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惑变成妄想,妄想产生恐惧。
想来玉璧真是沦陷了!不然齐军何以如此猖獗?!而玉璧都守不住……那他们又怎么可能抵御齐国大军?!
齐军不再等待,就像至尊和祖神们在天上期待着、鼓动他们收获荣耀与胜利一样向前压进。
斛律光这次没有留在阵后,他披挂整齐,策马立于阵前,手中的落雕弓横在鞍上,身后的“斛律”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定叫贼见我晋阳本色!”
浮华的繁荣从身上被剥离,晋阳的军士们找回了当初朝不保夕的恐惧和刺激,或许其间还夹杂着被抛弃的恐惧——三万天策军就能打下玉璧,那天下何处不可夺取?
既是如此,还要他们何用?
人类本为野兽,杀生是行为,狠毒是睿智。一种政治将要重新洗牌的预感涌上心头,与其恐惧在齐国的新格局被断舍离,不如断绝这些敌人的希望,重新提高自己的价值!
晋阳……不,现在是三河军和天龙军,作为齐国的老牌精锐,他们怎会输给新生的天策!
第980章 大破
齐军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分兵多路、试探虚实,而是集中全部力量,猛攻城头。
云梯架上,这一次齐军士卒攀爬的速度比往日快了一倍。他们口中喊着“玉璧已破”,像是给自己加持了一道符咒,即便箭矢从身边飞过,他们也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往上爬。
第一个士兵登上城头,虽然很快被长矛捅穿了肩膀,但他将其握住,咬牙顶着巨大的痛苦反向冲锋,连人带矛扑进周军阵中,用自己的身体撞开一个缺口。
杨檦所率的义军不过一万,多数是倚仗本地豪强愿意保家卫国的气概,以及打定齐国不会跟他们动真格的侥幸心理,才能坚持到这个地步。
然而玉璧攻破极大地打击了他们的士气,一来说明了齐军战斗力之强悍,在前次的战斗中,这种强悍逐渐被确认、恐惧,进而被玉璧的消息推至巅峰;二来便说明两国对峙的格局被打破,齐国将长驱直入,剑指河东,即便邵郡能够坚守,也要面临着不久以后被齐军彻底包围的状况,这代表他们无论坚守多久,都不再有希望。
这极大地动摇了本地豪强抵抗的信心,士兵愿意死战的理由,无非是知道国家会记住自己的忠义,能给与不会让自己失望的补偿,亦或是贯彻自己的忠诚,向世人证明这个国家还有人为之效死。
可这两个条件都已经不复存在,玉璧已破,齐军染指乃至收取河东已经是事实,本身齐国就远远强于周国,唯靠河东作为关中的缓冲,河东的屏障又主要系于以玉璧为核心的防御体系,如今玉璧这颗钉子被连根拔起,整个河东防线便被打断脊梁,再也挺不起来了。
邵郡城头,周军士卒的眼神变了,起初只是几个人握刀的手在抖,然后是十几个人开始频频回头望向西方,人们开始议论,随后一个士兵扔下手中兵器,哭喊出了所有人不敢说的话:“玉璧都破了,我们还守什么?”
杨檦大怒,命人将其捉来拔刀砍翻,可他能砍死人,也砍不死万人心里蔓延的恐惧。那些义兵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游移,他们守邵郡,为的是保家卫国,可周国已经快保不住了,自家还在齐军的兵锋之下,齐军已经宣布,降者不杀,他们抵抗下去还有意义吗?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缠着每一个周卒,让他们变得犹豫迟钝,但齐军没有这些问题,也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头,齐军士卒像潮水般涌上来,喊杀声震天动地,刀光在日头下闪烁,血液溅射形成红雾,腥气弥漫城头,周军的防线开始崩塌。
杨檦自从镇守东境二十余年,数次与齐军交战,时常战胜斩获,因此杨檦有轻敌之心。历史上随宇文护发起的伐齐战役东征,率义兵万余人出轵关,由于深入敌境,又不设防备,齐国太尉娄睿率军突然攻至轵关,大破杨檦军,杨檦因此兵败被擒。
虽然此次不是率军出击,而是在自家领地,但由于受到玉璧消息的额外打击,对手又是比娄睿更善战的斛律光,使得杨檦所面临的局面比历史上更要艰难。
要命的是,偏偏一开始杨檦还抵御住了斛律光的攻势,其中一部分有着斛律光不希望死伤惨重,所以打得很谨慎的原因,另一部分则也是已经发达的晋阳军士不想死战,故意保存实力,让杨檦产生错误的判断,以为齐军不过如此,生出轻慢的心态。
如今齐军骤然奋起,他就要为自己的轻慢付出代价,己方阵线中,军士的心态产生波动,虽然被他迅速平定,但斛律光的嗅觉如鲨鱼一般敏锐,感知到周军出现了士气上的问题,因此再度展开劝降,甚至公开悬赏杨檦的人头。
一旦有了后路,人就会变得首鼠两端,何况现在面临的态势是齐国最强将领的猛攻,而只要放弃那些不值钱的尊严,就能保全财产和生命,乃至在新格局下重新扎根。
虽然还没有人立刻做出这样的行为,但这不妨碍猖狂的齐军奋发激进,此消彼长之下,齐军将周军打得节节败退,周军的士气也愈发低落。
“将军!守不住了!”副将满脸是血地冲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快走!末将拼死护您突围!”
