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仍是被击败了……听说此次的敌军是由齐主亲率而出,莫非这支精锐,就是传说中的百保鲜卑?
这项情报,侯龙恩是清楚的。他们是前代齐主高洋精挑细选的精锐部队,六坊之内徙者,更加简练,每一人必当百人,任其临阵必死,然后取之,谓之百保鲜卑,当年高洋率领他们东征西讨,北击库莫奚、东北逐契丹、西北破柔然,西平山胡,这支军队都大放异彩。
彼时周人无论信与不信,都要贬低齐军,所以故意宣传齐军夸大战果,但若他们真如传闻那般厉害,如今这些将领碰上那些人,却是理所当然的了。
当然,侯龙恩也不会认错,上位者就是要知错改错不认错,一认就输,别人就知道自己也有错误的时候,于是未来都会忍不住怀疑,也就无法在关键的时刻让他们毫无疑虑地去执行高难任务。
因此,哪怕知道这些败将输得属实冤枉,侯龙恩也不会同情,就像曹操杀粮官一样,把黑锅给他们扣得死死的,军队才有心思继续打下去,不然就要崩溃了!
“元帅!有军队自东而来,行进迅速,数量超过三千,看他们打的旗号,是齐军!”
山头上挥舞旗帜,斥候辨别旗语,马上回营报告,这消息又令营中诸将大惊:“齐军凶悍若此耶?!”
击破三千骑兵,无论战功还是损伤,对方都应该是足够了,不想着整兵休息,反而来犯,莫非玉璧是纸糊的,让他们轻轻捅穿,没什么伤亡不成?!
还是说,齐军甚至能一路打到关中,恐怖如斯?
侯龙恩顿时头痛起来。仗不是这么打的!他还没布好阵,就被迫在这行军半途与敌军战斗,无论胜负,都是不智!
但战场的主动权不在他这里,他只得迅速下令:“全军列阵,依托营寨固守!弓弩手上寨墙,刀盾手列阵寨门,骑兵在两翼待命!不许出战,只许防守!”
四万大军,面对一支不足万人的齐军,居然要摆出防守的姿态,这传出去,他的脸面往哪搁?
可他不敢托大,以齐军展现出的战斗力,贸然出战,他的四万人未必不能打,但一定会付出惨重的代价。若真是百保鲜卑,这三千人在理论上便和三十万相当,他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元帅!”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营中谣言四起,说有上万精骑正在包抄我们的后路……”
“闭嘴!”
哪个混账在这时候又生事!无非是恐惧与齐军交战,想要让他撤军,故意散布流言!
这家伙也不晓事,这时候自己能退吗?能退早退了!
侯龙恩瞪了他一眼:“传令下去,再有造谣惑众者,立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那些败将的人头挂在营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临阵脱逃是什么下场!”
“喏……”
副将退下,侯龙恩又看向一名身穿黑袍的中年男子,轻声道:“请巫卫援手,把营中的奸细找出来,安顿军心!”
第983章 潜伏
为了加强对朝臣与百姓的控制,宇文护借鉴周厉王“卫巫监谤”的典故,效仿齐国的不良人设立了特务机构“卫巫府”,以监视百官、镇压异己,如今在周国内也是声名鹊起,令人闻风丧胆,纵是侯龙恩这样的亲信大将也不得不忌惮。
此次出征,卫巫府的巫卫也随军出征,明面上是掌管军队征伐的祭祀等礼仪,实际上就是监视并搜集情报,众将不言自明,可见晋公自称王后野心膨胀,已经不掩饰自己要篡夺皇位的意图,加速对国家的全盘控制,竖立威望。
从本质上来分析,就是宇文护在宇文泰设立的府兵制基础上,又设立了一层负责监督和搜集情报的特务机构,并且只向他宇文护自己负责,而不用过皇帝之手,等这个机构成长起来,就会成为统治国家的利器,弊端虽然有,但现在的宇文护只会视而不见,那是天子要考虑的东西,等他成为了天子,自然就有资格解决了。
巫卫点点头,他看见了侯龙恩的态度,明白他不是怯懦避战,又忽然听侯龙恩道:“还请巫卫看着,我这就为晋王破敌!”
