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青蕊及时出言,将话题引导回孩子身上:“世民是大名,日后入宗正寺的谱牒,可这叫的就和世人一样了,不如起个小名,方显亲子间的亲密。”
“我却给忘了!”
段华秀连连点头,笑呵呵的看过来,眼中的意思明确无比,希望他给孩子起一个盛满祝福的称呼。
高殷忘了这茬,不过仔细想想,这也在情理之中:“也是,不能世民世民的一直叫,那样谁知道是我家孩子?”
最后这几个字让段华秀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一边等着高殷思考,一边和青蕊讨论起来。
小名这种东西是哪里都有的习俗,最简单的就是按辈分和排行,像萧道成的第五子叫阿五,和高殷一样爱写小说的梁元帝萧绎因排行第七,被唤作“七符”。
而后是起个贱名好养活,暗示鬼神自家并不宝贝这孩子,就跟把某种类型电影改成“学习资料”是一样的心理,给孩子取一个“狗剩”、“铁柱”之类卑微粗俗的名字,也许鬼神也觉得俗,就转而去收什么“子涵”、“梓涵”之类有文化的名字了。
这种风格在南北朝颇为盛行,毕竟南北朝动乱频繁,人们觉得太好的名字会被神仙嫉妒,从而招来灾祸,也就导致许多人给孩子起一个不怎么好听的小名,其中奴字辈断崖领先,像刘裕的“寄奴”、陈叔宝的“黄奴”就很典型,直到唐朝还很风行,比如李泰的“雀奴”、李治的“雉奴”。
这是因为奴这个字本身就有低低在下的含义,而此时佛教盛行,修行中人自称贫道贫僧,贯彻谦卑的作风,这种观念渗透到世俗生活,便使得“奴”之一字带上了皈依佛门、受到护持的含义,如果在精神上侍奉仙佛,那凡人的确该自称奴。
因此世人常用“奴“作为小名后缀,寓意皈依佛门,成为佛陀仆人,实际上就是在某种意义上舍弃名字的自主性,来换取神佛在冥冥之中的护佑,奴也作为一种谦称和对自家后辈的亲昵称呼而使用着,如奴家或是阿奴。
类似的还有“阿”字辈,很多印度教的佛名翻译过来就以阿字开头,因此也和奴字类似,比如曹操曹阿瞒,刘禅刘阿斗,东晋的谢奕就经常在众人面前唤他那个在朝中位居太傅的弟弟谢安作“阿奴”。
实际上应该读“婀”。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看出生时的异象所起,像篡晋的桓玄叫灵宝,南齐世祖萧赜叫龙儿,《后汉书》的作者范晔,因为母亲在厕所生的他,脑袋被厕所的砖头所伤,所以就把他叫做砖儿。
总之哪怕是皇家,也不会忌讳用贱名来称呼孩子,毕竟帝王家也是家,也怕鬼神带走他们宝贵的孩子,而且贱名搭配富裕的生活环境,反倒有一种奇妙的反差。
“不若叫道奴?”青蕊试探了一句:“至尊小名道人,世民叫道奴,正合至尊之嗣子。”
段华秀摇了摇头:“如今朝中无道士,叫道奴岂不是上天无门?”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朝廷无道,惊觉失言,连忙向高殷请罪,高殷连连摆手:“口误而已。”
本来还想说恢复一些道士的地位,打破佛教一门独大的格局,但想了想,还是压了下去,他还没行动,若让秃驴们提前警觉就不美了。
“青奴?乾奴?阿明?商奴?”
她们念叨了好几个乳名,不是根据齐国的气运色,便是用高殷的年号或喜欢的字来拆解,想了几个都觉得一般,气不打一处来。
“看他虎头虎脑的样子,不如叫虎奴吧!”
“也太俗了,玉奴还不错……”
“那不是萧氏宠妃的小名么,寓意不好。”
“男取女名,鬼神不侵,世民长大以后和至尊一样面如冠玉,多好呐!”
两人呵呵笑着,让高殷听得头皮发麻,觉得真对不起历史上那个李二凤。
欸,有了!