杨檦站在城楼里,望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齐军,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一个月前,他信心满满地对部下说,邵郡地势险要,粮草充足,守他三个月不成问题。
可一座玉璧的沦陷,就将他自信的描述彻底摧毁,兵败如山倒。
哪怕这消息是真的,但到底没有任何兵力或战斗力上的改变,按理说,他的士兵仍能继续抵抗齐军,可就是这一个消息,彻底扭转了局势,让他的王国被轻松毁灭。
说到底,自己也没想过玉璧会沦陷,正是这消息让麾下士卒吓破了胆,以为全齐军队都是如此勇悍,而齐人则因此振奋,勇锐无比。
到底是他们太依赖玉璧了?还是自己太过于轻敌?
杨檦百思不得其解,他只能苦笑一声:“往哪走?玉璧没了,河东保不住了,关中……关中还隔着黄河。我能走到哪去?又有何面目去见陛下?”
正好,城下的齐军喊着宇文护挟君称王的事情,叱责他们的效忠是对逆臣的效忠,一时间,就连杨檦自己都有些迷茫:谈利益,生死才是最大的利益,自己死了还哪里有功夫享受富贵?
谈忠义,长安的事情他一向不干涉,等着胜者给自己提爵厚赏就是,那他还能算忠臣么?
无非都是一笔买卖……
杨檦每次立功,都表现出慷慨壮烈的志气,唯独这次眼看着要战败,他忽然生出一股恐惧,想到自己死后的事情。
无法呼吸,无法饮食,影响不了他人,也无法被他人影响,自己只能随着生者的意志被摆布,但无论如何,对他都没有意义。
人死后真的会到九泉之下,或是天上佛国吗?如果真有,那怎么没有一个人回来诉说彼岸之事?
所以没有。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这才是真实!
而自己还不想死,还想活下去,以他如今的地位,仍可以换取富贵并享受。
副将扑通跪下:“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您若死在这里,邵郡就真的完了!”
杨檦听了,嘿嘿直笑,冷漠道:“你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死在这里,怪可惜的。”
副将懵然抬头,见到杨檦阴沉的神色。
“这仗打不了了,要么逃亡,要么出降。眼见河东全境都要落入齐国掌中,我们逃回去千艰万难,你觉得那条路好?嗯?”
第981章 归顺
副将懵然抬头,见到杨檦阴沉的神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将军说得对,逃回去千艰万难,且不说沿途要穿过已经落入齐军之手的河东腹地,就算侥幸逃回关中,等待他的又是什么?
周齐都是新立未久之国,开国的元勋多数都在,两国都有一大群人经历过魏末动荡之世,对这些人——尤其是野心家而言——动荡不安才是常态,更是上升的机会。
他们只有在乱世才能找到存在的意义,就像汉末的臧霸,虽然名义上是曹魏的臣子,实际上却是独立的军阀,只不过是因为朝廷考虑到剿灭这类军阀不仅费时费力,还会引起地区性的反弹,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怀柔和羁縻之策换取名义上的归附,好腾出手解决更重要的事务。
军阀们的契机就在于时运,若天下有变,像孙策遇上了袁术称帝、高欢遇上了尔朱荣身死,便能摇身一变、作大成势,而等到其他地方安顺无忧,便会立刻向他们这些军阀下手,以彻底平定不服,此时南方的留异、周迪、熊昙朗、陈宝应就是如此。
不过杨檦不仅没有遇上这种时运,更没有那份称霸的素质,历史上的杨檦轻敌冒进,被娄睿击败了,娄睿在史料上的记载可是“睿无他器干,以外戚贵幸,纵情财色”,由此可见杨檦虽然有将才,但到底不是顶级战将,能坚守这么些时日已经不错了,甚至可能是高洋考虑到自己不能对周国作战失败,使晋阳勋贵建勋威高,所以刻意压制了齐国对周国的攻伐,而是打算稳固帝位后再进行征伐,才使得杨檦能在邵郡固守二十年。
若杨檦没有像历史上那样战败就擒,也没有造反,或许还能受到朝廷的拉拢,回归国都做个无权但位高的富家翁,但此时他战败在即,又有韦孝宽死战不降的例子,宇文护恼怒之下,或许会把他当做替罪羊,承担丢土失地的主要罪责!