嘴角上翘,巫卫压不住笑,光是凭此次三千骑军的战败,就已经够侯龙恩喝一壶的了,胜了这齐军,也不过是将功补过。但他不好掐灭侯龙恩的热情,只是行礼:“那下官就在此等候元帅的好消息了。”
侯龙恩恨恨地瞪了巫卫一眼,在他起身前便离开主位,出帐指挥,不多时,周军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齐军在距离二里以外的坡上侦察情况,也给他们争取了一些时间,不过这举动更像是在表现自己的游刃有余,由此让不少周兵心中恨得牙痒痒。
骑兵披甲执槊,列阵于营门,步兵在道路上设置拒马与鹿角,随后是准备就绪的弓弩手队,皆列好阵势、严阵以待。
坡上的齐军略作休息,窥得周军情报的同时,也被周军所窥见,娥永乐并不意外;若是其他地方也就罢了,河东落在周国手中经营十数年,对这里的地形显然十分熟悉,且自己是主动进击的一方,又不是恶劣天气或意外情况,沿途为其斥候所察再正常不过,否则只能说明周将失职。
而且虽然周军反应了过来,但要列阵、做好御敌的准备,这点时间可不够,他们早先没想过己方会率军反打,还想着继续前进,此刻就只能匆匆建立防御。若把他们比作美人,那这防御就像美人身上的轻纱,最多有些麻烦而已。
所以还有时间,最多一炷香的功夫就会立刻行动起来,趁这个当口,和二王讨论讨论战术。
“至尊令我等冲垮敌军,不知二王以为当如何‘冲垮’?”
娥永乐语态谦和,高长恭还礼:“娥武卫是先帝信赖的大将,又是至尊亲命的主帅,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以高长恭的地位,这话足够客气,娥永乐便笑了笑:“敌军号称四万,当道下寨,我军仅有三千,虽可冲而破之,然兵微将寡,恐生变故,若中敌军计策,更有倾覆之危,因此不宜全军压上,当分兵迭进。”
有些基本的原则,娥永乐没有细说,比如高殷虽然叫他们出战,但没有让他们一战击败侯龙恩,冲垮的意思更多是击溃侯龙恩所部的斗志,也就是对周军造成一些杀伤并踏碎他们的士气,而自己却不能有多少损伤,否则战果不仅不美,还会让至尊心痛。
虽然娥永乐、高长恭、高延宗三人都有率领三千骑兵强突四万周军大营、杀他们个血流成河的自信,但这是不行的,哪怕这三千骑军已经是当世最强,对方也不是毫无防备,若敌军在慌乱间被激起死战的斗志,反倒会挫伤己方兵马,以齐将的观念来看,为了杀死一百个敌军而折损一个精锐,都是大亏特亏的事情。
三千大军冲锋,就不可能冲到营门口、然后撤回去,必然会深入敌方营地,周军就是再菜,至少也能杀伤百人以上的骑兵队伍,甚至能让撤离的齐军脱层皮,这就不是至尊想要的结果了。
将领们自己都有自信,但一加上至尊期许的压力,就不得不慎重考虑。
所以分兵是个不错的办法,自己这一边是进攻方,且战力强横,分兵也不会受到太多影响,还会在这些地势低平的谷地中变得灵活,而为了应对自己,敌人也不得不分兵守备,也就让守势变得更弱。
“那战术的选择……”
娥永乐才开口,高延宗便道:“既然决定分兵,那就各自率领人马,武卫分拨给我兄弟或五百、或千人便是,至于如何作战,就看临敌逢机吧!”
“也好。”娥永乐微微点头,唤出副官和将领,让二王自己挑选。
高延宗兴奋地苍蝇搓手,净选一些看上去利害的角色,当然,百保鲜卑队伍里没有弱者,所以他们也是名副其实,而高长恭则更侧重选择精干灵活的将领,很快就将三千骑军划出三队,分配完毕,则各自撤离原地。
“元帅,齐军不见了。”
副将向侯龙恩汇报,其实他们还看得到,尚有一支齐兵在不远处缓慢移动,但数量少了许多,至少一半的军队不见了踪影,想是分兵从别路进攻。
“三千人还敢分兵?就这么自信?”
侯龙恩冷笑,心中却更加忌惮了,他不信百保鲜卑有那么能打——可能比他们强个四五倍吧,但自己这边的人马何止十倍!
他们是人,自己也是人,人和人差距再大,也能用数量抹平!
前锋骑军血淋淋的失败摆在他眼前,更让他心中的压力与狂躁攀上了高峰,全神贯注、充满警惕地等待着齐军的动向!
空中扬起一声清响,像是爆竹的声音,又仿佛无形的惊雷……不,是有形的,在天边的某处猛然炸出些许绚烂的花火。
这一异常让周兵惊诧不已,莫非齐军会召唤天雷?妖法?
接二连三的花火闪耀,连续发出爆鸣,虽然不知怎么回事,但完全可以确定是齐军制造的响动,周军愈发不安起来:玉璧就是这样被攻破的吗?敌军召唤了天雷,或是鬼神襄助?
