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73节

  士卒看不惯男人的头颅,弯腰将其捡起,拎着头发在手里掂了掂,咧嘴一笑,轻轻一抛,一脚踢进了水缸里,溅出一片水花。

  “怎样,我的脚力不错吧!”

  “看你得意的,下一家再试试!”

  “哈,来多少次都行啊!”

  他们抱着财货,说笑着走了,飘在污水上的头颅静静地看着这些帮自己搬家的人,目送他们远去。

  尚算纯净的水已经被供给军队了,这些水是怕家中渴死,男人特意从污水中搜集的,实在渴得受不了时才冒险一喝,如今他不用冒险,也再喝不了了,缸水渐渐泛红,和其中的污臭正相得益彰。

  巷子深处传来女人的尖叫,那声音尖利、短促,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声之后便没了下文。紧接着是男人的哭喊,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然后是沉默。

  几个齐军士卒从巷子里出来,甲胄上沾着血,有人手里拎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边角还在往下滴液体。他们相视一笑,又拐进另一条巷子。

  一个老人被从地窖里拖出来,手中戴着一串念珠,嘴里含混不清,齐军士卒嫌他吵,一脚踹在老人胸口,老人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磕出一个窟窿。

  老人尚未死去,四肢像被翻身的乌龟一样挣扎,齐军士兵们赌着老人会在几息后死去,一边数着数,在他们的呼喝声中,老人越来越无力,最后终于不动了。

  “呸!晦气的老东西,死了都让我输钱!”

  一名士卒起身,踩在老人身上,重重扭了扭脚,随后走进屋里翻找值钱的东西。

  “这门还挺结实的,都躲在里面不出来。”

  在另外一家门户里,四五名齐军对着紧闭的大门发愁,他们倒想冲进去,可里面紧锁,凭他们几人可冲不进去;旁边的同袍又都各自劫掠去了,他们一时没有帮手,其中一人便道:“要不弃了这地方,先去搜刮他处?”

  另一人吹胡子瞪眼:“娘的,我就不信了!”

  里面的人也听见了,大气都不敢喘,直至等待好一会儿,没再听见外面的声响,才略略松了口气,开始小声交谈:“他们这是走了?”

  “应该是去寻帮手……”

  “那我们何不趁机逃去?隔壁的老唐家已经被杀光了,我们只要躲进去,也许就能活命!”

  “可这么多的财物……”

  “还管什么财物呢,命都要丢了!”

  计议已定,屋中的七口人正要开门,却发现门已经在外面被堵住了,顿时大惊。

  一阵烟雾从外向屋里灌来,里面的人开始咳嗽,哭喊拍门,原是那几个齐兵砸了门板,与柴草堆积在一处,直接放火烧屋!

  “现在想出来?晚了!”

  屋外的齐兵洋洋得意:“刚才开门受死,还能留给你们全尸,现在就是跪着求我,我都要把你们挫骨扬灰!”

  求饶声不绝于耳,过了一会儿变成了谩骂,随后又渐渐微弱,连带着拍门声、咳嗽声也消失了,只有火烧的声音仍在噼里啪啦。

  城北处有一口井,井边围着一圈人,大多是妇孺老弱。

  她们不是不想跑,是没处跑了,十数个齐军士兵手持利刃,将她们赶到井边挤在一起,宛如像一群被赶进圈的羊。试图往外冲的人已经被砍倒在地,泊泊流血,让活着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士兵们向前迈步,缩小了包围圈,她们便不能不退,一个个趴坐在井上,下方是被污染腐臭的地下水,跌落下去,不被摔死也断无活路。

  一个年轻的士卒站出来:“跳。”

  人们瑟瑟发抖,但没有动。

  “跳。”士卒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刀尖指了指井口。

  人们更害怕了,但引不起他的同情,士卒挥舞手中的刀,划破几人的衣裳:“都给老子跳下去!”

  一个老妇惊慌失措,重心不稳,将要摔下去,她连忙拉住旁边一个孩子的衣襟,把孩子也带倒了,两人惨嚎着坠落,很快戛然而止,让几名齐军士卒捧腹大笑。

  他们把刀当做了球杆,将人们一个个戳下去,井口附近的人很快消失殆尽,最后只剩一个幼小的男孩,而从井中漫出来一只手,里面似乎已经是堆满了。

  男孩呆愣在原地,看样子是被吓傻了,士兵们起了同情心,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士卒上前,蹲下来和孩子平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温柔。

  “怕不怕?”