如此,还不如降齐了!
一刻钟后,城头打起白旗,斛律光见状,下令暂缓攻城,见周军停止反击,也没有继续攻击城下待命的将士,心中顿时有了底。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城门缓缓开启,却见一副极其滑稽的景象,杨檦披着一件白袍,身上系着麻绳,坐在棺椁之中,几名士兵推动着车轮,把他推向齐军。
这老小子还挺有趣。
斛律光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心中却是大喜,杨檦自觉不敌,开城投降了!
以白为降色是秦代流传下来的传统美德,秦属水德,以黑为国色,而白色为黑的反色,代表覆国之意,且五德说中以西方为白虎,西方是刑天杀神,主萧杀之秋,所以丧事称“白事”,丧服为白色孝服。
因此汉高祖刘邦进取关中直逼咸阳后,秦王子婴便以乘素车、驾白马,颈上系着绳子来出降,表示自己是个该死之人,白色主降便也成为了惯例;宋文帝为太子刘劭所弑,刘骏率军讨伐,都城内的文武官员争先恐后翻越城墙出降,其中领军将军便高举白旗归顺,梁武帝的《掩骼埋胔令》也用“白旗未悬,凶威犹壮”来形容敌军的顽抗。
车轮驶到斛律光五十步前方才停下,杨檦走下车,端起身旁一盘物什,跪在地上高声道:“城中居民户籍、账簿、印绶皆在此处,请将军验看。”
有士兵上前取过,斛律光避嫌,交给斛律羡验看,斛律羡随意翻了几卷,确认都是真货。
交出这个,就代表着城中户籍人口和赋税情况尽在掌握之中,能迅速建立起统治。当初刘邦破秦,将领们先奔向储藏的仓库瓜分金帛财物,惟独萧何先去把秦朝的法律诏令以及各种图书文献收藏起来,使刘邦对天下的关塞险要、户口多寡、形势强弱、民众疾苦等等情况了如指掌,这对将来汉朝的建立和巩固大有裨益,也是攻城拔寨的猛将和镇守一方的元帅在政治嗅觉上的差异。
若只有这个,或许只是拖延之计,但主将把自己和它们一起献出来,则无力回天了。确定杨檦乃是真心归降,斛律兄弟都忍不住松了口气;当然,若是杨檦以诈欲得一二喘息,也由他去,周军颓势已显,守御无时,破城后屠尽全城,他们也不能埋怨。
虽然对杨檦的抵抗颇为恼火,但好在斛律光还有些判断力,杨檦到底投降了,因此少了许多麻烦事,斛律光仍颇有怨气,却不会就此苛责,只是看向杨檦的眼神变得复杂。
杨檦心中一个咯噔,坏了,这斛律光不会要拿他杀鸡儆猴吧?现在他任人宰割,或许会用他来祭奠战死的将士!但没办法,自己也不可能一仗未打就投降啊!
斛律光心中确实有点这么想,但很快压制了下去,现在天下未平,先斩杨檦,就影响后面的投降派了,河东总不能一个个打过去,还有关中呢?
念及此处,斛律光连忙下马,走到杨檦面前,亲自将他扶起:“将军大义,守城二十载,忠勇之名播于天下,今日归顺,乃识天命、顺人心之举!”
杨檦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低下头,眼眶泛红。他原以为即便不死,也少不了一番折辱,斛律光这番举动,倒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挤出两个字:“罪将……”
斛律光拍了拍他的手臂,打断道:“将军不必自责。至尊临行前有谕,‘凡归顺者,皆为我大齐之臣,前事不计,过往不纠’。将军若能辅佐令主平定天下,功勋又岂在一城之得失焉?”
他转身面向身后的齐军将士,提高声音:“杨将军已然归降,邵郡即为我大齐疆土!传令下去,三军不得擅入民居,不得劫掠财物,违者军法从事!”
