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500节

第1021章 献俘

  高殷等着记忆重新重新拼接,记忆碎片缓缓浮现,他才想起自己已经是享有天下的皇帝。

  怅然地笑了一声,他转头看向身旁沉睡的女子,回忆起昨晚的狂放胡闹,忍不住探出手,在被褥内拍了拍她的屁股。

  “嗯……”

  郁蓝发出梦呓,见周围的侍婢也要叫醒皇后,高殷伸手阻止:“让她再睡会儿。”

  旁边的婢女们侍奉他洗漱穿衣,见到帝王的权柄傲然而立,面色忍不住潮红起来,心想皇帝出去历练,又变得雄伟了,怪不得昨晚的皇后叫个不停,让人感觉随时可能升天。

  他的身高也高了不少,已经到了后世一米七五的水平,原先定制的衣袍已经不太合身了,出殿之后的丁普见状,命人去取来当初高洋穿过的袍服,高殷穿在身上,除了袖子有点宽大外,居然很舒适。

  “简直是先帝再世……!”

  丁普忍不住赞叹,夸赞至尊英类先帝是不会踩雷的,高殷笑了笑,乘上御辇,准备前往晋阳宫。

  内外宫门大开,军士们披甲执锐,在御道旁列阵,大纛展舒,旌旗蔽日,百官在皇宫外城按照官阶品级排列,最前方的领头依旧是高浟和段韶,他们忍不住感慨,齐国居然还能迎来这一日。

  无数的百姓聚集在城外,瞻仰皇帝的威仪,这被称作“观德”。

  随着鼓吹的声音传来,远远能瞥见仪仗队的身影,他们连忙俯身行礼,只见皇帝的御辇缓缓向此处开来,而后转向南门,太庙所在之处。

  一队人马从宫中出现在众人眼前,引起阵阵波澜,裴肃等周军高级将领的首级,还有缴获的周军印信旗帜,周国旌节等战利品,被他们按照顺序排列,每一件都宣示着齐国天子货真价实的煊赫战功。

  具体的战捷消息则写在帛书,挂在青色的竹竿上。

  这被称作露布,一开始是汉朝时期未密封的公开文书,包括檄文也是露布的一种,后来在旧魏时期,被确认为军事告捷专用文书,并确立了“书帛建竿”的军事仪式,将书帛悬挂在涂漆的竹竿上。

  最早的时候,北魏主张自己是土德,承接了前秦的火德,后来孝文帝改革,在这方面接受了秘书丞李彪、著作郎崔光等人的主张,跳过五胡十六国直接继承西晋的金德,变成了水德,因此涂漆,漆乃黑色。

  顺带一提,周国自认自己是旧魏的继承人,但国色仍为黑色。

  这就其实很抽象,因为高齐的政治观便是继承了孝文帝的政治遗产,也就是汉化改革的大部分内容,这有利于高家作为汉人统治东魏,只不过因为人政的恶化而没能做到,但继承的法理是十分明晰的。

  反观周国,实际上就是一个扛着汉化反汉化的国家,假借周礼来复兴鲜卑旧俗,但也没聪明到哪里去,在具体的实行上非常粗糙。

  因为高欢宣称继承了孝文改革,而为了反对高欢,宇文泰是明确反对孝文帝汉化改革,宣称恢复周礼也就是鲜卑旧俗的,那么他建立的西魏应该恢复的是最开始的土德,也就是以黄色为主色,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

  在西魏的叙事逻辑中,其本身也暂且可以被视作北魏后期的正统延续,即延续孝文之后的水德,权当做是孝文帝的改革深入人心,应对现实形势而事急从权的应变了。

  但他们建立北周后,应该承接的是水德之后的木德,主青色,这也是高齐现在的德运和国色。

  所以弯弯绕绕,无论怎么反对孝文帝的汉化改革以拉拢鲜卑人,但宇文泰的身体还是很诚实的跟随了孝文帝的改革潮流,因为承接了孝文帝改革的水德,才能延续上晋朝的金德,继而延续曹魏、两汉、秦周商夏以来的天命,对南朝的法统进行打击。

  然而,虽然和齐国一样承接木德,但周人现在的国衣仍是黑色,就与德行不相符合,更显出此刻他们灰暗丧败的气质来。

  而高齐的青色竹竿挂满了此次出征的战功,在两个木德国家的较量中,用实力诠释了何为伪木德何为真木德,尽显天命令主的胜者风范。

  识字的文士们大声朗诵,每念一道战功便引起高声喝采,全城洋溢着胜利的信息氛围,令齐国臣民雀跃不已。

  “我大齐真是天命所眷!”

