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
这些都是托吧?百姓说不出这么文绉绉的话,或是城中大户豪门和官员响应,宣传自己的功绩。
不过这很好,又不耗资财,只是费几句话的功夫,比地面上的红毯更让高殷觉得舒适。
他听着万民的夸赞,头颅微微转向,小心翼翼地不让冕旒晃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遭的百姓,特别是那些幼小的孩子。
男孩女孩们眨巴着眼睛,面上的喜悦夹杂着一股迷茫,看起来纯真又悲哀,他们不知道大人们因何而喜悦,只觉得国家强盛,自己就也该快乐,却没想过这对自家有什么帮助,或许在高殷胜利的同时,就注定有人因为剥削而家破人亡,总有这种命运在等待着谁。
这样就够了,高殷这么对自己说。大多数的人们就只需要这样过活,不想思考、也不用思考,在现实痛苦和美好幻想中挣扎一生,虽然有些辛酸,但简单至极,恰符合他们对生活的期待。
自己虽然是兆民之主,享尽荣华富贵,但世间的重责也加诸于身,他有义务带着这些愚昧无知的民众和各怀鬼胎的臣勋们探索一条齐国特色的强国道路;
这是被忠孝仁义牌坊所遮掩的交易,有的皇帝还会逃避或忘却,但好在自己的雄心壮志还在,也没忘掉自己要负担的责任,臣民们只需要贡献资源和力量,自己就能用它们让齐国更加伟大。
第1000章 显圣
“派些人给百姓和孩子们发些衣食散钱。”
高殷忽然开口,对车驾外的侍从说:“若食物不够,就花钱买街上的。”
郊外祭天结束后,高殷便乘坐起了御辇,一来是为了防护,以免刺杀,二来是增加帝王的威仪,不仅衮冕服不好骑马,而且一个不慎从马上出什么意外,容易让他积攒的威望下跌。
此外还能保持着一些神秘感,让人揣测帝王的仪容,见不到的才是最令人神往的,以往的高洋就如此作,还能避免臣民对他的面容指指点点。
但高殷的俊秀能很好地弥补这点,世上比他还英俊的人除了高长恭,也找不出几个了,因此他下令之后,主动起身从御辇中钻出,站在辇床上,手中持着天子剑,出现在众人眼前。
“至尊……”
周围人微微错愕,却也不敢阻止,只得紧张地环顾四周,又忍不住窥向皇帝。
只见金色的阳光被云手揉碎,漫撒在年轻的皇帝身上,像是神迹的显现,光芒从冕旒的缝隙间漏下,在衮服上跳跃,让那玄衣纁裳上绣制的日月星辰十二章纹亮起而又暗下,恍若活了过来,正随着人们的呼吸一同起伏。
微风徐徐吹拂,让帝王的威仪流动起来,衣袂翻飞,珠玉轻撞,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显示它鲜活的生命力,天子剑驻在身前,坚硬冷冽的线条与天子白皙的肤色形成奇异映衬,此刻王者的金石与温玉共生,毫不遮掩自己的超凡。
冕旒低垂,下方的面容若隐若现,虽然看不清,却依稀能察觉轮廓的俊秀,像是美神精心雕琢、献给世人的馈赠,这尊艺术品就立在辇上,周身笼在碎金般的光里,恍若神仙降凡。
人们毫不怀疑此刻的至尊正连结着天地,从日月中汲取气运和天命,这个瞬间,所有人心中都升起同一个念头:
当今的至尊毫无疑问便是神之子,也只能由这样的神物来统治人世。
“月、月光王现世!”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疾呼、恸哭、泣语,声嘶力竭,比先前那种浮夸多了几分真实。
看来还是自己亲自上阵效果最好,论起装神弄鬼的手段,这群官僚们还是太年轻天真、想法简单了。
这么想着,高殷忍不住翘起嘴角,这只是细微的举动,却被人们所察觉,一想到自己的崇拜得到神物的回应,他们就喜悦不已,隆重地跪拜叩头:“月光王护佑苍生,我等何幸,生于天国!”
“求月光王保佑我等!”