“不要慌乱!不过是扰我军心的把戏!”
侯龙恩也不知所以,但他要履行主帅的职责:“齐军随时会出现,汝等稍有失神,便会瞬息无命!”
“效果还不错。”
分散在四周潜藏着的齐军暗笑,这烟花的确好用,不仅能在短距离内打出信号、呼应友军,还能稍稍干扰敌军,也不知道至尊是如何发明出来的,或许这就是转轮王圣威的显能之一吧。
烟花是已经就位的预警,林木为齐军提供了绝好的掩护,它们摇曳起来,像是为齐军助威,又像是在恐吓周军,腊月的寒意伴随着风卷入周军的衣甲和心肺中,令他们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武器,全身心地抵御严寒和恐惧。
还有几日就到正月,这一年就要过去了……可注定有人迈不过这几日,一想到可能是自己,周军众卒心中就生出怨恨和不甘,反倒提炼出少许勇气。
“来了!”
林中猛然爆响,接着传出无数嘶鸣,银色假面宛若地狱的恶鬼,一马当先朝周人冲来!
第984章 强战
“鬼、鬼啊!”
周军阵中爆发惊呼,立刻为其他人所制止:“看清楚,那是齐国的兰陵王!”
不得不说,高长恭这身卖相着实亮眼,亮丽的铠甲配上满身杀气,显得威风凛凛,极具特色的外形也让周军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若只有他一人,还不值得周军惧怕,可他身后涌动的数百骑士气势汹汹,像是要把他们凿穿一样,令人不住战栗!
“弓弩手,放箭!放箭!”
不用将领下令,弓弩手们早已举起弓弩,朝着齐军射去,与此同时,一列步兵缓缓压上,形成拱卫阵线的姿态。
出乎意料的是,齐军前方十数骑调转马头,堪堪避过飞来的箭雨,队列中同样飞射出箭矢,密集得超过了周兵的想象,目标正是朝他们靠近的周国步兵。
持槊不掌弓,掌弓不持槊,是这个时代以黑铁兽为发展方向的骑军惯例,携带弓箭会增添额外负重,影响近战,反之亦然,因此周军从齐军的箭矢数量判断出,这支骑队大部分都是携带了弓箭的射击队,除了前头的少数持槊骑兵,其他人最多携带短刀,近战的能力十分薄弱。
而由于他们骑在马上,比一般弓弩手要高得多,再加上战马的冲击进行抛射,射程比周军要远一些,更关键的是,他们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挺上来的前列周军!
涌上来的周国士兵被射倒一片,惨叫着摔在地上,周国骑兵随之涌动,要趁这个火力被吸引的时机杀死这群近战不足的齐骑,然而齐兵开始向后撤退,速度居然比他们快上一线,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后方的齐骑覆甲率并不高,显然是为了机动性而舍弃了铠甲的防护!
可恶,被欺骗了!
周骑咬牙切齿,誓要将他们留下,若能斩杀齐国的兰陵王和这数百骑兵,齐国的损失会十分惨重,元帅对国内也有了交待!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方也传来了异常的响动。
大地开始颤抖,发出沉闷的震动,周军骑兵猛地转头,只见东北方向的旷野上,一堵坚墙正向他们压过来……不,那不是墙,是齐骑!
这支齐骑皆披重甲,两名骑士的间距仅一肘之隔,重铠披在跨下坐骑上,仅能从眼洞中的杀气看出内在还是生物,他们和它们一共沉默着、坚定而不可阻挡地向前推进,在他们面前,周军不过是螳臂当车的蝼蚁而已。
“呜呜呜——!”
号角声响起,骤然打破空气,齐国骑兵也像是被神鬼附体一般,同时加快了行进的速度,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和马匹沉重的呼吸声汇成一股低沉的轰鸣,光是沸腾的气势就足以将任何生物送往异世界。
“这是什么阵法……!”
侯龙恩瞳孔骤缩,他见过骑兵冲锋,却没见过这样的!没有锥行、雁行、钩行、玄襄,就是一排排的骑兵连成一道铜墙铁壁,简单而粗暴,寻常的骑兵撞上去,立刻就会被数杆长槊挑飞,那些残躯甚至阻碍不了他们的步伐,只是让铠甲沾染一些鲜血!
“转向!转向!”
骑兵队长嘶声大喊,勒马调头,可来不及了,一部分骑兵方才追击高长恭时已经将队形拉散,此刻要重新列阵,要费一番工夫,而东面原本的骑兵不足以抗拒高延宗所竖立的铁墙,让齐军推进到了两百步之内。
弓弩手慌忙射箭,箭矢打在重甲上,叮叮当当,像暴雨打在铁屋顶上,偶有几匹战马中箭倒地,可缺口立刻被后面的骑兵填补,墙依然是墙,完整得令人绝望。
他们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可这慢里透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稳定;不需要快,因为没人能逃得过铁壁的压杀!
