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还有一个问题。”
高孝珩拱手道:“近闻长安方向已派遣援军,若彼先于援军抵达,我等便要与他们交战,两番累战,恐士卒疲敝……”
高殷摆摆手,高长恭看向高殷,见高殷允许,方才开口说话:“我军虽与玉璧苦战一月,伤亡也不小,但毕竟是胜了,军队士气仍旧高昂,且众多野战军团尚未投入战场,别的不说,光是天策府前锋营和百保鲜卑就足以在城外与敌军一战,除此以外,还有三河军与天龙军。”
在玉璧攻城战中死去的大部分是敢死营、天策府的八旗军队,以及库莫奚俘虏所组成的奚旗部众,再加上少许的精锐部队,虽然都有些折损,但总体来说,还是精锐保留得多,足可见高殷此次所携带的兵力之强悍,虽然只有少少的三万,但实际上的战力,比之当年东魏的十五万大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敌军见我军攻克玉璧,无非有两种心态:轻我或惧我。若以为我军攻玉璧已竭尽全力,无后继而轻我,则必速进以求击溃我军,夺回玉璧,如此则容易轻敌冒进,我军则可在周边一带设伏击之;若惧我军兵威强盛而不敢轻率行进,我军则正好设防阻之,待大兵来援,敌军便大势已去。”
高殷点头赞许:“可先择精锐轻袭敌军,即便不能大捷,取些小胜也是从容,挟玉璧大胜之威,足可使敌将生疑,军行迟缓,若对方不受影响,那我们就在玉璧摆开车马,与他们堂堂正正战上一场也无妨。”
齐军略作统计,与开战之前相比,齐军的战力大概下降了四成,但若是借助光武砲和孔明灯据玉璧而守,就能抵消损失掉的战力,那哪怕是韦孝宽带十万周军来攻,高殷都有底气打出北齐版的玉璧大捷。
何况他们根本不需要守太久,不出半个月,援军就能抵达前线。
高延宗出言:“饶是如此,也当先派一队骑兵进取河东,一来可扬我军声威,二来宣扬韦贼之死、玉璧沦陷,让河东诸族心生惧意,日后便好招揽,三来,也可先试探长安军队,窥其主帅与军队虚实。”
其他将领也纷纷发表意见,高殷俱听了,最后拿出一个稳妥的方案,先由高延宗为主将,尔朱致、绵云安国为副将,率领四百百保鲜卑和六百前锋营深入周国河东地境,以韦孝宽的头盔和旗号为招牌,宣谕各处玉璧已破的消息,若遇到小股周军则直接击溃,直到遇上长安大部军队才撤回报告。
而其他人则以高长恭为主将,在玉璧或附近镇守,等待援军,之所以说是玉璧或附近,主要还是因为高殷对于玉璧的处置还有些犹豫。
兵将也屠了,城民也戮了,而玉璧这座堡垒,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要有伟大的建设,一定要先有恐怖的破坏。”
高殷冷静道:“朕欲将玉璧焚毁,卿等意下如何?”
众将一惊,却听高殷道:“玉璧生民已绝,于我留之无用,若周国反攻,虽然大概是战不过我们的,但多少也要考虑所有可能,若真将我军击退,夺回玉璧,那我们这趟就白来了,无非是杀了个韦孝宽和几万军队而已,于局势无益,反倒做了恶人。”
“杀韦孝宽足以使至尊威贯天日,何以无益!”
李崇义起身,虽然他对虐杀韦孝宽不是很认可,但摘去这点细节,杀死韦孝宽对至尊的地位有极大的帮助:“纵周国再夺玉璧,也不过是取一座残破之城,何况我军可以在此固守待援,不过区区十日,至尊何必担忧过甚而焚城?”
