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什么玩笑!”
周兵再度出现绝望的咆哮:“杀了韦将军,还要让我们分食他的肉,你们还算是人吗!”
“你可以不是啊。”高延宗抬手,不远处的射手拉弓,只待高延宗挥手而发,高延宗却忽然有了恶作剧的心思,他指着最前方、最崩溃、也是喊得最大声的一名周兵:
“你,上来吃。”
那周兵胆怯摇头,高延宗大怒,上去踹了他一脚:“吃肉就能活,你是不想活了么!”
说着夺过身边人的刀,一刀将其砍倒!
“这就是你们的下场!你们活该!胆敢抗拒天兵,甚至抗拒高祖,早二十年投效我军,不就没这些事了!”
高延宗心中怒意增生,除却对周兵的恨意,还有一些诡秘的心思。
若当年高祖,也就是他的爷爷高欢能打下玉璧,就不会经历惨败而心神丧失,遗恨去世,那他的父亲高澄就有更多的时间来调教东魏,日后地位就会更加稳固,晋阳的勋贵们也不会膨胀到如此庞大,甚至能压制皇权的地步。
至少侯景不会那么快反,也许高祖在死前就能收拾了侯景,以打下玉璧的军功所树立的巨大威望,足以镇压住怀朔勋贵派系,奠定高氏天下不可动摇的基础。
那样的话……帝位应该还是他们高澄一脉的,日后若有重大机遇,他高延宗,或许也有机会!
可这一切……虽说不能都被玉璧毁了,但肯定有他们一份,高殷的折辱恰合高延宗的胃口!
高延宗既怒且狂,干脆弃了刀,亲自动手殴打这名周兵:“怎么,仗着自己有坚城驻守就不可一世,如今却如何呢?”
“城池既破,尔等将亡,一群无主之犬,全看我们心情,才决定给你骨头或是大棒!”
“认清楚,现在失败的是汝等,汝等就是一群弱者!”
“弱者就是要被强者狠狠地践踏和羞辱啊!!!”
高延宗的最后一拳轰击在这周兵的天灵盖上,周围人都清楚地听见一声清脆的裂响,周兵倒在地上,鲜血汩汩直流,已是不成人样,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接着一只脚踩在周兵的头颅上,彻底终结他的生命!
杀完了人,高延宗双目猩红,心中大快,仰天长啸:
“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尽管出来领死!!!”
降卒上万,虽然没有武装,但也未被绑缚,若全部合起力来,同时闹事,还是会造成一定的混乱,就好像三万头猪同时冲击十万大军,大军也会感到压力。
但现实就是人类很聪明,聪明到能预判自己的下场,而猪只会横冲直撞,因此三万头猪,让大军抓三天三夜也抓不完,但聪明的人类为了活下去,就会听话、投降,等着别人做出头鸟,还会讨好施暴者。
也因此,一个残暴的皇帝只要有五万忠于他的、或因为利益而拱卫他的军队,就能够在集团内部拥有强大的话语权,进而控制住百万千万人口的帝国。
这样的场景在此刻再次上演,明明只有数百个全副武装的齐军在身侧,加上外围的上千弓箭手,就足以让上万的周国降卒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心中也清楚,若自己动了,则齐军大队将展开杀戮,结果是一样的。
虽然结果是一样的,但一起暴动能多杀死几名齐兵,可自己会先死,而等一等,等候转机,能活多一息是一息,反正韦将军已经死了,没有胜机,连宇文将军都投降了……这些驳杂而无聊的思绪阻碍了周人的勇气,让他们无法再集结起足够的团体,向齐军发起最后的反击。
重压之下,降卒中忽然有人发问:“若、若我吃了,会饶恕我么?还有我的父母妻儿?”
高延宗闻言大喜,终于有人要做表率了!
第955章 残杀
这种事情要请示高殷,但高延宗眼珠一转,直接应承:“只要他们活着,就能跟你一起走,你们可以加入齐军,或是解甲归田,国家会按照标准给你们授田,还会有大笔的赏赐!”
他知道高殷肯定会答应类似的条件,甚至还会重赏,因此虽然还没请示高殷,但他也直接做出了承诺,那声音顿时沉默。
不安的氛围随着沉默弥散,降卒的人心逐渐纷乱,有人出言:“喂、喂!你们不会真那么做吧?!将军待我们如此厚重,你们却想……”
“将军已经死了!”