百姓自发地跪拜行礼,带动了周围一大片人,有些人只是听见月光王三个字,便以为神佛降下神迹,慌忙跪地祈求赐福。
原本在车队驶过后已经起身的百姓,又有不少人再次跪拜,迎接皇帝回朝的漫行仪式变成了大型朝拜现场,官员们都有些不知所措,卫士们握紧兵戈,高殷本人却很享受,这些才是真正的万众归心,万民所期,是他想听到的声音。
官员们会考虑影响,正因为考虑得太多,所以才没有让那些托儿喊月光王这个口号,或许是怕自己怪罪,亦或是得罪佛教,总之没有这个佛王的身份,反倒让高殷感觉不美。
这种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官员们目瞪口呆,段韶当机立断,马上下令让卫士们维持好秩序,好在百姓虽然狂热,但也只是膜拜而已,还没大胆到冲上来抢夺高殷衣物或亲吻,卫士的强硬态度制止了他们冒犯升级,百姓只能朝御辇丢去崇敬若神的目光,希望自己的虔诚能够上达天意,有条件的还取出月光王的木制雕像,在心中默默祈祷。
趁着没人注意到自己,段韶伸手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回头看向御辇上站立的皇帝,心中涌起一阵后怕。
至尊只是起身,什么都没做,甚至剑未挥舞、话也未说一句,没有指挥民众的意思。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引起百姓自发的膜拜,让段韶再一次领略到了宗教领袖、现世人神的强大号召力。
别说先帝了,这可是高王活着的时候,都达不到的境界啊!
(和这样的人对抗,娄老妪与常山王何其愚也!)
冒出这个想法,段韶心中对高殷的观感复杂到无以复加,往日与至尊的种种交往在脑中浮现、盘旋,与此刻的圣王模样交叠在一起,重新拼凑出他的形象。
越是回忆,段韶越是泛起一些难言的恐惧,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已经很陌生了,心脏为之抽动,在某种意义上,他因此产生了变得年轻一些的错觉。
他是老资历了,以他这个级别,早就不用看很多人的颜色,即便是面对皇帝,他也存在着明面臣服和真心臣服。
明面的臣服是服从于高殷的外在,像是至尊地位,或是利益驱使,但无论怎样,都是因势利动,他本人对高殷倒没有更多滤镜,用后世的描述来说,就是一个不可不合作、合作又效果极佳的双赢伙伴。
生前的高洋也是如此,按本心来论,段韶还真对高洋没有特别特殊的情感,他一死,就可以事不关己坐观成败,更别说实际上被他放弃的高殷了。
哪怕此时与历史上大不相同,高殷也做出了许多让他难以想象而又卓有成效的工作,在他心里也就那么回事儿,当得知高殷打下玉璧的时候,他甚至怀疑是不是韦孝宽疯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玉璧才会被轻易攻陷,否则很难相信一个少年能够带着不多的兵马就打下这座城池。
这些都算是段韶的滤镜,只不过是反面的,毕竟他已经算是老年人了,出身高贵,自身又极具才干、战功赫赫、位高权重,让他打从心里服从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实在是有点挑战数十年来建立的三观,就好像很多老子喜欢贬低读过书的儿子,来维持自己作为长辈的优越感。
但眼下发生的一切,让段韶切实感受到了高殷的不凡,乃至某些神秘的不可名状之物,比如说……神性。
回忆起当初长广王身死后,他去拜访还是太子的至尊,所见到的奇异景象,段韶冷不丁地摇晃脑袋,把那段诡异的回忆给叉出脑海;可越想忘记,回忆越是如影随形地跟上来,让他无法忘却。
一个小子,哪怕是运气好成为皇帝、又有些才能建立权威的小子,段韶也不会真的敬若神明,可……要真是神仙下凡呢?至尊一直宣传自己是月光王,如果不是宣传,而是他实话实说?
向高殷递过一个疑心暗鬼的眼神,段韶现在有点怀疑了。
第1001章 遥遥
这条入城的道路说长不长,高殷还没听腻吹捧,就已经抵达了皇宫;
说短也不算短,途中布设的红毯、彩缎以及各类器用不知几何,又耗去了好大一笔支出。
不过这也是必须的,若帝王的功勋都无法张扬煊赫,那这国家也就完了,臣民找不到可以共情欢呼的节奏,迟早会离心离德。
浩浩荡荡的队列驶入皇宫,禁卫武官们率领卫队,和百保军士共享了护卫权,其余士卒与文吏们则由段韶带到军营内安顿,并统计此次出征所建立的功勋。
段韶在随行出征的赞画队列中见到了一个有趣的人物,他朝身边人吩咐了几句,便有军士挤过去,对那人开口:“杨赞画,丞相请您过去一趟。”
杨愔苦笑,又不好拒绝,只得挺起肥大的肚腩向段韶那边骑去。
段韶身姿挺拔,在日常的荣养与甲胄的衬托下显得威风凛凛,相比起来,杨愔就相形见绌,他本身宽体胖,但随军队出征后一路奔波辛苦不已,体重因此掉了十几斤,不过还是显得很胖,只是肤色变得黝黑不少。
他身上那股文士的倨傲气息也消失了,衣服穿在身上不合体型也不合身份,像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屠夫;
见到这幅模样,段韶忍不住暗笑,脸上也扬起笑容:“杨骠骑,许久未见了。”
杨愔嘴唇蠕蠕,最终还是微微低头:“见过右相。在下已不是骠骑,请右相勿要如此称呼。”
或许是发现自己这么称呼有些恶毒,段韶露出抱歉的神色,却又道:“无妨,至尊有他的考量,但以杨先生的身份和才干,迟早能回到朝中、再度拜相,韶在此期待着。”
杨愔摇摇头:“右相真是……”
若高殷看见这一幕,也会摇摇头,把杨愔打落人间,体会世态炎凉,他还是没能涨点情商。如今段家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若不是弘农杨氏+高王青睐+天保托孤,光凭一个驸马身份,就能对段家的家主摆脸色?
