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93节

  高殷再三追问,许留承受不住,最终还是尽数吐露:

  “皇后虽然不悦,但仍喜于得女,终日想着等至尊,让至尊第一个见她的孩子。”

  “可听说其他妃子——特别是某一位——产下的是皇子后,她就再也无法忍受,跑去玄圃大闹了一通,甚至带着侍婢们,想通过玄圃的路强闯入玉清宫……”

第1005章 疯狂

  许留说着,忽然感觉到一阵不安,面前的至尊好像被鬼神附体,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她连忙匍伏跪倒在地:“至尊息怒……”

  高殷一言不发,只是背过手,宛如一座已经将要爆发的火山,随时可能毁天灭地。

  许留等人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审判,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到至尊的脚步缓缓迈开,离开了这间屋子,也意味着她们又能多存活一段时日。

  像是彩排过了无数遍,众人忍不住松了口气。

  高殷确实很愤怒,甚至想杀几个人来出气,这里可没有什么现代律法,只有王法,天子剑就是天宪。可他不是高洋,面对母后和兄弟的逼迫不敢正面抵抗,只能抽刀向更弱者撒气,杀无关者只会显出自己的软弱和妥协,他要把这怒气含着,向合适的人喷发。

  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对郁蓝可是太了解了,这女人秉性凶残,当初政变时就有杀死母后李祖娥的打算,只是智力不足,把他纵容的机会放弃了。结果现在变本加厉,还要向段华秀……!

  不需要问别人,她肯定会说什么“关心段妃”、“看看皇子沾沾喜气”之类的话,但内心肯定存着一份心思,就是把段华秀和孩子当场杀死!

  她吃准了自己这时候不会和她彻底撕破脸,就像高洋对娄昭君,无论娄昭君如何作妖,都在孝义名分上牢牢压制着高洋,高洋实在受不了了才以疯魔状来亲自殴打娄昭君,以发泄那股怒气;

  子类其父,加上段妃的存在给后宫政局带来的尴尬状态,朝中甚至会有人感谢她解决了一个遗留的麻烦,郁蓝推测自己或许会和高洋一样,明面上会妥协容忍,最多私下骂她几句、打她几顿,权当代价。

  是,那样会引来段韶的愤怒,甚至将其逼反,可这跟她郁蓝有什么关系?这是高殷的责任,哪怕再想把她生吞活剥,自己也要先替她擦这屁股,把段韶收拾干净。

  以如今的局势,高殷可以说逐渐摆脱了建国勋贵们的影响,尉粲被废、斛律金隐诛、嫡亲宗王身死、娄氏垮台,甚至连娄昭君都死去了,可以说齐国上下都已经在高殷的掌控之中,段韶固然很重要,但已经没有以前那般重要了,若真的有必要,高殷的确可以放弃对外扩张的机会,先将段家彻底毁灭。

  那样不就和高纬诛杀斛律氏一模一样了吗?!

  这会使得齐国的国力在短时间内衰弱不少,政局不稳定,从而更加需要和突厥保持长期的和睦关系,也会打乱齐国一统天下的进程。

  既除去了后宫的心腹大患,又威慑了其他妃子,还隐约提升了自身和背后母国的重要性,站在郁蓝的立场上想,简直就是一石三鸟,甚至还不用自己付出代价。

  若做到这一步,至少在很长时间内,自己都为郁蓝所牵制,她也不需要看自己的脸色形势了,自己简直就像是娶了娄昭君的高欢。

  有些人不太聪明,或不善于表达,但天赋不会因为这些外在因素而被抹去,即便是粗糙浅陋的草原,到底也是一个国家,郁蓝从小就对国家高层政治耳濡目染,有这种敏锐并不奇怪,特别还涉及到了她自身的地位,随心所欲起来,简直无往不利。

  或许他高看了郁蓝的脑子,她没有想这么多,只是出于嫉妒心理,单纯地按照本能去行动。许多人就是这样,情绪一上头就什么都顾不得了,直到铸成大错才开始后悔。

  这也是人类愚蠢的本性所带来的随机性,高手的操作可以预判,可谁也不能预测神人们的想法。而且以高殷的角度去思考,的确是一招狠棋,这棋虽然险,但郁蓝是看准了才走的。

  因此要是被她得手,那自己就得马上对段韶……

  一想到这,高殷简直要被气笑了,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浸出的冷汗打湿。

  “去将右丞相请回宫中。”高殷下令道:“再把那日阻拦皇后的将领名单回报给朕,朕要重赏。”