  “至尊福德深厚,二祖在天上庇佑,所向战无不胜!”

  “哈哈哈,今日真是我大齐的吉日,今日来我店中,食饭饮酒……仅需一折钱!”

  “韦孝宽呢?至尊不是擒住了韦孝宽?”

  韦孝宽是这场表演的重中之重,正因为太过重要,所以问出声的人才会被骂:“白痴,韦贼当然要留在太庙里献给二祖!”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高殷头戴通天冠,穿过排满车服旌旗仪仗的庭中,此时百官进入城门,随着帝王的御辇行至社庙,也就是社稷坛所在的国庙。

  社庙中供奉的是象征国土的土地神和象征粮食的五谷神,国土和粮食是建构一个国家的基础,对应的是皇帝这一层身份,这也是江山社稷的由来。

  太庙则是供奉历代祖先牌位之地,意味着从最初的命主延续到这个王朝历代先祖的天命的传承,对应的是天子这一层身份。

  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国古代一直是一个神权国家,皇帝天子掌握了最高的祭祀权。

  有司官员在此等候,祠部尚书郑颐、太常卿邢邵以及太庙令出列,前两者向高殷行礼:“臣等奏请至尊更衣。”

  高殷微微颌首,走入社庙中,说是更衣,实际上是取下通天冠,戴上插有貂蝉的武弁,然后走出。

  庙外已经摆好了祭台,宇文忻等降将站在献俘位中,西向以北为上,高殷走上社庙门前建立好的高楼,坐于主座之上,与社庙和祭台遥遥而立。

  武士们以布帛系住降将,手持露布在前引领,依照西南东北的顺序向四方风向展示,又押回原先的位置。

  高殷居高临下诘责众降将,主要是叱责他们为什么追随伪周,历数罪行,与天命之国对抗。

  早就被调教好的宇文忻等人伏地请罪,声泪俱下,言辞恳切,高殷在其中精选一些必须要诛杀的将领,以显示天子的威仪,随后又宣制,宽释其余将领的罪行,并赐予齐国的官服、器币等物品,宇文忻等人一一领取,再次向至尊叩拜,而后百官称贺,列起仪仗鼓吹。

  此即军礼中的献俘礼,也是太庙献捷的一环,在如此正式的场合下完成献俘仪式,意味着这批降将经过齐国的筛选后,合格者纳入齐国的臣民体系中,他们也就此成为齐国之臣,一生都摆脱不了这份履历。

第1022章 造祭

  高殷走下高楼,站在祭台前方,亲自焚香,而后接过太庙令递来的祭文,亲口念诵,随后将其呈入坛中焚烧,最后献上太牢三牲以祭祀。

  做完这一切后,高殷回到庙中,向社庙中的社稷二神行跪叩之礼,在神佛面前,他也只是一个谦卑的凡人,起身后没有转身,腿向后迈,就这么退出社庙,接受百官们的恭贺礼拜,而后登上御辇前往太庙。

  《礼记·王制》曰:“天子将出征,类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祢。”

  古代礼制强调不敢自专,皇帝虽贵为天子,但出兵征战事关宗庙社稷,必须向祖先禀告,表示此非一己之私,而是承奉祖先之命而行,也就是所谓的“受命于祖,示不自专”,否则私自动兵是不会被祝福的;

  哪怕胜了,也会给臣下和后世做出一个很恶劣的表率,即便最后成功了,那也是自作主张,你现在不遵守道义进行祭祀,将来的后人也无须尊崇你,某种意义上也是践行你的理念了。

  因此在出征前,高殷要向社稷二神祭祀,宣告自己要出国动兵了,会对社稷有深刻的影响而请求他们认同,凯旋也同样要告诉神明,自己完成了目标,让国家更加强盛,在社庙进行的祭祀是宜祭,而太庙的祭祀则称作造。