好在高殷并未看见,所以杨愔的历练之路或许会顺畅一些,段韶也是这么想的,因此便欲结个善缘:“我听说至尊此次回来,还要纳斛律明月的两个女儿为妃?”
“宫闱之事,在下有所不知。”
杨愔表现出自己对后宫政治的厌恶,同时心中也对自己升起一股小小的厌恶感。他能得到至尊的重新启用,靠的还是他的妻子、太原长公主高静去向至尊求情,否则也不知被闲置到何时。
因为自身宗族的雕零,杨愔迫不及待地希望能够壮大宗族势力,可他家中男丁基本死光,剩下二弟一妹幸存,他自己又娶了公主,难以开枝散叶,因此只能把造人工程托付给弟弟,而自己努力提高家族的威望。
谁能想到至尊上来就对他发难,把他这个托孤重臣打成了路边野犬,欲壮大宗族的夙愿因此变得遥不可及,让杨愔失落良久。
因此虽然没有主动向妻子请求,但在妻子的关心和问候中,透露出替他求情的念头时,杨愔也没有拒绝,而是默许。
现在说这种话,真是……杨愔自嘲一笑,心绪又回到了当年的魏末。
当时叛军贼首葛荣要把女儿嫁给他,杨愔说自己有病,口中暗含牛血并当众吐出,又诈作不能言语,才让葛荣打消念头;谁曾想过了三十年,他却作起诈计,而且和拒绝纳妻而升官不同,这次是利用妻子来谋求官位,这让饱读诗书的杨愔深感耻辱。
“您该知道的。”
见杨愔如此不上道,段韶有些不耐烦了:
“明月此次率领军队俘虏杨檦,打下了邵郡,完成对河东的攻略,此乃大功,必得至尊重赏。至尊本就对他另眼有加,只是碍于其父之事,不好拔擢,如今功勋在身,日后必将平步青云,或许您的速度,还会比他慢一些呢。”
虽然知道斛律家将自家当做假想敌,可段韶不以为意。
或许在段家看来,自身和高氏娄氏的关系足够稳固了,即便娄氏垮台,他们也站在了正确的立场上,继续为新君所任用,甚至能够在这乾明王朝变得更加强盛,因为他们和帝室终于有了具体的血脉联系,不因娄氏之衰而褪色。
将来成就卫、霍之业,也不是不可能!
家族深厚的根基、至尊的倚重,正因有如此强大的底气在,段韶才能如此坦然地看待斛律氏,他们再怎么蹦跶,也无法超越现在的段家,也许未来会有可能的吧,但在四十年前,谁能想到魏朝会演变为今日的格局?
