖娥耳中,她对这件事情绪也是复杂,但总而言之不是很在意,毕竟死的又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只觉得现在的齐国皇宫内她们一家独大,哪里再有人敢安插第二个石梅?
“就是提防这种有心之人啊。”
高殷神色黯然,想起四弟绍仁替自己死去的事情,一时心有不快;自己还曾对高洋许诺过,要从嗣子中挑选一个过继给绍仁,如今却有了好几个人选。
这件事于眼前不重要,日后再说也不迟,而且现在氛围正好,最好不要提什么孩子的事情,只需要想着让母后开心,从而让她对段华秀等人的事情不会过于激动,也对他某些荒唐的举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他继续问起:“说起来,似乎从那日事变之后,我就没再见过李昌仪了,她去哪了?”
第1044章 毒花
李祖娥身躯一僵,面色却毫无变化:“怎么忽然提起这人来?”
李祖娥的反应忽然让高殷感觉无比陌生,她可不像是能毫无波澜地谈论李昌仪的性格。
根据内廷呈上的情记,事发后的宣训宫被禁军所控制,由于不能让太皇太后承担幕后黑手的责任,明面上也就没有对宣训宫人做出惩罚,只是秘密处决了,而原先属于宣光殿的李昌仪就在此后被李祖娥派人带走,接着神秘失踪。
高殷要上心,实际也能探出这位姑妈是去哪了,但如果和母亲有关,高殷也乐得放手让母亲出口恶气,反正有了那一遭,李昌仪的下场不会太好;若母亲仍把李昌仪当做知心长辈,那高殷会很失望,只能将她看做一个好看的摆设了。
“儿可没忘记。”
高殷轻轻咬牙,虽然和这女人有段一夜情,但不妨碍他对此生气:“先前顾虑她是长辈,她却为娄氏欺骗母亲,把母亲置于危险之中,怎能教我不生气?”
李祖娥陷入沉默,殷儿的话三真七假,这是元年发生的事,要是真生气,也不至于拖到如今第三年才想着问过。
她不知道殷儿忽然提起李昌仪是什么意思,和睦的亲情氛围陡然增添了一丝猜疑的旋律,在母子的表象之下,俨然是两只政治生物的初触与逐鹿。
也许现在还不能代表什么,但李祖娥若想成长为将来的娄太后,此刻的每一步都会烙下举足轻重的印记,决定了她日后是否能牵扯高殷的精力——而这就是高殷必须向她让渡一定权力以示妥协的统战价值。
若是像武则天、刘娥那样对权力有着野心的女人或许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能力是一回事,自身的想法又是一回事,拥有超出自己能力的野心往往会是一场悲剧,但很少有人能够接受这种现实,因此从不缺这种扑火的飞蛾。
但李祖娥……高殷对她的心性有些怀疑。她的性格显然是极为刚强的,虽然一般人看不出来,但在历史上足以窥到蛛丝马迹:在丈夫驾崩、长子被废、数子先后被杀,自己也被小叔羞辱的情况下,李祖娥都没有选择寻死,甚至敢动手或看着自己和高湛生的孽种死去,饱受女人在世间所能遭受的最残酷的折磨后,依旧坚挺地活着,活到了开皇年间,熬过了周齐所有皇帝。
这样的人内心一定有着坚毅不拔的一面,哪怕只是活下去的意志,也能源源不断地提供力量,让她在某些时刻爆发出来。这种力量若是引导得好了,会成为高殷得力的臂助;反之,则是不下于娄昭君的逆力……
因此高殷才会提起李昌仪,想从这位深深得罪他们母子,理应被李祖娥恨之入骨的女人身上,窥探到李祖娥近期的变化。
总不能直接问“母亲,你是不是最近变坏了”吧?
“嗯……你想看看她,也不是不行。”
李祖娥眼睫轻颤,正面回应了高殷的期望。
“她还活着?”
高殷从她双膝上爬起:“您可有好好惩罚她?”
李祖娥掩嘴轻笑:“没有比那更重的惩罚了,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这么做的一天。”
忽然有些许兴奋涌上心头,她要向儿子展示自己邪恶的一面了,这可是死去的丈夫都未曾窥探到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