  “造”意为“至”,造祭即“至祖先之庙而告祭”。

  具体的流程和先前对社稷二神的情况差不多,只不过对象从抽象的神明概念变成了先人,高殷对社稷二神没有什么话,但跪在高欢的牌位前,他却惆怅了许多。

  为了能让高殷能向祖先展示,侍卫们将一件件器物被搬进庙中,而后缓缓退出,带上了门。

  四下无人,他终于可以说些真心话,这些只能对死人诉说,而他不吐不快。

  “虽然我好像没见过您,但对您已经很熟悉了。不只是那些家人间的,还有一些穿越了时空,来自后世的东西。”

  高欢死去时,高殷才两岁,满打满算三周岁,还不记事。

  或许高欢抱过他,但对他的印象肯定只是一个宗族里一个普通的孩子,和他那其貌不扬的父亲一样,就连长相都看不出来,很可能被判断为与父亲一样平平无奇,虽然是爷孙,但关系也就仅此而已。

  他也永远不会想到,他建立的基业恰恰就是这平平无奇的次子及其后嗣继承的。

  点燃一支香火,高殷必恭必敬地朝高欢的牌位行礼,沉默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

  “太皇太后……我很抱歉,但那是不得不做之事,就像您也要容忍她一样。您生前贵为大丞相,实际是君王,但就算是君王,也不能随心所欲的行事,您想必很清楚吧?”

  高殷苦笑:“甚至就连行房这样的事情,偶尔也做不得主。”

  这是独属于他和高欢的羁绊,若高欢泉下有知,定然深有同感。

  “然而我到底是与您不同的。我完成了您的遗愿,阻止了许多悲剧,接下来还要让齐国走向伟大,虽然是承了您的恩泽,但若无我……您和您的子孙,将来也不过是阶下之囚。若父亲与您相见,定会将这些都告诉您罢?亦或是您真的成为了转轮圣王,这些都已经知晓了。”

  烟气缥缈,哀愁若有似无,宛如一声长叹,盘旋在高殷身侧。

  “韦孝宽败在了我的手上。”

  原本是充满自豪和骄傲的话语,但此刻高殷说来却感到十分忧伤,他似乎看见了当初兵败时的惨状,那豪情万丈的丞相强撑着身体让部下检视,躺在床上拍打着床板,高呼“日蚀其为我耶?死亦何恨”。

  一个幽默风趣的帅哥,一个惊才绝艳的俊杰,一个阴险狡诈的智者,一个让无数人追随而喜爱的豪侠,虽然有着软弱的一面,也曾妥协、退让、吃瘪,但到底是一世雄杰。

  曾经宴请群臣,酒酣耳热之际,下令唱歌奏乐,被斛律羡劝谏“朝亦饮酒醉,暮亦饮酒醉。日日饮酒醉,国计无取次”。

  对这种破坏气氛的发言,他只是笑了笑:“丰乐不谄,是好人也。”

  虽然北齐最终失败了,但建构这个国家的他充满了令人向往的豪气与浪漫,像是把北齐所有的人情味都吸走了一样,直至灭亡,整个国家都仍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哪怕宇文氏最终是胜利者,但同时代的所有人,都在他的魅力下黯然失色。

  高殷知道自己为什么惆怅了,他想见一见这位传说,想听听他的评价,想知道自己不是他真正的孙子,却缔造出这种局面,他会有什么看法。

  然而此刻只有石制的牌位静坐,笔力浑厚却毫无感情的刻名在沉默,自己与那位英雄永隔阴阳无言相对,只有灯知道罢了。

  高殷忽然觉得委屈,深吸一口气,他想做些什么。

  不是这些繁琐而机械的礼节,传达不到自己的心意,他站起身,拿起韦孝宽的大旗,在空旷的神主庙中挥舞: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跳什么,只觉着这样极为快活,一边唱跳,一边大笑,笑着笑着流出了泪,疯魔似的手舞足蹈!

  “您看呐!我杀了韦孝宽,成了他的破壁人——您知道这个梗吗?!会觉得好笑吗?!”

