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83节

  劝退了众将,斛律羡坐在帅帐之上,不住苦笑:“伯父和阿兄如何看待?”

  他当然知道这些将领抱的什么心思,反正最大的黑锅落不到他们头上,可以尽情进言,他是主帅,若没有完成战略目标又私自撤离,无异于打了败仗,那他们斛律氏可就真的完了。

  原本他们家大业大,与高齐共享荣华,和父亲死后就显出颓势,立刻招起风来,齐国不知道多少人巴不得他们倒下,好自己上位呢。

  斛律平捻须不语,事实上他也觉得难打,有了一些撒手不管的心思:“虽然后勤还跟得上,但攻城日久,又临近年关,将士厌战,恐再打下去也无甚收获……”

  斛律羡的笑容更苦涩了,伯父已经老了,没有以前的雄心——或者说他的心一直都不怎么雄——不想着振兴家业,只想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

  他看向斛律光,这时候只能指望军中最强的将领和最坚定的主战派,以及他的亲兄长。

  “打是要打下去的,若没有建勋,我们无颜面对至尊。”

  斛律光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起身要带着敬显出营巡逻,这是他夜间经常做的工作,抚恤伤亡的将士,和他们聊天联络感情,好让他们在战场上为自己舍生忘死。

  “兄长留步。”斛律羡轻叹一声,严肃道:“我以为要等待至尊的消息。”

  听见这个称呼,帐中几将都忍不住顿足望过来,身为晋阳勋贵中站错了队、遭到打压,又没有被彻底清算毁灭的家族,他们对现在的皇帝充满着恐惧、敬畏和少许的忿恨,这些比单纯的崇拜还要来得复杂,使得他们比忠诚于至尊的天策将领更小心谨慎地应对着至尊的指令。

  “开战到现在也一个月了,至尊所面临的敌人更强,士兵还比我们更少,所以我们遇到的问题,至尊也会遇上,并且只会更大。”

  “若要撤军,那至尊那边会早早生出同样的想法,若我们此时向至尊禀报,流露出退兵之意,那至尊或许心中会应允,但面上可能会做出发怒的姿态,将退兵之责丢在我们身上,到那时……”

  斛律羡吐出一口浊气:“可能我这旗主之位也不保了。”

第978章 捷报

  这话让斛律平瞪大了眼睛,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在齐国将序中也就是平庸之辈,靠着沾润弟弟阿六敦的余泽才混到如今的地步。

  弟弟死后,家族的顶梁柱就是弟弟的两个儿子,一个现在的镶青旗主,一个是还在被考察的半步国丈,等过了至尊这关,就能转正并修复关系,那时斛律氏也能再次振兴。

  “所以我们不能露怯,要继续打下去,至少不能让至尊向咱们发难。”

  斛律光又坐了下来,这涉及到他和两个女儿,以及整个宗族的将来,虽然为了家族,不是不可以牺牲她们,但还没到那个地步,现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状态。

  “嗯,我观至尊行止,不是一个将责任丢给臣下、没有担当的君王。若至尊有意,一定会派人宣谕,我们只需要等待便可,而在此之前,就要全力以赴,向至尊展示我们的才干,才干不足,就表示忠诚。”

  大胜好过惨胜,惨胜好过战败,战败好过不战而退,无论如何,这个决定权都不在他们手中,而在于至尊,能取得什么样的效果,就靠自身的将略才干进行调和了。

  斛律光深吸一口气,他的本性就是一个勇猛的男人、一个善战的将领,朝堂上的政治他自以为玩得转,但最后他发现,打仗才是他最擅长也是最雄厚的本钱。

  至尊会拿着刀,亲自上阵冲锋么?不会,因为那不是他所长,论武力他几乎比不过任何一个精干强悍的士卒,但如今却是齐国毋庸置疑的无尚皇帝。

  “再等等。”斛律羡肯定道:“或是等待至尊的指令,或是攻破邵郡送出捷报,除此以外,我们别无他路。”

  “唉……”

  斛律平长叹,他最反感这种赌上家族命运的政治了,还要为此付出不知道多少代价,他也没多少活头了,就让他躺平安享晚年不好吗?