高殷罕见地露出苦笑:“正如李卿所说,玉璧已是残破之城。我军此前攻打玉璧便投尸于河,污染渠水,如今玉璧已破,这一切却落到了我们的手中,可谓种花得花。现在玉璧城内到处是死人,又有我军投放的焰火与疫毒,只恐一月之内,疫病横流,哪怕我们只在此坚守十日,这十日内爆发瘟疫,感染了我军上下,可就得不偿失了。”
众将心中一凛,心中苦涩,又都觉得好笑。能这么轻易打下玉璧,和至尊不做人的手段是分不开的,玉璧断援绝水,随时有爆发疫病的可能,加上天火不断砸击、鬼焰焚烧城民,使得玉璧军士产生了难以久守的判断,这才被齐军节节压制,最后重击破城。
此刻风水轮流转,同样的问题交到了齐军手中,至尊想着干脆就放弃玉璧,继续驻守在城外艰险之处阻挡敌军,这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总比瘟疫流行所好得多。
高殷手上当然也有一些防止瘟疫的办法,无非就是热水消毒、打造安全区、艾草烟熏和医师诊治,可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他又不是什么医学博士,只是一个考过行测公基,有公共基础知识储备的人,若是在哪些他不知道的地方让疫病感染了军队将士,让战斗力减弱,那还算是轻的;
此次所带的军队不多,现在更多了许多死者和重伤员,增加了瘟疫爆发的可能性,若在玉璧内坚守时疫毒袭来,让城池被破,他可就做了第二个韦孝宽了!
又或者哪怕坚守成功,可疫毒爆发,感染了全军上下,那他麾下的精锐部众就损失大半,要是再倒霉一些,又感染了从晋阳赶来的援军,那一切就都完犊子了,不仅会说成是自作自受、自酿苦果,甚至还会被传成是韦孝宽和玉璧军士的诅咒,他苦心营造的圣王光环就彻底破碎。
有鉴于此,高殷的想法还是把玉璧的守军全部杀死,丢弃在城内,然后在玉璧大肆劫掠一番,而后撤到城外驻守。甚至是……
高殷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忍不住露出微笑。
高长恭等人眼皮跳跳,忽然有极其不详的预感,每次至尊露出这种表情,都会有人很倒霉。
第960章 回朝
“最后,就是朕要回朝中了。”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至尊才带他们攻克玉璧,如今这就要回去了?
但细细一想,也是自然……不,反而说这样更好。
至尊攻打玉璧,最大的目的就是获得更高的军功,如今登基不过三年,已然达成目标,且立下了如此巨大的军功,可以说是齐国建国以来都没有的,更斩杀了齐国的大敌韦孝宽,至尊的威望由此超越了高祖和太祖,是齐国毋庸置疑的皇帝,只要他还能喘气,这皇帝位置就是他的,二祖复生都无可奈何。
玉璧既破,河东的攻略将会顺畅许多,谁都知道是因为至尊破了最难啃的玉璧,才有对河东下手的机会,因此即便派遣他将收取河东,也不过是拾至尊遗泽,至尊所占的份量不会减小,的确更应该回朝献捷太庙,告慰二祖,奠定无上荣威。
何况最大的阻碍,太皇太后已经死去了,至尊的帝王之路只会更加顺畅,此时回国坐镇正是最佳,否则若朝中其他人,比如留守的彭城王、高阳王、任城王等人有异心,在朝中举事,不仅会被切断后援,至尊所取得的功业也将功亏一篑。
威名再盛,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这也就意味着,要留下一员主持军事的大将。高殷要脱离大军,率领一部分军队回朝,但攻略河东的步伐是不会停歇的,此正是天赐良机,稍有军事经验的人都知道要在此时乘胜追击,至尊既然不在,就要委派心腹。
众人都忍不住看向兰陵王,若说只有他,那也不尽然,但说他不入至尊的候选,就有些滑稽了。
“嗯……”
高殷扫视一圈,见高延宗蠢蠢欲动,高长恭体态自然,还是将目光放在了高长恭身上:
“孝瓘,就由你坐镇此处统御大军。”
果然。
众将长舒一口气,尤以李秀等人面色最为喜悦,天策府中亦有派系,从武会开始,他们就跟随在高长恭麾下,自然希望上官能得到至尊的青睐,将来对自己的仕途也是大大有利。
“至尊,何不考虑考虑臣?!”
高延宗猛然起身,惊到了众臣:“臣此次征战,出力也不小,何不给臣一个机会,为国家收复山河?”
若是对他说兄弟之间何必相争,那他可就会顺势说什么不分高下,兄弟一体,这统帅的位置给谁坐都一样,反倒难以回绝了。
因此高殷笑道:“怎么,你刚刚不是说还要给我多添几个侄子?不如就跟我一起回朝,在另一个战场征伐?”
众将哈哈大笑,高延宗被讪得面红耳赤,立刻道:“臣才几岁,往后又不是没时间,现在为国家征战才更紧要,我这王号也该换换了!”
却是提醒高殷曾许下的承诺,要他封为冲天王,而这就需要给他发挥建功的机会了。
高殷微笑摇头:“正因如此,才当以孝瓘作大将啊。你想,若委派你,你得坐镇本营,统筹三军,哪里有出动的机会,难道幕僚们要在战场上,问你如何处理各项事务么?”