“喏!”众将轰然应诺。
斛律羡在一旁暗暗点头。兄长这番处置,既安了杨檦的心,也约束了军纪,邵郡百姓见此,必不会生乱。
他看向那辆车上载着的棺椁,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杨将军,这棺材……”
杨檦苦笑:“那是罪将为自己准备的。若将军不纳降,罪将便以此棺为坟,埋骨城下。”
顿了顿,又叹道:“幸得将军宽宏,罪将这条命,从今日起便是上国的了。”
斛律光看向弟弟,斛律羡会意,严肃道:“厚葬杨将军的旧日袍泽。”
这也是给了双方士兵一个交代,周军虽然灰头土脸,到底保全了性命和最后的尊严,齐军也免于额外的折损。
齐兵入城、接管防务,双方陷入沉默,在这沉默中进行尴尬的融合,斛律光退后,让斛律羡享受主将应有的荣耀,他将杨檦扶上马,而后亲自牵着,兄弟二人与杨檦缓缓入城。
周国士卒已放下兵器,列队两旁,神情复杂地望着这位昔日的统帅与敌将并肩而行,有人低下头,偷偷抹着眼泪,但也有人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邵郡就此平定,落入齐军掌中,距离河东彻底收复又迈进了一大步。
第982章 无能
“你们这群废物!”
周军大营传来一声暴喝,侯龙恩将几名败将绑在木柱上,用马鞭狠狠抽打!
“三千人打不过齐军……多少人?”
一名遍体鳞伤的将领嘴角吐着血沫,艰难地说着:“末将不知!兴许只有数百,或许是……”
“连被多少人打败了都不知道!徒劳无功,还折了许多人马!国家养你们有何用!”
侯龙恩更加忿怒,马鞭挥舞不停,打出一片鬼哭狼嚎。
无怪侯龙恩如此,四万军队未正式开战,甚至还未就位,就折损了近一成,被击败的骑兵逃回来的不足一千,即便剩下几日会有人归营,但到底是结结实实地被打垮了,看他们的神色,似乎已是被齐军打出了阴影,是否还能上战场也未知!
更重要的是,这对军队的打击极大,原本玉璧被破就已经让军中蒙上了一层阴影,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把事情往好了想,自顾自地以为齐军也失去了战斗力,可现在看来,哪怕是在玉璧折了一轮,剩下的齐军也可以吊打他们!
侯龙恩心中不胜惶恐,作为主将和晋王的亲信,他所背负的压力极大,满朝文武都把抵御齐军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当然,其中大部分是信赖韦孝宽的御守,希望他能配合韦孝宽击退来犯的齐军。
结果他才行军至半道,便听说玉璧已被攻破,韦孝宽被擒杀,然而他却不能退却,否则便失去了地位,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
这迎难而上的结果却是头破血流!据败将们的说辞,敌军出动的兵力应当远比他们少,甚至可能不足一千,却将他们打得溃不成军,只能说齐军的战斗力强得可怕,哪怕打下玉璧后仍留有余裕,甚至可以生出一种恐怖的推演——齐军可能还没有使出全力,就攻克了玉璧!
这种猜想荒谬绝伦,但在现实的反应来看却很有可能是真实的,侯龙恩不敢相信,但不得不信,因而在羞愤之下,将这种恐惧通过暴力转移给这些将领,从而掩盖自己的心慌意乱。
而且这样还能表现姿态,不是己方弱小,而是这几个将领无能,连累三军!
“斩!”侯龙恩丢下马鞭,坐回主位怒斥:“纵国家留情,我亦不能饶汝等!”
败将们大慌,连忙求饶:“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这些呼喊毫无作用,不多时,血淋淋的人头就端了上来,令围观的将士心中一凛,又惧又怕。
侯龙恩的目光扫过,对他们的反应微微满意,就是这样——实际上,他自己的心中也在打着退堂鼓。
虽然这些府兵的家眷都在长安,不至于担忧他们会投敌,但谁又能说得清楚呢?事到临头,只有自己的性命最大,侯龙恩又没那性格做出抚慰和激励的姿态,因此选择用残酷的暴力高压来威慑士兵,让他们宁愿死在阵前、敌人的手上,也不敢生出退逃之心。
到现在为止,国家的军队都太丢人了,没有打出任何一点可以说道的战绩,只是被齐军单方面地痛殴而已……他至少要取得一次胜利,才好向晋王交代!
而且齐军不到一千人,就敢在河东领地纵横,是因为打了胜仗而骄傲自得了吗?还是说毫不停歇,要快速占领河东紧要险守地脉?
再看这战力……虽然这几名将领战败,但侯龙恩也不是不知道他们的底细,能作为自己麾下的将领,才干还是有的,而且即便他们是废物,那三千铁骑也不会作假,战斗力实打实的摆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