后世事后人计,段韶管不到,不过却能在这时候替至尊、也是为自己巩固好齐国的政治格局。
现在的至尊是个汉种儒生,对汉人的扶持力度很大,而且想要调合鲜汉之别,将国内民族整合统一为“齐族”,这是段韶与幕僚们猜测至尊的想法、合计而得出的结论,与朝臣们的看法也大致相同。
这虽然有助于国家的意志凝合,但对段氏却不太有利,因为汉人的地位若是上来了,那迟早会变成汉、晋那般,以汉人为主的态势;
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无论是五胡数国还是旧魏,都不得不在很大程度上与汉人门阀进行合作,虽然他们征战不行,但建设制度、治理国家上能很好地辅佐帝王,现在还是他们武将的活跃期,可天下一旦一统,就轮到他们奋起了,到那时,段家这样的老鲜卑正黄旗就会被排挤。
对此,段韶很有危机感,而且证据就摆在眼前,至尊在淮南的兵略就没有停过,不仅是继承天保的志向,他还要在此之上更进一步,汉人的势力会逐渐强大。
所以与其让斛律氏衰落,空出位置使至尊扶持更多的汉人将领上位,还不如拉斛律氏一把,让他们站在一个略低于自己的位置,又能帮忙抗住汉人的侵蚀,反正斛律氏这辈子也无法抗衡超越自家,这样对自家来说最为有利。
从至尊的倾向上来说,鲜汉之别太过深重,显得矛盾深刻,但加入一个敕勒族的斛律氏在其中,就能降低鲜汉的对立局面,也让齐族的统合显得更有必要;
而且斛律氏既然为至尊青睐,将来建立的军功也不会少,与其与他们产生矛盾不和,将来互相内耗,还不如通力协作,在将来的齐国朝堂上抗衡并压制汉人势力的崛起——
这压制并不是真的死命打压,而是确保他段家吃肉的前提下,汉人才能在身后喝汤,将来这大齐第二的望族,除了段家不作他想。
最重要的是,斛律氏因为跟随常山王作乱,已经有了一个抹不去的黑点,斛律金甚至因此而献出生命,保住了其子嗣的政治前途,此后无论斛律氏如何得势,至尊都会将这件事纳入考量的范围,而在站队这一领域,他段家可谓是遥遥领先。
第1002章 女人
正因为考虑到了种种条件,段韶才心血来潮,想着做个顺水人情,让杨愔和斛律光这两个难兄难弟搭上线,而自己收些善缘。
“斛律累世大将,翼成王业,乃我朝折冲之臣。虽有过失,然终究已偿其咎,至尊亦宥而赦之。今彼等于疆场征战,日后必为朝廷之柱石,当踞一席之地而无疑也。”
“且至尊居东宫时,便有意纳其二女,咸阳武王在时亦已议定。他日斛律氏为高氏懿亲,必备受信重,若今时不与之亲昵,难道要待日后与众俗一同逢迎讨好,自取笑嘲?”
杨愔再不懂,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段韶这是要帮自己搭桥牵线呀!
他怦然心动,心思又活泛起来,还是谨慎道:“不知如何亲昵?”
段韶轻抚胡须,笑道:“至尊纳五妃时,曾以十士做媒,先生何不……”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杨愔完全会意,双眼顿时一亮。
对啊,这的确是个拉近关系的办法!帮斛律家的女儿做媒,不仅让至尊看得顺眼些,斛律家也要承他一份情,而且他的妻子能在其中发力,又不至于让人太过指摘。
就是自己无论是不是主动的,都会让朝臣与文士们觉得自己走裙带关系,未免令人不齿……但那已经无所谓了!自己已经走了!那多走几步又有何妨!
在斛律光定然起复并被至尊予以重用的情况下,结识这么一个大将,对将来极有好处,没准能入他的军府。如今他已经是赞画,以军事参谋的身份重新攀爬也是条不错的道路,若能与斛律光在这方面合作,那就得到了一个极为稳当的政治盟友,乃至……
杨愔看了看段韶,想着他释放这些善意,未必不会再帮自己二三,一想到自己刚刚的态度不够恭敬,杨愔就后悔不已,连连低头:“多谢右相指点,愔已明了心意。”
“呵呵,杨公满腹才华,就这么荒废了,岂不可惜?至尊年轻气盛,自有想法,可他终究是天保之子,也会意识到您的价值,到时候,又是您大展宏图之时了。”
这番话说得杨愔心中瘙痒,对段韶更是钦佩,两人相互吹捧,聊了一路来到军营,正要开始处理政事,却忽然有一骑驰来,请段韶入宫。
段韶的面色变得极为凝重。后宫虽然都是些女人,可杀人不用真刀,他妹妹诞子不久,此刻又是至尊刚刚回宫的关键时期,他惟恐生变,向周围亲信交代一声,便急忙带人随骑士入宫。
……………………
高殷回到皇宫里,沿途有无数宦者宫人下跪迎奉,她们排列在皇宫的御道两侧,即便在寒冷的冬天,不少宫女也都穿着单薄的打扮,既是为了干活方便,也有些是被上官和妃嫔责罚,以及一些希望得到至尊宠爱,而故意展露身段的赌博。
高殷欣赏不来这一幕,不知为何,石梅的身影反而历历在目。
他观察着这些宫人,里面有不少新面孔,此前有不少勋贵犯罪,被高殷在晋阳大清洗,他们的子女就在那时候被流放或服刑,一部分发落入宫为奴,想来这些人就是那时充进宫中的,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这些人表现出色,而被允许在这里迎接他的归来。
这也符合常理,勋贵家的子女比普通人家优秀不少,又自小耳濡目染,对政治了解颇深,其中出色的家伙只要被打掉了傲气,很容易在各种地方出头,因此历史上总会有几个皇后太后是在宫人中被发现,又在更广阔的舞台上成长为极其出色的政治家,这就是家世给她们带来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