“况且你的性子不如孝瓘沉稳,如今攻略河东虽然十拿九稳,但到底是兵家凶事,朕还是希望更稳妥一些,故而委派孝瓘。”
“原来如此。”高延宗口中咬牙,面上却露出笑容,转向高长恭:“恭喜二兄,这河东,就由你为国家收复了!”
他倒是还想争,但刚刚的表现已经有些失礼了,相当于公开质疑高殷的决定。也就是他身为宗室大将,平日又浑惯了,所以别人只当他是本性使然,可再纠缠下去,就有些逼迫君王的味道,高延宗再无奈,也只能退让了。
高长恭反而露出些许尴尬的颜色,见状,高殷便继续说道:“且此次出兵是和突厥联协,可汗那边希望和认识的人谈话,孝瓘出使过突厥金帐,和朕在讨伐库莫奚时又打过照面,以他为主帅,突厥那边会更安心一些,反之,可汗或许还以为朕在冷落孝瓘,倒是不美了!”
若是孙权之类的君王说这话,只怕会有一股“这大齐你是主还是我是主”的绿茶味,但以高殷对高长恭的优宠,这反倒是一句调侃的玩笑话,众将又再次大笑,纷纷说道:
“至尊就是冷落了后宫佳丽,也不会冷落了兰陵王啊!”
“正是,若不以兰陵王为帅,将士们打仗也没冲劲了!”
这些话还是有些无礼,但没办法,帐中粗人颇多,也想不出什么好词,加上刚刚大胜,气氛又是正好,高殷便也不责怪他们,某种意义上,这种口无遮拦的粗鄙还能显出一定的诚心,像高延宗刚刚那般造作,反而过犹不及。
高长恭听着话题越发怪异,只能赶紧起身:“蒙至尊信赖,臣一定不负重托!”
高殷微微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孝宽啊孝宽,汝虽不在了,却有孝瓘为朕守玉璧呐!”
令众将一愣,随后捧腹大笑起来!
早听说至尊的唇舌颇为犀利,当初近卫们就曾提过至尊以尊讳自比殷商之事,而今听这冷不丁的谐音笑话,更觉得至尊智慧精深,又乐又敬。
在高殷的帝王形象中,夹杂着一些幽默的点缀,显出和先帝的不同来,让他们对高殷本能地产生亲近感。
他们没有半点对高殷不敬的意思,但哪怕他不是皇帝,臣下们也愿意和这样的人交往。
高长恭本就对高殷的言行举止没有防御力,如今听至尊拿自己打趣,更是一个喷鼻,笑得乐不可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仪态失礼,马上摆出严肃的模样,但纤细的花枝仍在微颤,倒让几名将领看直了眼。
是男儿身又如何?但可惜这样的角色,是他们高攀不起的兰陵王,唉!
将领们又看向夹在至尊和兰陵王之间的安德王,心中立刻平衡起来:或许这就是损不足而补有余吧。
最后还有一个关键的事情,那就是如何应对长安方向的军队。
如何应对自是有着对策,但高殷既然在此,那就要考虑是否迎敌。齐军上下对打退这支周军都有自信,但若是至尊撤走,则可能会对军心造成影响,以为至尊是见敌军势大而逃亡。
虽然刚刚建立了不世功勋,但若是处理不好,只恐高殷打下玉璧的光环会因此褪色,而且再小的负面因素都有可能影响战争的走向,因此高殷决定,先迎击这股周军,再以胜者之姿回朝。
敲定了诸项事宜,众将行礼叩拜,而后退去,一出门就听见外边响亮的杀伐与惨叫,空气中的血腥味格外新鲜,令将领们产生一种置身于梦境之感,像是穿越到了别的世界。
第961章 监视
不多时,高殷又派人将高长恭唤回来,李秀跟着高长恭回到屋内,却见高殷坐在一张造型奇异的胡床上,前后摇晃。
贵人出行,都会配备大量的专用器具,何况是他这个尊贵的皇帝,为了体现地位的尊卑阶级,哪怕他再怎么搞平等,也一定会带着。这些东西也在队伍中,只是前些时候都在打仗,不好拿出来显摆,以免寒了将士们的心,现在战事告一段落,正是接着奏乐接着舞的时候,用用倒无妨了。
高长恭新奇得上下打量:“这胡床……”
高殷笑道:“想要一张?回去我送给你。”
高长恭本能地摇了摇头,却忍不住称赞:“至尊总是有这种奇思妙想。”
“听起来好像在怪我不务正业。”
高殷说完,立刻摆手,阻住高长恭的道歉:“跟你开玩笑呢,都知道你的性子了。”