  在某种意义上,这些尽职的将领可以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了。

  “喏。”

  娥永乐领命,吩咐卫士去操办,回首便见到高殷站在原地,看着天空出神。

  娥永乐跟着看了过去,半天没看出个眉目,却听至尊忽然开口。

  “那是一个绿眼的妖魔,谁做了它的牺牲,就要受它的玩弄。”

  娥永乐不明觉厉,心中涌起深深的敬畏,至尊居然能看到妖魔?不愧是圣王降世,实在是功德深厚。

  他不知道高殷口中的妖魔指的是嫉妒,无形无影,却和其他负面情感一起控制着所有人,此刻附身在郁蓝身上,让高殷颇为苦恼。

  郁蓝始终将她自己的感受摆在第一位,或许会因为局势而妥协,但到了紧要关头,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哪怕代价是会让高殷受伤,她也在所不惜。

  不得不说,高殷自身其实挺喜欢这种女性的,看惯了后宫的虚伪假笑和千篇一律的柔顺,一个野心勃勃的恶女在其中格外出挑,何况她的身份又是最尊贵的,根本不会被人折断或压制。有这么一个存在时不时跳出来,让心脏颤栗两番,还是很有意思的,只是她这次玩得太过火了。

  但自己要拿她怎么办?吊起来打?这样能让她改了脾性吗?什么时候她才能把自己摆在和他同等的位置上,以主母而不是一个女人的身份去审视后宫,给他添乱?

  纠结了一番,高殷又看向水池,池面涌现自己的倒影,看上去神采奕奕、俊逸超群,若不是高殷知道自己满腹心事,也觉得池中的皇帝乃是天下最富有幸运之人。

  邺都的郑春华也生子了,郁蓝也会看不爽,而李难胜还没有子嗣,母后必然要给自己下猛药、灌迷魂汤。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接着还要纳娶斛律氏的妃子,又是一股新势力加入后宫,郁蓝定会抓狂……

  一股滑稽陡然升起,让他觉得一切都很可笑。他扭转了历史,规避失权和死亡,但暗刃仍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向他捅来,没有娄昭君了,但会有无数个和她相似的人来给自己添麻烦。

  高殷啊高殷,你深陷果壳之中,仍自诩无限宇宙之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殷忽然发了疯似的大笑,心中涌出一个念头:不若把郁蓝杀了,把段妃也杀了,把所有的一切都杀死!

  只要她们死了,这些麻烦事就全解决了!大不了再重新招募军队,纳娶妃子,不服的全部打服,高欢高洋是这么做的,自己也该这么做了!

第1006章 苦差

  至尊忽然大笑,众人一头雾水,谁也不明白至尊在笑什么。

  或许帝王总是能从自然景观中看出哲理吧,就像僧侣们常爱说的“悟道”,至尊乃是当世月光王,忽然受到神启、有所感悟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么想着,他们对高殷的敬畏更深刻了,浑然不知高殷心中疯狂的想法。

  此刻他的脑子混乱至极,从出征开始,他就一直肩负着全国的期待与压力,不停地盘算着,哪怕是虐杀韦孝宽和屠玉璧城,为的也不是发泄,而是进行了充分的人心推敲和利益计算后才做出的深思熟虑的决定。

  而后定下攻略河东的计划,又分散精力注意高延宗的异常心理,要注意军队与周国援兵的战斗,而后盘算着如何应对自己的孩子和他们的母亲,在这些前提下,自己还要匆匆忙忙从前线赶回邺都……

  无数的压力汇聚在高殷身上,几乎要把他压成一团肉泥,他只能强撑着不倒下,结果回来的时候不仅没有得到安慰,反倒发现自己半生攻略所打出的完美存档居然差点被人删掉了,他的精神几近崩溃。

  面前好像有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和他一样的服饰,持着宝剑,带着邪恶狂傲的笑容,将宝剑递了过来。

  只要自己伸手握住,就能轻易刺穿他,以及所有人的胸膛。

  高殷的内心蠢蠢欲动,他想伸手,却忍不住开始思考: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

  高殷喜欢、也善于揣测别人,玩弄人心,他就是这样一步步从一个弱势的太子,走到如今的地位来的,高湛、高演、娄昭君、尉粲……诸多敌人都是被他使用类似的伎俩打倒,因此被其他人这么对待的时候,他才格外忿怒。