冷漠的声音如雷灌耳,恍若一道霹雳打在降卒身上,只有他们看得见,也只有他们才能感受。
“肉也不多。”
又有一名周兵开口,不仅说话,还站了起来,他看向前方,虽然看不清晰,但能估算:“能活下来的人都不到一百。”
这么说着,他迈步向前走去,人群中忽然又有人跳出来扑住他。
“你这杂种,不准侮辱将军!”
被扑住的人也是狂怒:“这么尊敬将军,你陪他去死啊!我还有妻儿老小,若不快些,他们会死在城中!”
“你怎敢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该死的……!若不是你们要守城,齐军怎么会如此愤怒!还守不住!韦孝宽活该!”
降卒中也不全是追随韦孝宽很久的死忠,更多的则是本地或附近的河东役徒,他们不是不尊重韦孝宽,但加入军队也是为了保家卫国,保家排在卫国的前头,在生死压力和家人的性命间,韦孝宽的分量显然比不上自己和家人的存活。
降卒之间的矛盾在此刻骤然扩大,像是湖面上的坚冰,只要出现一丝破损,那么再给予一些压力,很快就会四分五裂。
“混账,你是齐军的卧底吧,不然就是卖国求荣之辈!”
“卖国求荣?别逗我笑了,这国家还需要卖么,你不也听到了,国家不是皇帝、是晋王的,你家的韦将军不也看不起晋王!”
“我们死守这么久,长安都没拨发援军,国家对我们什么态度,已经很清楚了吧!他救不了我们,我们要自救!”
“我要活下去!!!”
周军阵营内部出现纷争,各自有士兵起身吵闹,高延宗退后,离开这群混乱的地方,忙叫人上城头请示高殷是否立刻下手,高长恭也在询问高殷:“至尊,是否要阻止周军的混乱?”
高殷想了想,摇摇头:“这样更好,他们自相残杀,还方便了我们。”
“再给他们一些刺激吧。”
高长恭会意,城头上打出旗语,高延宗见着了,立刻走到桌案边,一些周军见到了,心都悬了起来。
却见高延宗一脚踹翻了桌案!
“你们都不想吃,这肉留着也无用了!”
“不!!!!”
周军涌出无数大吼,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刺耳、撕心裂肺。吼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也分不清在吼什么,只知道声音中有绝望、不甘、愤怒、恐惧,有着人类能发出的最原始、最丑陋也最不堪的情绪。
在很多人眼中,那已经不再是什么罪恶之物,而是吃了之后,能让他们和家族从这活地狱中飞升的门票!
城头再次挥旗,这次下命的目标是全体齐军,他们手持武器,步兵用大刀拍打盾牌,弓兵拉弓上弦,骑兵安抚胯下坐骑,似乎是准备来一场冲锋,杀戮之意渐显。
感受到氛围的变换,周军越发急躁,前方的人还在犹豫,后方想吃的人却被挡住,激动之下,几个人群开始动手:“滚开!你们不想活,我还想活呢!”
“人都死了,在这眷恋有何用!你不如一起下去陪他!”
“韦将军这么宽厚,想必他也会理解的——大不了我年年烧香祭拜!”
“那种出卖部下自己逃亡的软蛋,我们何必为他一起死!”
侮辱、鄙夷、谩骂声层出不穷,像一把把尖刀,插在所有人的心上!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现场陷入混乱,继而……大打出手!
第一个动手的是个络腮胡子的老兵,他在韦孝宽麾下十八年,听见那句“软蛋”的时候,眼睛瞬间就红了,一拳砸在那个说话人的脸上。那人猝不及防,鼻血喷溅,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人身上。
“你敢打我?”那人抹了一把鼻血,眼珠子瞪得滚圆:“老子说的是实话!韦孝宽让裴长史替他去死,就是软蛋!你打死我他也是软蛋!”
络腮胡子更怒,又是一拳,这次被躲开了,被打那人是本地城民,自有同伴,见势要拦住二人,被打的人却踢出一脚,把络腮胡子踢倒在地。
有人伸手去扶胡子,也有人趁乱踢了他一脚,谁都分不清别人的立场,现场顿时陷入一种猜忌和怀疑的情绪中,而牵动着所有人生死的肉,已经开始被人咽入口中。
那人吃了肉,连忙跑到高延宗面前:“大王,我……”
高延宗没说话,丢给他一件锦袍:“穿着就不会死。”
那人大喜,连忙披上,锦袍不仅做工华美,一看就价值不菲,而且最重要的是还得到了齐军的承诺,经过刚刚屠城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齐主对自身承诺的看重。
同一时间,齐军开始行动,全副武装的士兵从三面开始挺进,将降卒们包围、斩杀,只留下最前方摆放着肉的空档,这里同样有着全副武装的齐兵,但他们毫无动作,似乎只是在欣赏戏剧。
刚刚那个吃肉的士兵不仅被赐予了锦袍,还牵来一匹马让他乘上,他就这样跟随在高延宗的身边,在锦袍的遮掩下,他看上去和齐军没什么分别,甚至显露出骄傲和得意的神色。
这场景为周兵们提供了燃料,热血涌上了大脑,就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涌,把所有人的理智都煮化了。
在这一刻,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周兵了。
从城破被俘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周军,而是俘虏,是齐军的战利品。
连韦孝宽都要成为了齐主要献捷太庙的祭品,那他们和国家出征,抓回来的牛马有何区别?牲口之间互相顶角,谁会来管?