  但丰乐才是主帅,明月又是个战狂,都想着在这次出兵中捞取政治资本,小儿辈欲奋发,斛律平也不想阻拦。

  反正锅不是自己背。

  今夜谈毕,明日开始又是一阵猛攻,齐军将士踏着昨日留下的血色凝浆,再度扑向周国的土墙。

  斛律光策马立于阵后,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攻城队列,杨字大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斛律光恨不得化作流星把它拔下来。

  可这只能是想想而已,士兵们正浴血奋战,努力实现这个目的,按照现在的进度,兴许要很长时间才能达成。

  还需要一些契机,斛律光不知道这契机在哪里,忍不住焦虑起来。

  城头上,一名将领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甲胄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看着城下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齐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因为自己能阻碍斛律光不得寸进,看这样子,似乎齐军最强的将领之一,也会成为自己的手下败将。

  嘛,虽然是占了一些守城的便宜,但攻战之事,只分胜负,谁管你是怎么赢的?赢了就是赢了。

  “斛律光,你黔驴技穷了。”

  杨檦的表情逐渐得意。

  身边的副将凑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将军,齐军今日攻势更猛,末将担心……”

  “担心什么?”杨檦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越猛就说明他越急。他急了,我们就赢了。传令下去,各队轮换,不要恋战,天黑之前,他必退。”

  天黑之后,这里就是周军的主场了,不仅齐军力竭,而且看不清道路,军队就能趁势反攻,往往能斩获不少人头,而疲惫的齐军也无奈他何,最多派出骑兵队伍进行反击,那他就不出兵便是。

  守了邵郡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斛律光再强,也就那么回事。

  等不到天黑,午时已至,齐军阵中便响起了鸣金鼓。齐军的攻势为之一滞,随后停止,缓缓撤出城头,周军没有阻止,即便现在上去多杀死几个敌人也无济于事,他们杀不完的,还不如歇一歇,吃个饭好好休息。

  齐军将士回到营中,面上没有喜悦也没有苦涩。

  机械地卸下甲胄,靠在营帐边闭眼假寐,或是望着周军的城头,眼神空洞,或是憎恨。许多人已经是一种接近麻木的状态,就像现在的战局一样,所有人都在努力,却得不到喜人的结果,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死亡越来越近,直到一切湮灭。

  然而今天,这种状态被打破了。

  “至尊亲率三军,已然攻破玉璧!”

  鼓吏站在高台上,兴奋之色溢于言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他手里举着一卷帛书,用力挥舞,像是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大声呼喊:

  “玉璧已破!韦孝宽已伏诛!不日将献捷太庙!”

  ?

  那声音在营中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齐军士卒们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欢呼,而是不相信。他们甚至怀疑这是至尊兵败而传播的假消息,这种事在乱世不是没有过,败军之将为了稳住军心,什么谎都敢撒。

  可理智随即涌上大脑:至尊不可能这么做。日后发现韦孝宽还活着,至尊的威望就彻底毁灭了。

  至尊不会拿自己的威望开玩笑。

  所以他们下意识地朝将领望去,那些统兵大将的地位远非自己可比,肯定知道些什么。

  却见几名重要的统兵大将都面色沉凝,流露出凌乱或呆滞的神色,仿佛灵魂还没有从某个世界中回归。

  没得到准确的证据,但士兵的心都被揪紧了,开始喜悦而满怀期待,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这是真的……

  那他们不就已经破了最难的一道防线吗!

  玉璧是河东的脊梁骨,脊梁骨断了,邵郡就是一根肋骨,再硬能硬到哪去?邵郡的周军,还有心思守城吗?

  “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声音先是很轻,十分怯懦,像是在说着疯话。可它没有被驳斥,而是戳中了许多人的内心,他们宁愿相信,而且也的确值得相信。

  诸多的齐军将士们站起来,或举起武器对准周军,或掩面长泣,亦或是和同袍们抱在一起,仿佛已经获得了胜利。虽然玉璧的消息还未证实,但有大人物背书,他们可以信赖,虽然战果与他们没什么关系,却会影响这边的局势,许多将领由此振奋起来:只要攻克邵郡,这河东,就将收归国有!

  那他们真的立下大齐建业以来后的第二大功,改变历史了!

  第二声万岁响起,随后是第三声、第四声,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涌过整个大营。

  “万岁!万岁!!万岁!!!”

  他们终于从那种麻木中挣脱出来了。

第979章 振奋

  场中尚有一些将士半信半疑,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聪明,而是不敢相信:玉璧为祸二十年,这么轻易地就攻下了?莫非新至尊的能力比高王和先帝还要强?

  不,新至尊是月光王者,才能定然不俗,但那是玉璧啊!一个月……比他们攻打轵关还快……

  斛律光自己也极为震撼,若不是证据摆在眼前,他也不敢信。

  不说政治方面,至少在军事方面,斛律光一直有着充足的傲气,能让他睥睨天下将领,全国上下能令他稍稍收敛的,也就只有段韶、先帝、他老爹斛律金、当初的高王,还有近年声名鹊起的兰陵王,对于新君,他一直觉得自己在这方面能稳稳盖过一头,哪怕新君已经有了充足的战绩。

  一开始,他还想着速破杨檦,然后去支援至尊,然而这种傲慢的想法在今日被打破了,他不仅攻势受挫,还慢了至尊一步,至尊的难度甚至比他更高!