  正因为他惯爱用这一套,所以才不允许别人也这么对付自己,简直就像是看破了自己的内心;而且对手还是他的枕边人,他最重要的政治盟友,一个没有他聪明,却凭着习惯和本能给他制造泼天的麻烦、可能会让齐国由盛转衰的家伙,这更无法让他接受。

  他差一点就要接过心中的那柄剑了。

  可就在他想要倾泻自己的怒气,准备先拿宫女开刀的时候,一抹寒风吹入他的心里,不断提醒他要冷静,局面还可以控制,不需要那么狂暴。

  靠着这缕风,高殷保持着内心最后的清明,把那些混乱和残暴排出脑海,渐渐恢复沉寂。

  以前看《雍正王朝》,雍正说“这做皇帝是天下第一号的苦差事”,他心里总觉得可笑,若这么苦,你争它干嘛呢?心口不一,弹幕们的想法也和他差不多,无不是发言调侃。

  可经历了这么多,这种情绪积累到了巅峰,在今日化作感叹,流转出来:

  “这做皇帝,真是天下第一号的苦差事啊。”

  他微微叹气,轻声道出这句话。

  高殷转头看向周围的侍卫,他们或面露迷茫,或沉默不语。

  他们心中的想法,和当初坐在屏幕前的自己一样吧?抑或是对自己所拥有的帝王天命深信不疑,觉得这是天子理所应当、不得不发的苦衷感慨?

  可无人,到底无人,能真正理解自己,包括母后,包括郁蓝,包括孝瓘,甚至包括段妃。

  这世界上唯一能理解自己的人……已经死去了,在死前一刻,他得知了所有真相,痛苦而喜悦地离开了浊世,却留下一堆烂摊子给自己,让自己在这无边苦海中继续挣扎。

  乞丐中的国王也仍是乞丐,所以人世间的国王,是否也还是愚昧无知自私庸俗丑恶肮脏的人呢?

  妈的,皇帝真不是人能干的,他宁可拿月薪三千,也不想再经历这些非人的折磨了,虽然能享受一切,却也要牺牲一切。

  可这也只是他随心一想而已,权力的吊诡之处就在于,哪怕他真心实意这么想,可当选择出现的时候,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选择权力,那是令人着了魔的东西。

  他不干有的是人干,他退了还会有生命危险,权力已经流淌在了他的血液里,不能放弃,更不能受伤。

  或许自己被权力侵蚀的程度远比郁蓝严重,在某种意义上,他们都不是人类了,郁蓝还能舍弃权力而尊崇本能去发泄,反倒说明她还留着一些人性,虽然是愚蠢的。

  而自己受了这么多的怨气,还要不断地盘算利益、平衡各方……洋子,这就是你所经历过的一切吗?

  难怪你会癫狂!

  高殷思绪万千,全世界都在静静地等着,陪他整理情绪,直到恢复了常态,高殷才从这种伤感的状态脱离出来,想些其他的事情。

  正因为人本身就有本性上的缺陷,也就是孟子所阐述的“人性本恶”,所以人才想要洗涤自身的罪恶,得到各种意义上的幸福。

  如果有一个神明,宣称可以给予精神世界的大圆满,并为此拿出了足以取信的证据,那人们为了修行开悟而投身其中,为此倾家荡产也可以理解了,这就是宗教的力量啊;放在当世里,也就是佛教了。

  所以无怪佛教会有这么广泛的生命力和影响力,即便高殷自身是不信佛教的,可他不会永远理智,也会和现在一样,情感上下起伏,总有状态不好的时候,这时候就会变得慌乱而渴求安定,宗教便趁虚而入了。

  在刚刚发完癔症后,他也十分后悔,有一瞬间生出了诵经崇佛的念头,他知道这没什么用,只是安慰自己,可这么做,似乎心情就会平复很多,光是想象着无形的佛陀们为自己护持,静静聆听他的烦恼和委屈,他的暴虐就不再滋长。

  何况……若真有佛呢?他能来到这个世界,肯定是出于某种超乎常人想象的伟力,若是未来科技,那也和神佛无异,以他此刻所宣扬的月光王身份,可能真的会得到祂们的承认……不,或许自己真是……

  高殷自嘲地笑了笑。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但连他在精神恍惚的时候,都不由得产生这种想法,何况是比他更不幸福的贵人和百姓?

