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501节

  还是说,真的有神佛显灵,展示神迹,赋予了至尊天命?

  至尊的目光扫来,威势如山一般凝重。

  这个瞬间,所有侍宦不约而同地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用充满敬畏的余光偷偷看向高殷。

  一定是神明显灵了,不过若能选择,他们更愿意相信是二者兼有。

  侍宦们准备簇拥着高殷前往太祖神主庙,却见他指了指耳朵。

  “摘下来。”

  侍宦们愣了一下,忙不迭地将棉团取出,而后高殷走出庙门,对着百官文武负手而立,酝酿着情绪。

  官员们面露惊讶,渐渐不安起来。

  告祭高祖毕,当出庙更衣,再赴太祖神主庙,至尊没有按照流程来行动,就那样站在庙前,这可是大不敬的事情,但没有人敢提醒,只是面面相觑。

  高浟壮着胆子走到近前,拱手行礼:“至尊,时辰不早……”

  高殷抬手,止住了他。

  “朕忽有所感,想在进入太祖庙前说出来。”

  臣下无言。对大部分官员来说,他们对高祖的感情比太祖更加深刻,毕竟高祖才是齐国的奠基人,他们中许多人曾随高祖出生入死。至尊在祭神时有所感触,既触动了他们的心弦,也忍不住在心中腹诽。

  您彼时才多大?能记得高祖么?您还在吃奶的时候,我们就随高祖建功立业了,或许在其他地方我们不及您,可说与高祖的情谊,除了血缘,您还能深刻过我们?

  可紧接着,他们又想到至尊攻下了玉璧,完成了高祖的遗恨,为齐国报了血仇。

  那一些小小的不满随风散去,官员们观察着侍宦们的神色,见他们比往常还要敬畏,甚至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顿时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想法。

  或许……高祖真的有感而下凡,显圣在至尊面前?

  盛大而庄重的祭神活动,身负天命的皇帝祭祀祖先,内容又是战胜玉璧而衔接太庙,这一切都和高祖强烈相关,若天意果真冥冥有灵,此时不显,更待何时?毕竟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场合了。

  高殷轻轻吩咐,侍宦们端来一物,高殷打开长匣,捧出一个头颅。

  诸多官员瞳孔放大,面容失措,甚至惊呼。

  “是韦孝宽……韦贼之首!”

  群臣哗然,而后在侍卫的凝视下变得安分,许多人心中惶恐:陪着高祖、太祖祭祀了这么多年次,还未有过这种事情发生。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正因为如今的至尊总出乎他们的预料,所以才能成就非凡的功业吧。

  只是他们想的还是太简单了,高殷捧出韦孝宽的头颅,却没有完,而是继续拖拽,从里面拉出一条被精心制作的、连接在头颅之下的骨骼标本,他的整个身子除去皮肉内脏,都还保持着完好,就这么被高殷取了出来。

  比头颅重许多,但高殷也能用一只手轻松捧起,他满意地拍了拍韦孝宽的脸,笑道:“韦将军,别来无恙乎?”

  韦孝宽那张静谧祥和的脸色给这幅场景增添了无限的诡异。

  这东西或许在后世的医学研究所中很常见,但这幅场景哪怕现代人都受不了,何况古代人?

  即便在晋阳接受过至尊的酷刑洗礼,但此时此刻,许多人实在是绷不住,极力想要抗拒腹中的翻涌,尤其是一起分食长广王的臣子,他们更是恐惧,哪怕是一向沉稳的段韶,此刻也忍不住手脚发寒、惊慌失措,根本不敢直视至尊和韦孝宽。

  这到底是圣人还是魔头啊?!

第1024章 万马

  青翼蝠王韦一笑,高殷想起这个名字,只觉得有些可惜;未来的某些创作者若能以此为模板,创作一个白骨蝎王韦孝宽,那也挺有意思的。

  憋住笑意,定了定神,高殷将手中的遗骸挂在一杆短旗上,而后缓缓开口:“此贼抗拒天威,今为朕所擒,高祖之恨今息矣!”