  男孩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怕就对了。”

  士卒站起来,一刀捅进男孩的胸口,刀尖从后背穿出来。他把刀拔出来,男孩软软地倒在地上,很快又被拎起,丢在井口里,冒出来一条小腿。

  整座城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哭喊,人性的丑陋与光辉在叠次上演,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台,只是玉壁城民拿的剧本不怎么美妙,只因他们不是这场胜利的主角。

  太阳不忍见此惨剧,悄然离场,用残虹遮蔽了血色。

第953章 守信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明亮动人,只是有些地方太明亮了一些——那是齐军的恶作剧,他们在将宅院劫掠一空后,便点燃熊熊大火,以证明此处毫无价值,同时彰显自己的威风。

  士兵们都已经回归军队重新聚列,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高殷可不放心士兵们分散开来,也许会在夜间被绝望的城民反杀,那样就不能美丽的活着了。

  仅仅一日,玉璧残余城民的死亡便已过半数,二十三年的积累也让玉璧囤积了不少财富,许多士兵为了携带金银珠宝,将尸体弃于原处,只有一些杀欲旺盛、有恶趣味或两手空空的士卒为了泄愤,才会将城民的脑袋割下带回。

  饶是如此,也堆起了一座数丈高的京观,层层叠叠摆放在营门前,周国降卒愣愣地看着这座恶魔的建筑,火光闪耀在京观上,显得更加阴森可怖,也正如降卒们的心情,忽明忽暗,忐忑不安。

  高殷站在城内军营的高台上,伫剑而立,原本韦孝宽的位置,已为他所占据。

  上万名齐兵军容整肃,气势昂扬,这一番劫掠使不少人变得更加富裕,哪怕大头要献给上级军官,留下来的也十分可观。

  他们当然不会忘记,这一切都是谁为他们带来的,纵然心中邪念滋生,在惟一的帝王面前,仍保持着谦卑与恭顺,同时也要让至尊看见,他们仍是皇帝的忠实部下。

  高台之下的第一梯队,由高长恭、高延宗等宗室大将所拱卫,第二梯队则是齐军的精英干将,再次一些,则是周国的降将,尤以许盆和宇文忻为首,见到这一幕,降卒们眦目欲裂,宇文忻愧疚地转过头去,望向高台而沉默。

  他无颜见这些旧日同袍!又不敢以死抗拒齐帝!因为、因为……韦将军的结局太过瘆人了,他不想也落得那样的下场!

  二鬼子往往比鬼子还要来得可恶,不仅因为他出卖了良心,还显得此前和他同袍的自己是不能识人的蠢货,更有被转化的可能,且齐军神秘并强大,但他们对许盆和宇文忻知根知底,所以可以放心大胆地憎恨,仿佛只要宇文忻活着,他们就不用直面残酷的齐军。

  心中虽然已经对宇文忻充满愤恨,但周兵并没有人出言谩骂羞辱,不是没有过,而是这些人全都被杀掉了,飞溅的血液打散了他们对国家的忠诚,活命的本能成了主导。

  “轮到你们了。”

  齐主发话,让周兵惊疑不定,轮到我们是什么意思?处置?还是要招降?

  若是韦孝宽还在,或是堂堂战死,那周兵还有一些斡旋的余地,哪怕是陪将军一起下去,他们也不抗拒;可齐人把将军残暴地虐杀,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真实地狱,彻底击碎他们对忠诚的美好幻想,因此高殷若是要他们投降,这里的绝大部分周兵都会沉默着接受安排,若是有异心,那也是将来变得安全之后。

  一切取决于高殷的想法。

  一句话就能决定上万人的生死,高殷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实在非凡,怪不得人人都想做皇帝,而这真皇帝,却被他所做着了。

  但想着为了这个目标所经历的种种,高殷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而且这世间,没有人比上知两千年,下察一千五百年的他更适合,他是天意送来改变这个时代的,所做的一切都合乎天理。

  高殷抬头,看着从云端跳出的明月,忍不住想:自己真是天命所归吗?

  他给世人创造了种种假象,迫使他们相信,自己却没有一个切实的答案,这让他没有安全感,就像身下的高台随时会骤然崩塌,一切荣光不复存在;但智者向内寻求力量,至少现在,他所掌握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无人可以惩罚,无人可以抗拒。

  就算是天,此刻也不能阻止!

  月光漫撒人间,照耀了污水和人头,玉璧各处的尸身都微微发亮,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迎接他们的灵魂去往亡魂当归之处;然而这道月晖被阻挡在军营外,不仅是因为军营四处点缀火把,场中灯火通明,还因为此处活人众多,万千复杂的思绪让月光无法渗透,只能静静地观赏人间事。

  “朕有令在先,尔等还没忘吧?”

  高殷冷笑,早有准备的许盆清了清嗓子,叫嚷道:

  “城里的人听着!至尊为报先君之恨,特请十万鬼兵前来助阵,誓要拿下玉璧,擒杀韦孝宽!若此时离城而去,我军绝不阻拦,愿投齐者,赏粮赐地!”

  “但若执迷不悟,跟着韦贼顽抗到底,则城破之日,城中活人皆视作韦贼帮凶,立诛无赦!不仅要暴尸荒野、弃食豚犬,死后魂魄更要交付鬼兵,沦为鬼奴,永世不得超生!”

  “要出城便趁早,届时城破,勿谓言之不预也!”

  周兵看向那个说话的人,咬牙切齿、眼中含恨:“是许盆!”