如此来看,齐军的战法已经明了,左侧以重骑围成厚墙,铠甲的防御力帮助他们抵御弓弩的射击,进而杀近周军跟前,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右侧则以轻骑疾射,一箭箭收取他们的性命,一边难以抵抗,一边却追不上,虽然只有少量军队,却在战术上压死了周军变形的空间!
“该死的……”
侯龙恩冷汗直流,这样下去只能被分割袭杀,好在他兵多,只要士兵扩散开来,以人数组建优势战场,至少能将他们击退!
这么想也没错,若不散开士兵,不仅发挥不了人数优势,还会被齐军挤压、分割战场,被一个个击破,那样周军就像定点刷新的经验怪一样,不懂得变通就只会被齐军成片杀死。
可就像已经洞穿了他的想法一样,在东面的正前方,第三支齐兵队伍出现了。
整整千骑,不疾不徐地从地平线上涌出,像一片缓缓漫上来的潮水。这支骑兵与高延宗的重骑不同,与高长恭的轻骑也不同,他们的甲胄介于两者之间,既不像重骑那样密不透风,也不像轻骑那样几乎无甲,骑手披着明光铠,坐骑覆着半甲,队列严整,间隔一丈,正好让马匹有足够的活动空间,又能在冲锋时迅速收紧。
最前方的娥永乐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原先觉得至尊发明的战法……说起来有些抱歉,但在他心中,的确觉得有些中看不中用,什么“鸦兵撒星”、“墙式冲锋”,都是花架子,训练时好看,但在战阵上就未必。
可此刻看来,至尊的武略和他的文韬一样深邃,两名宗室大将在这两种战法上充分发挥了他们的将才,形成了强力的合围效果,使得周军只能被动挨打。
……也或许是因为他们这些战士素质高强吧,可无论如何,对此刻的战斗卓有成效,这两种战术也是功不可没,最重要的,是损耗的士兵无几,能够很好地保存实力。
这也是当然的,娥永乐不会知道,这种完全舍弃近战、尽量避免与敌军短兵相接进行肉搏,而是充分发挥弓箭优势从远距离杀伤敌军的战法,正是蒙古骑兵赖以横行的鸦兵撒星战法,到十五世纪,这种战术的野战优势都是独一无二的,蒙古人依靠它打倒了笨拙而缺乏机动性的中东、欧洲骑兵,被欧洲人敬畏地称呼为“上帝之鞭”。
而这种战法还有后续变形,那便是敌阵出现混乱、或敌军被引诱出阵地时,便派出居中的重骑兵进行突击,而两翼的轻骑兵从始至终保持着对敌阵的箭雨攻势,提供火力掩护;由于突击时,敌军阵线已经被不间断的弓箭攻势所打断,因此重骑兵不需要付出太大伤亡,就足以对敌军进行毁灭性打击。
所以高长恭本人才会保留着一部分的重骑,随时准备进行突击,且东北方向、高延宗所统领的墙式冲锋队伍,也很好地在最小伤亡的情况下吸引住了周国火力和注意力,为高长恭部的远距离杀伤进行掩护,两相配合,纵周军人多,也发挥不出足够的战力。
归根到底,还是齐军的战斗力太过强大,才足以驾驭住这超越时代的战法,将它们发挥出成倍的效果。
“果然是至尊看重的将星。可惜,我只会这一套,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念叨着至尊的精妙言论,娥永乐缓缓举起手中的铁槊,他要做自己最习惯也最专业的事情了。
第985章 跳荡
比起这些花狸狐哨的战法,娥永乐更喜欢也更擅长骑兵对决与跳荡出奇。
在广阔的战场上,大规模的骑兵正面冲锋是常见的决战方式,娥永乐追随高洋、或是自己统领骑兵就容易采用这种方式,以优势战力冲垮敌军的阵型,在齐国的军队体系内,百保鲜卑的定位是帝王左右的宿卫亲军,若至尊御驾亲征,他们则负责为主上冲锋陷阵,扮演着突破敌军防御的关键角色,邙山之战的高长恭便是这种打法。
而跳荡出奇,则是指攻坚队伍和奇兵的配合。
跳荡是精锐的突击步兵或攻坚部队,是军队中最强最悍的士兵队伍,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专门负责强行突击、冲垮敌阵这类艰巨的任务,在眼前这种阵地战中,跳荡兵便是撕开敌人防线的先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