  无论是帝王此刻的嚣张还是眼前这骇人的尸首,都让百官忍不住打颤,齐国无人不知韦孝宽,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谁也没想到会是在这幅场景下。

  至尊一般不残暴,但残暴起来狠得没边,对于打击的范围和蹂躏的对象,至尊比先帝克制许多,但残忍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某种意义上,至尊比先帝更加癫狂!

  时不时受到这种惊吓,没病都要吓出几分病来!

  不理会官员们的恐惧和战栗,高殷举起旗杆,挥舞了几下,他感觉极其轻盈,但在官员们的眼里重逾千斤。

  最前方的段韶等人见着韦孝宽的脊梁骨在自己眼前晃荡,眼皮狂跳,生怕他甩在自己脸上,不仅颜面尽失,而且绝对会成夜做噩梦!

  高殷挥舞的这一手,虽然不合礼制又显得怖人,但多少有些说法。这就和当初高演死后,其妻举幡招魂是一个意思,在高祖的神主庙前以其生前最大的仇敌献捷,抚慰亡魂,同时又暗含着把韦孝宽的灵魂召来此处的含义。

  在这齐国的大本营,高氏宗庙之地,韦孝宽的灵魂若出现在这里,就只有一种可能:和未来岳飞庙前的秦桧夫妇一样,生生世世向高王跪拜、为奴、赎罪。

  因此虽然突兀,但高殷这一举动还是让很多人生出感慨,遵守礼制能代表帝王的合法性,但想来至尊对二祖的感情充沛,必须要用这种下作乃至恶毒的方式来给先祖扬威,某种意义上也是在践行孝义之道。

  挥舞片刻,高殷止杆,立于原地,杆上的韦孝宽微微弹跳,让许多人差点呕吐出来。

  这幅画面诡异而恐怖,令诸多臣子头皮发麻,感觉自己要承受不住了。

  高浟站在高氏的立场,高欢又是他的父亲,感受只会比高殷更加深刻。

  此刻他双目噙泪,感怀不已,但察觉到群臣们的动向,他便觉得该让至尊收手了,因此躬身道:“至尊,是否该……”

  话语戛然而止,高殷听见了他的话,但纹丝不动,似乎在酝酿着什么,高浟意识到自己此刻不可冒然打扰帝王的兴致,因此闭上了嘴,静静等待着。

  恐惧就像炖菜,合适的火候能更好地控制人群,但过犹不及机会让人无法忍受,没有人能一辈子活在恐惧中,哪怕是死亡,他们也想早点结束,进而生起反抗。

  因此要给他们一个清晰的逻辑,划出条道来宣示原则,同时论证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好让他们接受。哪怕他们依旧觉得自己已经癫狂,但至少是个有逻辑的疯子,总比某些无差别攻击的家伙好得多。

  没让臣子们等太久,高殷张开口,不是此前唱过的敕勒歌,而是他回忆着乐府的歌谣,装配后世诗文而形成的一首新歌:

  “唱罢、阴山、敕勒歌,英雄涕泪,老来多。”

  “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条侯、杀贼戈。”

  “六镇华夷传~露布!九龙风雨,聚漳河。”

  “祇今尚有清流月,曾照高王……万马过。”

  群臣静静聆听,他们没有发言的资格,更没有那份想法,盖因注意力已经被至尊的颂唱所吸引住了。

  不解和恐惧化作淡淡的哀思,像一泓清泉流入他们的心里,群臣不禁回忆起昔年——侍奉高王也不过是二十年前的事情——那时他们都很年轻,都有闯劲,相信聪明睿智的高王能带领他们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创造比大魏更繁荣的国家!

  然而玉璧折戟,敕勒悲歌,天狗食日,高王梦碎,似乎从那一刻起,一些珍贵的事物就离开了心中,随着高王一同埋葬,年轻炽热的灵魂做了忠实的护卫,继续追随高王,活下来的躯壳为嗔念所占据,旧魏的贵族在他们的尸体上死而复生。

  曾照高王万马过。

  高王也曾屡次出征,率领千军万马讨伐不臣。

  而他抛弃这个世界之后,大齐之人又在做什么呢?