高长恭先是愣,随后羞涩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座椅后世的人都熟悉,叫做太师椅,名称则跟油条、宋体字一样,来源于秦桧。
胡床就是没有靠背的折叠凳,汉朝时期经丝绸之路传入中国,汉灵帝就很喜欢,三国志也记载曹操坐过胡床,在央视版的《三国演义》电视剧里,诸侯讨董的时候,刘备自报了汉室宗亲的身份,袁绍敬重他,特意赐给他一个坐位,给的就是胡床。
而后到了隋朝,说起来也很好笑,普六茹坚改了姓,却没忘本,因为自家是从鲜卑北周内部起家的,所以对胡这个字很羞耻,和后赵时期的石勒把胡瓜改成黄瓜一样,杨坚很没自信地把胡床改成了交床,颇有一种和黑历史狠狠切割的中二感,反而透出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的心虚来。
深黑即深柜,看来在杨坚的内心深处,还是觉得自己是个鲜卑人,或是鲜汉混糅的杂种。
及至唐末五代,人们又在交床后面增加了靠背,于是变成了交椅,因为坐交椅乃是身份、地位的高贵象征,所以古代小说就喜欢将那些英雄好汉论资排辈,称作是“第一把交椅”、“第二把交椅”。
到了南宋,因为坐在交椅上后仰导致头巾脱落,秦桧又加装荷叶托首于椅圈,彼时秦桧的最高头衔是太师,因此又被叫做了太师椅,由于托首的实用,带托首的交椅以太师椅之名迅速风靡,备受上层社会推崇;
18世纪的晚清,西式摇椅传入中国,又和太师椅结合起来,变成了现在高殷臀下的太师摇椅。
一张普普通通的椅子,却蕴含了千年的智慧,此刻却让高殷在这南北朝时期就拿了出来,就让后人少走了无数弯路。
就像他对最成熟的小说《三国演义》的模仿创作一样,一经面世就受到世人的追捧,市面上已经陆续出现许多仿写章回体的小说,可以想见,在不远的将来,小说和戏本文化创作将在齐朝迎来蓬勃的发展,为中国在世界史上又增添一颗文化明珠。
或许等空闲下来,自己也可以将《西游记》改头换面,把故事背景移到汉朝,再造一番热潮,还能在里面塞私货,按自己的心意来改造佛教。
军事和文化,高殷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高殷也没有起身要高长恭试试,这很有苻坚封姚苌为龙骧将军、让他建功立业的意思,只是止住摇晃,面色渐渐平静。
见此,高长恭转头对李秀道:“你且在外等候。”
“无妨。”高殷让人搬来胡床,使二人坐下,而后丁普等人退开,他才缓缓道:“秀儿,你觉得延宗如何?”
李秀一愣,正要斟酌话语,又听至尊发话:“不要想,直接说。”
她将双手夹在大腿间,紧张得揉搓,颤声道:“臣以为……安德王颇不自重。”
“不止如此吧?”
高殷嘿笑,又看向高长恭:“你觉得呢?”
高长恭叹了口气:“至尊心中已有计量,臣何必再说。”
“嘿。”高殷伸手点了点高长恭:“真是狡猾。算了,是我的错,不该让你在背后议论兄弟。”
高长恭慌忙起身:“臣不是……”
“若换个人这样,我肯定要骂他,甚至要打他,但你本性如此,所以我没怪你。”
高殷的椅子又摇晃起来:“只是朕想听真话。你觉得……延宗可堪大用乎?”
高长恭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里。
“延宗自小就个性舒达,又生在天家,助长骄性,故性刚而少曲,遇巧则易折。若临阵摧锋,则延宗乃关张之才,若能以改善秉性,实为当世虎将。”
“关张啊。”高殷的椅子又摇晃了起来:“张飞失徐州,关羽失荆州,都因为性情之骄傲为人所利用,这么说倒也没错。”
齐国灭亡前夕,周军围攻晋阳,高延宗率军在城北抵抗周国齐王宇文宪,那时的他挥舞长矛来回督战,强劲有力敏捷得像飞一般,所向无敌,评价一句关张之勇并不夸张。
“那你觉得,朕似刘先主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