  “这该死的狗贼……”

  嫉妒之中又有多少羡慕,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高殷伸手,宛如神令,左侧的士兵自动让出一条道路,一些服饰各异的人们走进来,面上的惊恐一点都不比周兵们少,慌乱之际,全部跪拜在地:“求至尊……”

  “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高殷有些意外,将手微微托举,像是要把他们扶起来。

  “朕不是早就宣谕了吗?‘此时离城而去,我军绝不阻拦,愿投齐者,赏粮赐地’,你们及时出城,没有跟着韦贼伪周继续作乱,那便不杀汝等,不用害怕。”

  绝处逢生的喜悦迅速开花,这些城民纷纷起身,不少人喜极而泣,要不是齐军就在边上,他们简直要高声歌唱!

  今日齐军洗掠全城时,他们就在南城门外,听着里面人的惨叫和哭嚎,其中不乏自己熟识之人,如今却阴阳两隔,纵使对齐军心中有恨,但对遵信守诺的齐主,心中还是升起一股敬意。

  “谢至尊、至尊万岁……!!!”

  高殷慵懒地甩手,齐军士卒便让他们闭嘴,听高殷道:

  “‘但若执迷不悟,跟着韦贼顽抗到底,则城破之日,城中活人皆视作韦贼帮凶,立诛无赦’……这也是朕说过的话吧?”

  他将手中天子剑提起,而后狠狠戳下,表达他的决意:“既然你们要追随韦孝宽,朕就成全尔等,让尔等追随到死。”

  伟大的社会学家靓坤说得好,出来混要说话算话,说过让他全家死就全家死,这是人的信誉问题。

  人无信不立,何况他是皇帝,若这种命令都不能严格执行,以后他再说类似的话,只会被周人甚至齐人当屁放。

  所以为了让全天下重视起来,乖乖听自己的话,高殷也只好如此了。

第954章 践踏

  自古成者王侯败者寇,既然要赌博,就要认赌服输。

  战争本就是最难捉摸的游戏,即便发现了胜机,也无法揣测天意,就像当年谁也不能觉得韦孝宽能抵挡住东魏十数万大军,可他偏偏顶住了,于是获得了半世荣耀;

  而这一次,玉璧的守军们还打算再跟韦孝宽的风,那么输了也是自己的选择,高殷不是没给过机会。

  反过来想,若是高殷率军战败,那战死的齐军又会有多少?打得如此顺利,也折损了五千以上的兵马,军中更是半数带伤,若真败了,那么能活着回去的残兵不会超过一万,荒冢坡又要增添二万新魂,而高殷自己也要赶紧回国稳固帝位,哪怕他仍有雄心,至少在五年之内也没有余力向玉璧再次发动进攻了。

  还好结局对齐国是好的。至于这些周兵,要怪就只能怪他们太相信韦孝宽,或是太轻视高殷了,现在就是他们要支付代价的时刻。

  上万名周国降卒被强迫跪着,他们被收走了武器,逼迫脱下甲胄,虽然那些劣质的盔甲与齐兵比起来不值一提,仍被解除了武装,数百齐军分散站立,监视着他们。

  一个年轻的周兵忽然站起来,冲着高殷大喊:“要杀就杀!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韦将军是忠臣,老子也是忠臣!你们——”

  话音未落,一柄宿铁刀从他的左肩劈入,右肋劈出,整个人被斜斜地砍成两半,上半身滑落在地,内脏哗啦一声涌出来,冒出热腾腾的气,下半身还站着,数息后才轰然倒下。

  齐兵甩了甩刀上的血,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降卒们发出惊恐的叫声,高延宗暴喝:“肃静!再有聒噪,立斩!”

  降卒中仍有几个热血上头的韦孝宽死忠起身反抗,但很快就和之前那人一样,大多数人都被震慑,再也不敢反抗,忠心义气的下场,他们已经见着了。

  有人磕头,有人闭眼念经,有人瘫在地上屎尿横流,丑态百出,让齐军看得心中大快:你们也有今日!

  药师营的士兵抬来一个托盘,高殷看向高延宗,高延宗会意,带着人将托盘抬下,放在周国降卒的面前。

  将覆盖的布掀开,里面是一盘鲜红色的生肉,用盐腌制,旁边还摆放着一些香草,看上去像是精美的菜肴。

  “你们谁吃了这些肉,哪怕只吃一片,也能活下去。”

  周兵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有人大着胆子提出质问:“这、这是什么肉?是人肉么?!”

  高延宗没有多说,只是笑容灿烂,但这更让周人心中不安。

  有人产生一个可怕的猜测,惊恐大叫:“莫、莫非……这是韦将军的肉!”

  高延宗再也绷不住了,哈哈大笑:“至尊有言,食韦孝宽肉者,得活也!”

  爽朗的笑声和恶毒的话语形成反差,连齐军都为之一滞,纷纷看向城头上的天子。天子的面容隐藏在火光之下,身材酷似年轻的高祖,但高祖从未让他们有过这种不寒而栗的畏惧。

  第一次带给他们这种感觉的是先帝,然而比起先帝,至尊做的事情却不会伤害他们——他们没有异心的话——而是疯狂肆意地凌辱敌人,这让齐兵齐将在畏惧之余,还产生了扭曲的快感。

  天子对敌军真是恶毒……但,臣等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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