高殷轻咳一声,吸引两人的注意力,随后道:“朕倒想好了一个。”
段华秀美目盼兮,高殷在她的注视中,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凤者,神鸟也,出东方,翔九天,见则天下安宁……不如就叫二凤。”
青蕊眼前一亮,连连点头:“皇子喻有凤仪之姿,确是极好。”
旋即又疑惑起来:“不过为什么……”
她忽然察觉到了危险,急忙住口,不过话语已经说出,失了半截,显得尴尬非常;转头望向段华秀,却见主子面容灿烂,但眉目之间隐有忧伤,心中更是愧疚。
高殷心中暗叹,这帝王家就是麻烦,给孩子起个乳名都能踩雷。
高世民虽然是长子,但论时间顺序,第一个孩子却是郁蓝的女儿,所以论高殷的儿子辈,他是第一,但论所有孩子,高世民的确排在老二,此时吐出二凤这个名字,在玉清宫诸人听来,无疑在暗示,即便段妃生了长子,也要给皇后的女儿让位。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压制,高殷一时没想到这茬,此刻反应过来,顿时让场面有些尴尬。
不过段华秀考虑的却不是这个。高殷兴许不知,或知道也忘了,段华秀在早年也曾怀孕过两次,算起来还是高殷的兄弟,但都没能顺利诞下便无奈流产。
这成了她的一块心病,也正因此,她才转而移情高洋的长子、符合她理想中的孩子模样的高殷,把心中对孩子的期盼全部寄托在他身上,间接扶持了高殷的霸业。
所以她才没考虑以排名起名,这和皇后无关,只要是论起数字,她就会忍不住怀念那两个未出世的孩子,听见高殷提到二凤,便下意识地感伤起来。
她也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按捺着心碎,笑着将青蕊未出口的话给补上:“却不知为何为二凤呢?”
青蕊不能问,她却能问得,高殷即便生气,也不会对着她发太大的火,若此时传扬出去,还能让皇后降些火气,这样便足够了,毕竟她已经有了弥足珍贵的东西。
宫中的所谓位份、权势、脸面,对她来说不重要。
第1016章 二凤
高殷想着谦和的说辞,很快回忆起一个典故,笑道:“凤兮凤兮,是为一凤。”
这却是记载在《世说新语》,被高殷融进《三国演义》里的邓艾故事,邓艾口齿,自称时经常说好几次“艾、艾”,司马昭便戏弄他,说你究竟有几个艾,邓艾便回答:“凤兮凤兮,是为一凤。”
玉清宫的众人顿时喜上眉俏,原来不是要被皇后的女儿压制,而是至尊对世民的期待太过深切,一凤不足,乃二凤也!
“攻下河东,便是关中,全魏之业。”
高殷伸手抚摸着高世民的脑袋,露出微笑:“但我齐岂会止步于此?当破蜀灭周,继而一统,邓艾乃灭蜀之名将,故以此期之。”
将国家的命运系挂在孩子身上,无疑是对孩子最大的期许。
段华秀感动不已,若不是周围的人都还在,自己也抱着孩子,只怕就要化作一团春水溶进高殷的身体里;
她泪眼汪汪,唇齿轻张,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至尊给她的太多太多,她此生无力偿还,只愿来生往世能继续与他相伴,哪怕不复为人身,她也甘之如饴!
“当然,朕只是希望他有邓艾的才干,其人的心性却不必学,更不希望他作我朝的邓艾,那样可就不美了啊。”
高殷对邓艾其人是比较看轻的,才略方面不说,但政治上和杨愔斛律光有的一拼,说姜维一计害三贤,在他看来是邓艾才对;后半句则指国家征伐顺利,等高世民到了能行军打仗的年纪,蜀地早就平定了。
这俏皮话在外朝会让臣子们不知作何反应,但后宫的女人对军事没兴趣,没想那么多,只当是至尊开个玩笑来烘托气氛,跟着喜笑颜开。
对照顾二凤的宫人们进行了一番赏赐,高殷便带着依依不舍的段华秀回到宫殿中,陪她讲些自己搜刮记忆得来的有趣故事,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高殷便起身。
“至尊……不在这过夜了?”
段华秀是通情达理,可这一天太过美好,让她不想放手,忍不住开口挽留。
高殷有些诧异,随后释然,先不说话,而是爬到床上,坐在段华秀怀中,轻吻额头,接着双唇相触,夺走甜美的气息。
好一番调弄后,他才放开目眩神离的段华秀,将她紧紧搂住,带着些许怨气嘟囔着:
“郁蓝非要我去。”
啊~……
温热的鼻息喷吐在后颈,为段华秀注入无限母性,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位极为神圣的母亲,接纳孩子的委屈,随着他的诉说而纠结,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望油然而起,让她不愿放开这具年轻壮实的肉体。
足以征服她的肉体与孩子的心性相互晖映,令她享到无比的刺激与喜悦,促使她不得不张开口:
“那就不去。留下来,姨姊陪着你。”
没听到高殷的回应,段华秀耐心等待着,直到男孩的声音将她的心弦拨起:
“郁蓝曾带人闯入玉清宫?”