  泪水在一些武臣的面上蔓延,让文臣露出惊诧的面容,就像文学的艺术难以被武人理解,他们也无法理解武人在疆场上马革裹尸的浪漫。

  从玉璧之后,齐人心中就一直存在着特别的软弱,所以对高殷的出征隐约嗤笑,甚至得知大捷的消息还不敢相信,毕竟当年那一战在朝廷的口径里也是一场大捷,他们甚至做好了看至尊胆怯、恐惧,和他们一样失去自信的模样。

  他们不会嘲笑,因为他们如此,先帝也是如此,恐惧这一点的似乎才是人类,才是他们的同伴。

  但人不会是神明,还有着极限,因此需要团结,他们便会围绕在至尊的身边帮他扩展极限,这是他战胜太皇太后所获得的忠诚奖赏,至于代价……则是要冷静、清醒,要更多地考虑他们的意见,因为他们比至尊有经验,这些丰富的经验能帮至尊避免类似的失败,所以至尊要更尊重他们。

  然而在眼前这一幕的震撼之下,这种想法变成了不值一提的笑话。

  至尊几乎是轻蔑地将这种思维给贬低于地,狠狠践踏,虽然没有明言,但一举一动都在彰显自己不需要他们的经验,倒是他们需要至尊的统领。

  祭祀神主、以残暴的方式展示韦孝宽的残骸、吟诵着纪念高祖的诗歌,三件事联系在一起,很难不让人对高氏的天命传承有所感应。

  虽然宣传了那么多,全国上下无不是如此认为,但在内心深处,仍会有着最原本最淳朴的质疑:

  作为天子的您……真的是神佛转世吗?您就不会犯错?您就不是个仗着血缘窃据皇位的人?

  这个疑问,被至尊轻松而随意地击溃,他用轻巧而张狂的方式证明了,人和人有所不同,而他们高氏比起天下人来,尤其不同。

第1025章 立像

  惆怅吹动了人群的衣摆,发梢像是被无形的手所拂过,所有人都在消化着眼前这一幕,思绪在风中静静盘旋。

  “于此处立一铜像,面目便按此样,朕要让韦贼世世代代跪在此处,向高祖忏悔。”

  群臣俯首,像是虔诚的信徒,哪怕这在礼制上没有先例,他们也不敢违背,发自内心地尊崇着至尊的意见。

  或许因为是一家人,高浟感触良多,他着强忍心中向高殷跪拜的激动,恭恭敬敬地请道:“至尊,该前往太祖庙了。”

  这次高殷没再拒绝,将韦孝宽的遗骸交给他人,之后临摹出样子就封存起来,以诅咒之法镇压在恶地,或是做成标本放在所谓的博物馆内展览都是不错的选择,韦孝宽的政治意义到此便结束大半。

  高殷更换衣服,前往太祖神主庙,群臣在外静候着太祖与至尊的交流,此刻他们相信,太祖一定会给至尊降下启示。

  如果高祖的赐福让至尊打下了玉璧,那太祖又会祝予什么呢?

  又有人想着,太祖若是知道段妃如今已为至尊产子,不知是作何反应?莫非成了神就不会在乎这些事了?

  众人无聊地想着,忍不住在心中暗笑,却又敬畏地觉得如今的至尊或许比太祖更加具有天命。

  就像曹魏的出现是为了引出一统天下的司马晋,帝位、段妃、玉璧都是乾明天子命中注定所应得之物,因此高王遗恨、文襄遇刺、天保早崩,一切都是为了让至尊继承大统,给大齐带来无尚荣耀。

  这么想着,他们收起了那些调笑的心思,恭谨地等候着,生怕自己的诡谲心思被至尊和太祖所窥见,不死也要脱层皮,浑然不知庙中的高殷也期待着高洋能出现。

  他对神鬼之事不置可否,但很想和高洋再次畅谈,无论是占了他儿子的肉身,还是占了段妃的肉身、和他做杆兄弟,还是逼死他老妈打下了玉璧,似乎每一桩事都值得高洋亲自下凡来和他唠嗑,如果他真在天上的话。

  可若是那样,李世民早就降下神罚把武则天挫骨扬灰了,因此虽然有些遗憾,但在高欢那里发过一阵疯,高殷在太祖庙中倒是正常了许多,无聊地看着配享太庙的臣子的牌位,感叹其中有多少人是真心实意的愿意服侍高洋。

  “你的弟弟和母亲,我已经送过去了,记得查收;剩下的用得倒还顺手,让他们多陪我一阵吧。如果死后的样貌是根据死亡的时刻来制定的,那你的弟弟会长得比你更老,到时候相认,你会不会想笑呢?”