  所以佛教的力量在齐国如此强大,不是没有道理的,此次回来,他也准备趁着自己威势大涨的时候,对佛教下手。

  只是事务繁多,郁蓝还给自己添了诸多麻烦,自己还要先解决眼下这档事。

第1007章 爱恨

  “皇后尚未醒邪?”

  跪在地上的扎提听见至尊发问,连忙回话:“禀至尊,皇后自怀孕以来,神思不宁,时发躁怒。产后更是……大病一场,至今调养未复,终日昏沉乃常有之事。”

  见高殷意有所动,扎提继续道:“皇后时时思念着至尊,为此诵经念佛,她本不信这些的……想给至尊去信,却又怕打扰到至尊,将辛酸都埋在心里,日夜盼望着至尊凯旋归来。”

  高殷的心微微松动,忍不住叹了口气,转身向郁蓝的寝宫走去。

  恩苏使了使眼色,意识到帝王要对沉睡的皇后说些掏心掏肺的话,于是宫人们默默退下了,连随身侍奉的康虎儿都退到门外,这些东西可不敢探听。

  高殷脱下外袍,掀开丝被,小心翼翼地挪到郁蓝的身边,直至感受到体温才停下。她静静地沉睡着,像是吃了毒苹果的白雪公主,只是肤色完全不能扮演这个角色,而且心肠恶毒,说是魔镜王后倒是不错。

  高殷被自己的思绪逗笑了,伸手轻轻撩起她的一抹头发,可能近些天没注意洗澡,有些酸臭,还带着一股奶气,也许在睡之前曾抱过孩子,或者就是她自己的味道。

  毕竟她这个年纪,在后世也算是个孩子啊。如果出身不好,或许会去上中专或技校,认识一个黄毛,把生活过得七零八落吧。

  “唔……”

  睡梦中的女孩发出支吾声,似是要醒来,但还没睁眼,口中就开始叫骂:“难受死了,人呢?滚过来!”

  接着她才缓缓睁开眼:“谁在我旁边?……”

  高殷跃入她的眼帘,手中还把玩着她的发梢,像是被行窃被当场抓住一般,高殷一动不动,紧张又好奇地等待着她下一步举动。

  “又来了。”

  郁蓝伸手揉了揉眼睛,看得出她此刻混身绵软,揉到一半便无力垂下,很没形象地打了个呵欠,谩骂也跟着升级:“人都死哪去了?不想活了!打死你们!”

  恩苏和扎提带着宫人慌忙闯入,先是对高殷行礼,而后端着盆子与热水。

  她们身后跟着康虎儿等卫士,高殷对男人们轻轻摇头,使他们止步于屋外,而后松开发梢,缓缓从床上起身,郁蓝似乎完全没发现他这个活人就在旁边,一名宫女上前掀开被子,正要侍奉,结果先吃了一脚。

  “来那么晚,要憋死我吗?!今晚就杀了你!”

  宫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滑落,即便如此,她还是极力压抑着声音:“皇后恕罪!”

  另一人抢过她手中的家伙什,高殷见状,转身拉开帷帘,轻轻走了出去,他明白产后的孕妇身体很虚弱,所谓的坐月子就是恢复生产时衰弱的体力,需要调养,而这些人就是专门伺候她的。

  虽然他不介意看下去,毕竟前世和女朋友同居的时候,偶尔也会玩把尿play,但那是情侣间私密的举动,在这么多人面前看郁蓝清理身体,就有些趁她虚弱、看她出丑的意思了,事后反应过来,她说不定要恼羞成怒。

  这倒不是高殷妻管严,怕她发怒或忌惮背后势力什么的,只是高殷作为丈夫,对妻子的怜爱和避嫌,哪怕她是一条蛇蝎,自己也娶进了宫里,就算她做了混账事,也要就事论事,除此之外的必要尊重还是要给的,何况她是那么的高自尊。

  郁蓝苏醒时,迷迷糊糊看见自己,却不惊讶,说明平日就在思念着自己,想得太多乃至生出了幻觉,对此习以为常,以至于见到真正的自己,反而反应不过来。

  那一瞬间,高殷生出一些小小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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