刹那间,段华秀与神圣的体验断连,灵魂回到了凡俗的身体里,心头甚至微微泛出寒意。
她不相信至尊不知道这件事,可还是要问自己,就是想知道自己的态度,对郁蓝的看法。
继而决定如何对待自己。
一切又都交汇到政治的路途中,她忍不住哀伤起来,只是皇帝的问询不得不回答,她笑着:
“是有这么一件事,却为侍卫所阻拦,皇后就回去了。”
“嗯。你怎么想?”
手指的触感浮现在后颈,段华秀甚至能分出是哪些指头,食指和中指在皮肤上轻轻盘旋、滑动,而后深入衣领,在光洁的后背上自由跳跃,像是刻画着咒文,让段华秀有些惶然无措。
至尊是生气了吗?
兄长、世民和至尊的样貌在脑海中盘旋,她得好好想个妥帖的回答,才不让至尊失望。
但她不是这么急智机灵的人,越是思考,越是浑噩,恍惚中,郁蓝、李太后乃至先帝的样子都混合了进来,让她脑子生疼,身体也愈发紧张。
高殷的身体忽然向后仰,和她面对面,怔怔地看着她,让段华秀不知如何应对。
他又伸出手,捏着段华秀的脸,表情变得很奇怪,冷漠中带着凶恶:
“你是我的女人,虽然我不只有你一个,但你是我的,绝对是我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有些吓人的一幕在段华秀看来却显得温情,她被至尊扑倒在床上,听着他的控诉:
“我要你说真话!现在没有其他人,我不是皇帝,你也不是什么妃子,你就是我的女人!”
他趴在她身上,看不见神色,隐约听到泣声:“……你怎么想?郁蓝她可能是要进来杀你,再杀了世民,一想到这种事情,我就害怕!”
此话既出,段华秀的眼泪就如断线珍珠,止不住地滑落。
她再也没有什么母亲啊孩子啊之类的感受,更想不起兄长或其他人来,只是死死拥抱着高殷,将内心的委屈尽数倾吐:“我、我也怕啊……!您不在,皇后要闯进宫来,我连忙去抱住世民,一直都在发抖,向天向地求着您出现!”
两人情到深处,在床上滚作一团,哭喊之声不绝于耳。
这次轮到段华秀躺在高殷的怀中,像个孩子一样诉说着这些天的思念和对皇后的恐惧了,此刻的她简直像是被剥夺了智力,比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差不到哪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每次控诉能得到高殷一次抚摸、亲吻或是擦拭眼泪,她就极为满足,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巨大无匹的安全感充盈她的周身,仿佛置身于仙境,只要依靠眼前强大成熟的父君,就什么都不用思考,做一个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孩子。
这就是被照顾的孩童的感受吗?这种感觉她已经很多年都未感受过了,极为陌生,甚至怀疑自己是否从未有过这种体验,一时间觉得做个孩童也没有坏处。
但就像人会长大一样,理智渐渐回到身体里,在她开始怀念的同时,就失去了这种体验,只能发出感触。
她望着高殷,眼神复杂,而高殷给了她一句无法拒绝的回答:
“无论是华秀的孩子还是丈夫,我都做得很开心。”
旋即他起身,冷着声音,咬牙切齿:“所以皇后也有皇后的本分要守,哪怕只是为了我的女人和孩子,我也要让她知晓一些事。”
女人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她不仅感受到了丈夫的爱意,还从话语中得知他的喜悦和自己的喜悦是一同的。就像自己被道人宠爱得沉沦其中一样,道人也从她的爱中获得轻松和闲适。
她付出了爱,而道人明白,这就够了,她的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至尊慢走。”
段华秀的目光充满依恋,像丝线般缠绕着高殷。
“皇后也还是个孩子,反正我没什么事,您……不要太计较。”
高殷不言,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第1017章 杀威
简单用过晚膳,暮色已然垂天,东西跑了一日,高殷也觉得疲倦,毕竟他昨前和今早都还在赶路,明天又有许多重要的仪式,今夜可不能憔悴。
但今晚还有一场仗要打。
“这做皇帝真是天下第一号的苦差事!”
在车上瞎哄了两声,车驾缓缓停在宫门前。
檐下悬着两盏绢灯,光晕昏黄,照着阶前几丛残雪。宫人们静悄悄地跪了一地,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高殷扶着丁普的手下了车,觉着腿有些发软。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倦意往心底压了压,迈步跨过门坎。
殿内燃着熏香,使气息沉静而舒适,灯光忽明忽暗,在纱帐上不自然地扭动,高殷正了正衣冠,一步步走进去,惊出无数的侍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