想从牲口重新成为人,就只有自己争取……
“抢、抢肉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潮涌,涌向那张翻倒的桌案。
丑陋的厮杀开始,有人趴在地上抢那些沾满泥土的肉片,有人去抢别人手里的,有人把抢到的肉塞进嘴里,而后被别人硬生生地拉了出来,连带他的手指也一同咬下去。
“啊……”
那人连嚼都不嚼就往下咽,立刻起身,兴高采烈地大喊:“我吃到了!我也吃到了!大王……”
还未等他说完,便忽然被人绊倒,三五个人骑在他身上,脸上充满了贪婪和恶毒!
“在你肚子里是吧?在你肚子里是吧?!!”
被压在身下的那人不敌,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被数人打开……
他们像一群野狗,围着一堆肉,互相撕咬、争夺、咆哮。
他们只知道吃了它,就能活。
就这么简单。
混战还在继续,高殷站在城头,俯瞰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庄严肃穆的无害神像,俯瞰众生受苦,满怀慈悲地感叹,却又无动于衷。
“至尊,这样会不会……”
“不会。”
风吹过城头,吹起高殷的衣袍,吹动他腰间那两块玉佩。
玉佩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似笑似哭。
第956章 娄亡
城下的杀戮仍在继续,若周军发现自己陷入必死的境地,全力反抗或许还会给齐军造成麻烦,可前面的铺垫,正是为了让他们以为自己能有活路。
当风向开始转变,大部份人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求生的机会时,一切已经太晚了。或是放弃抵抗,像一摊烂泥,任齐军宰割,或是绝地反击,战至最后一刻,但无论如何,都那难以对齐军造成有效的伤害;饶是如此,在混战中,齐军也伤亡过百。
但齐军对多余的伤亡不会抱怨,除了高长恭等少数上位者,大多数齐卒都希望玉璧的周军全部死绝。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若是让这些周军投降,说不得就有一些杀死他们父兄的战犯活下来,甚至加入天策、三河、天龙,日后还可能爬到自己头上——开什么玩笑,就必须把他们在这全部杀死,摁死这可能性!
上万人的玉璧PK,虽然是一面倒的局势,一时半会儿也杀不完。
高殷打了个呵欠,他还在长身体的年纪,有些困了,但如此场面并不多见,还是耐着性子,看齐军挑灯夜杀,悲鸣和惨叫是今夜的主旋律,居然让高殷感觉有些无聊。
他甚至被自己的无情给蜇了一下,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变为如此纯粹的封建主义战士的呢?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的,只是被现代社会的规训给压制住了本性——每个人的心中都有雄雌、凶淫、正邪的相反两面,当然还有仁之面和义之面,它们同时存在,根据生存环境和人们自身的需要调动而出,最后确定某一面为主体性格;可一旦环境变幻,兴许被压抑的其他性格就会暴露出来,所谓“男人有钱就变坏”,“上岸先斩意中人”,都是同一个道理。
都是本性,都是他自己的某一面,可良好公民的那一面再也回不去了,他突然怀念以前那个精力充沛、喜欢幻想的猪头少年,到了二十来岁仍青涩天真,至少会为了陌生人的死亡而难过。
好在,近期总有一件值得他高兴的死亡发生。
“孝瓘,你把延宗唤来,给你们看样东西。”
他打算休息一会儿再来欣赏,又点了一些将领的名字,凡是被点到名的都与有荣焉,很快集结在城门附近、原先韦孝宽与众将主持会议的场所。
“原来老韦喜欢这种风格啊……噢!居然还有朕的著作。”
高殷拿起一册《三国演义》,略微翻了翻,还看到韦孝宽亲手写的批注,忍不住有些感动:“虽为仇雠,亦值得敬佩。”
将领们闻言,其中一些忍不住在内心吐槽,如果值得敬佩,怎么还把他活活虐杀,让他足以成为历史上死法最惨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