  “突厥的公主是我的妻子,库莫奚被我平定,高丽也派出使者臣服,您会满意吗?还是觉得我做的还不够!”

  “接下来就是河东,休整之后就是关中,我会走您的老路吗?还是成就连您都没做到的功业,您会不会嫉妒?!”

  “那老太婆说什么了,是不是在您身边诅咒着我?您是怎么想的?!给我托个梦吧,告诉我是对是错!”

  越是激动,他的声音便越发扭曲,尖利得不似人类。

  接着他挥舞起旗帜,将台上的神主牌全部扫掉,发出哗啦啦的声音,随后是张狂的大笑:“你又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比较功业么!”

  高欢的沉默助长了高殷的嚣张气焰,他一脚踩在神主牌上!

  “不生气!不生气!还不生气!”

  高殷的面容变得扭曲,一脚接着一脚:“心有不服,就出来与我对质!出来啊!!!”

  庙中回荡着他的咆哮,没有任何东西回应,就连香炉都被打倒在地,缓缓吐出最后的烟熏,而后渐散。

  像是配合这死寂的氛围,高殷低下了头,松开手中的旗杆,捂住了脸,跪在地上小声啜泣。

  “啊、嗷嗷……”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了,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在长辈的身边尽情发泄。

  能听的长辈尽死,因此陪伴他的只有一名亡者的牌位,这让高殷充满遗憾,内心深处又觉得安全无比。

第1023章 疯魔

  既然要寻求刺激,那干脆贯彻到底。

  神圣的太庙此刻变成了高殷的游乐场,他在地上阴暗的爬行,说着自己都不能理解的疯话,抱着高欢的神主牌装做保护重要的目标从战场上突围,身边都是假想的敌人,躲避着幻想中的刀枪弓箭,会儿又趴在地上,耳朵贴着砖缝,听着城外敌军的马蹄声。

  他觉得若是自己早生二十年,早就辅佐高欢一统北方乃至天下了。哪儿还用得着在玉璧城下耗五十多天?给他五百百保鲜卑,一个月内踏平关中,顺便把宇文泰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这么自娱自乐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觉得没意思,随手将高欢的神主牌丢在地上,在他面前伸直两腿,仰头望着太庙幽暗的屋顶,大脑放空,什么也不想。

  也许在自己看不到的世界,真的会有一个老帅哥在看着自己,那老帅哥肯定气得吹胡子瞪眼,一边骂“这小畜生”,一边又忍不住笑;旁边还有个中年人,阴沉着脸点头附和,再往后,一群断头的断肢的只剩头颅的家伙们在某个老太婆的带领下跳脚,恨不得扒了自己的皮。

  光是这么想着,高殷的心情就十分安逸,兴奋与得意萦绕身心,他感受到了一丝丝自己与这个世界、这个国家、这个家族的联系。

  正如渤海高氏无法抵抗高欢冒认族亲一样,自己创立的功业也让高欢等人无法拒绝,必须捏着鼻子承认自己。

  幻想着他们叱责高澄和娄昭君,夸赞自己才是天命之子、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的月光王,高殷就喜悦无比,仰躺在地上不停伸展四肢,快乐得像条爬虫。

  直到他想起自己还在进行祭祀,才慢吞吞爬起来。

  他动手将散落的牌位一一归位,摆好香炉,随意拂去身上的灰尘,又再次跪在地上,朝着高欢的牌位规规矩矩地行礼。

  惆怅的心境一扫而空,他对高欢也没有什么想说的话了,于是打开庙门,走了出去。

  皇帝在太庙中与先祖密语,非人臣所宜闻,因此侍宦们耳朵里都塞了棉花,虽然隐约听见了里面的动静,还有一些匪夷所思的声音,但每个人都拼命抗拒着魔音入脑,脸上的表情比上坟还肃穆。

  他们向庙内窥视一眼,发现虽然大部分规整,但摆放稍有凌乱,地面更是一片狼藉,说是战场也毫不为过。

  这令他们微微错愕,心中忍不住猜测:至尊是跟先帝一样,逐渐有些疯魔了吗?

首节 上一节 500/65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