  高殷取下高洋的牌位,放在自己面前,一边说一边给双方倒酒,自己一饮而尽,随后把高洋的酒洒在他的牌位上,权当他喝过了。

  他应该没意见。

  “绍德似乎有些不安分,或许因为是一母同胞,他想学你;不过年纪还太小,学不到精髓,等他成长起来,也就没有他发作的空间了,这天下已在我掌握之中。”

  高殷说着,又倒了一盏:“延宗倒是有可能,但我和长恭看着他呢,只要不是在平定天下的时候出乱子,他也没有机会,你在天上,若是见到他有天命,记得托个梦提醒我。”

  “总之我做得不错,看到这个成绩,你也该满意了吧?华秀的事情不要生我的气,她爱我,我也爱她,反正你爱的是李……母后,就不要计较这些小事了,最多是你生前我和华秀就有了苗头,这不应该,我向你道歉。”

  三盏过后,高殷好像无话可说了,毕竟他和高洋知根知底,高洋的遗憾也都被他圆满地解决,他想不出还要再跟高洋说什么。

  “这天下是你的,也是我的,还会是我们这一脉的子嗣,不会再被你的兄弟或是什么臣子所夺去了。”

  自己现在隐约有疯帝的名号,但似乎在高洋面前,他一点也疯不起来。朝高欢撒野还能想象老帅哥的惊愕面容,而在高洋这里,再怎么癫狂也不过是洋门装疯,不仅无意义,而且平庸至极。

  所以他正常得像个毫无长处的庸人,说完这些话便普通的行礼,普通的念诵,普通的烧掉祭文,而后出门。

  大概洋子是真的不在这里。

  他心底里想得到一些夸赞和认同,这些东西在这个世界中只有高洋能给,但仔细想想,高洋若真对自己赞誉有加、连捧带夸,那还挺恶心的,他索性不再多想。

  出现在群臣面前的高殷犹豫着要不要再整什么花活,像是随机抽一个看不顺眼的臣子杀掉。但高洋和高欢不同,群臣对他的感情不深,错误的模仿反倒适得其反,而且高欢的冲击对臣下也已经够了。

  最后在祭坛上告慰昊天上帝、列祖列宗,群臣跪下行礼,山呼万岁。

  通过今日太庙的献捷,使自己的战功与高欢高洋的天命牢牢绑定,这场胜利便不再是他一人之功,而是天命攸归的延续,同时也向天下宣示齐国武力之盛,祖宗威灵之昭,非伪周所能抗衡,于是今日的太庙献捷也就此画上圆满的句号。

  这一番流程下来,时间早已过了朝会的时刻,而且这种重大的祭祀日子一般不进行朝会,于是高殷召集群臣,在晋阳宫内设宴,款待一干重臣和降将,多予赏赐,君臣和睦,一派盛大景象。

  宴席进行到一半,高殷便离场,一方面是让臣下好好享受宴会,自己不在,他们能更轻松一些;二来则是有重要的事情,他派人传召段韶,向他宣布了正式的命令,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率兵去支援高长恭。

  “河东一日不在手中,朕之心境就一日忐忑,所以……辛苦平原王了。”

  段韶摇摇头:“至尊挂念军国重务,所托为第一要事,臣怎么敢推辞?”

  他还想给斛律光的女儿做媒人来着,这却是做不成了,虽然有些可惜,但毕竟军务更重要,和斛律光打好关系的方法不止这一个,不必太挂怀。

第1026章 姻谋

  “至尊可是要年内纳娶斛律氏二女?”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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