  斛律羡站在兄长身后,看着这一幕,低声道:“至尊这一手,比十万援军还管用。”

  他知道兄长内心仍对父亲被隐诛有些怨气,只是此刻,他们不得不承认,至尊无论是政治手段还是军事才干,或许都不在其父其祖之下,更不用说常山王了。

  如此推想,太皇太后输得不亏,常山王死得不怨,怪……也只能怪他们父亲站错了队。

  斛律光心中不由焦躁,他有一种自己的重要性越来越低的感觉,如此下来,莫说他了,连他的两个女儿可能被舍弃,到那时,他们斛律家真的就只能以色侍人了!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眼下战事要紧,要赶紧击破杨檦,让至尊刮目相看!

  他长舒一口气,举起面前的木案,上面放着一些东西:“证据在此!”

  众卒纷纷望去,只见上面摆着一副破旧的铠甲、一颗人头与几块将印。

  “这是韦孝宽的铠甲,及其长史裴肃之人头!”

  人头显然进行过防腐处理,上面还有一些腌渍,在它们的妆点下,裴肃的表情狰狞,像是仍在错愕,不能接受玉璧战败的事实。

  不只有这些,一同送来的还有数十杆黑色旗帜,全是“周”、“韦”字样,同时还有十几名俘虏,那些在玉璧中食韦孝宽肉而活下来的少数周兵被派来此处,证明玉璧已经被攻破。

  原先的晋阳军士,如今的三河军、天龙八部军沉浸在巨大的狂喜和幸福中,他们伸张双臂,大声疾呼:“韦贼伏诛,玉璧已破!至尊万岁!至尊万岁!!”

  声音如同海啸,一波接着一波,那些连日来被邵郡城墙磨得几乎麻木的脸,此刻重新焕发了光采。

  听得城外齐军的喧哗,城头上的杨檦皱起眉头:“咕嘟什么呢这帮齐人?”

  副将侧耳倾听,没一会儿,表情变得诡异而胆怯:“他们好像是在说……玉璧破了?”

  “胡扯!”杨檦瞪了他一眼,指着西方:“玉璧都守备多久了,要破早就破了,当年高欢都没能打下来,怎么可能现在会被攻破!”

  “可……”

  副将不敢确信,忙派人下城打探,可还没等他回来,半个时辰后,齐军就再次出动。

  与以往不同,这次他们充满着自信与骄傲,席卷出一股狂气,与原先低落的士气截然不同。

  营门大开,铁骑鱼贯而出,随后步卒列阵,莫多娄敬显站在队前,厉声大喝:“至尊已经做了表率,我们再不拿下邵郡,有何面目复见圣君!”

  “今日不是攻破城池,为国家张目,就是战死在此,以血表忠!”

  “喏!!!”

  步卒微微抬起盾牌,示意自己的灵魂与将领的意志同在,营中扬起鼓奏,是至尊御马前之乐,他们忍不住高歌:

  “至尊陛下~至尊陛下~横刀立马,随风飘荡的是什么呀?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那是奉天讨逆征伐不臣,宣誓大齐天命的旌旗,你不知道吗?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整齐划一,震得大地微微颤抖。连战马都似乎感受到了骑士们的情绪,昂首嘶鸣,前蹄刨地,喷出鼻息,表达对敌军的不屑。

  杨檦面色微变,心中警铃大作,齐军营地到底发生了什么?短短一个时辰……居然有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很快他就得知了,齐军将证据摆在城下,一名骑士将裴肃的头颅串在槊上,高高举起:“邵郡之人看着!玉璧已破,韦孝宽已为我主擒杀,不日将献捷太庙,此乃玉璧长史裴肃之头颅!”

  “识相的,就快些开城投降,免受刑戮,若负隅顽抗,全城倾覆!勿谓言之不预也!”

  “该死的……!”

  杨檦双目震颤,破口大骂:“在这胡扯什么!玉璧也是你们能破得的?就是你们死绝了,也动不了玉璧,高欢的下场你们难道忘了吗!”

  “在此危言耸听,无非是坏我军心而已!诸军莫要动摇!”

  虽然这么说,但杨檦自己是信了的,齐军不是吕蒙,不会开这种国际玩笑,事后要是没拿下玉璧,那齐主的威望将跌至谷底,何况他认识裴肃,没错,那的确是裴肃的人头……

  城下的齐军又将阵势摆开,数十道残破的黑旗均匀分布在四周,看上去,真是已经攻破了一座大城!

  还有那副铠甲……是韦孝宽的没错!

  就像杨檦内心清楚,但不会承认一样,周军不是傻子,也能判断出齐军话语的可信度。人有时候就是贱,越觉得齐军在哄骗自己,就越会胡思乱想,想着如何反驳,结果就就是越反驳越无力,反而自身越发地相信对面的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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