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71节

  高殷捏住下巴,这段话好像在哪儿听过。

  想起来了,是当初自己劝谏洋子不要杀王昕时候的话。

  时移世易,今非昔比,当初劝人者成为了杀人者,高殷也是有些感慨。

  不过这并不足以让他改变心意,放眼望去,只见各处人员皆有惧色,文士们多半转身,不忍细看,而军士们则是又怕又喜,特别是那些带伤的将士,有些甚至是流着眼泪看的,仿佛这是一出喜剧。

  他们早盼着韦孝宽死了,而且是极度悲惨的死去,若在这里轻轻放过,则会让他们大失所望。

  关于人类,一般可以这样说:他们是忘恩负义、容易变心的,是伪君子和假好人,是逃避危难、贪财好利的,所以人们得罪自己爱戴的人比得罪自己畏惧的人更少迟疑。

  因为爱戴是靠恩义这条纽带来维系的,在无关紧要的时候可以增加,但人性是恶劣的,只要损失大于收入,大部分人就会把恩义这条纽带切断;

  恐惧则不会,在君王能够施行严重惩罚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会为了保有目前的利益而选择继续奉献忠诚。

  一位君主为了使他的臣民团结一致、忠诚可靠,就不应该顾虑残酷的恶名,这能使君主在其士兵的心目中既可敬又可怕,同时这残酷会放大德能,就像剧场版胖虎,平时坏事做尽,偶尔做件好事,能被人念叨一辈子,这时代最经典的例子就是洋子——今日少杀些人,就算积德了,说明他不是纯畜牲,至少还有一些人性的光辉。

  因此对韦孝宽这样的敌将大力惩戒是有必要的,站在高殷的立场来说,慷慨这个词的定义不是多给予,而是少剥削,只要让臣民习惯了他的大缺大德,那么面对他减轻程度的小缺小德、甚至无缺正德时,就会忍不住感恩戴德;

  同理,既然他可以靠少获取而博得慷慨之名,那么同样可以靠着不常实施残酷而被视为仁慈,这是马先生教给他的道理——不是马克思,而是马基雅维利。

  韦孝宽死得越凄惨,就越能让人们感受到齐帝的残暴和威压,也就清楚宁愿得罪周国也不要得罪齐国,进而将人心偏向齐国这一方。五胡、辽金、蒙元、满清之所以能取得入主中原乃至一统天下的战果,就是在一定程度上利用了人们的恐惧,迫使他们为了生存而放弃尊严和荣耀,被迫迎合这些异族。

  虐杀一个不肯臣服的韦孝宽,就能让世人震撼其残忍,提高将来投降齐军的权重,又能为死去的将士们复仇,让齐国上下对自己既敬且畏,不是一笔十分划算的交易吗?

  高长恭不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不到这么清楚,自己不怪他,就像当年自己看不清高洋需要用残暴来压制众臣的异心一样。

  但他的心情和当初的自己是一样的,因此高殷没有生气,只是冷笑一声,缓缓道:“朕有大志,欲十年内拓天下、养百姓、致太平,若关西男子皆如韦孝宽,那何日得望长安而破之?”

  这也是一个好机会,可以宣扬自己的主张,高殷抬首望向四方,看着百臣千军万民:

  “谁知道,金刚为何努目?菩萨为何低眉?”

  虽然没有说赏赐的话,但这无疑是一个机会,恰好能转移对韦孝宽的注意力,因此众人冥思苦想,却想不出辙来,很快垂头丧气,摇头不语。

  高殷朗声道:“金刚努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第949章 喂鹰

  金刚作为佛菩萨侍从力士,以怒目震慑恶人;菩萨则以慈眉引导众生,二者的外形和作风有极大差异,实际上是一种因材施教的教化方式,均出自济世悲心。

  对于善人要给与引导,对于恶人则警示惩戒……乃至绝灭。

  高殷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对那些还能救的众生,我们就救,但对那些不知天命归齐,给予了多次机会仍不悔改的反动恶人,我们就狠狠惩戒,这样就能让更多的人惧怕悲惨下场而停止作恶,从而间接挽救了更多人。

  正所谓该出手时就出手,为了避免残酷的名声而任由无序状态持续,而实施些微残酷便能够阻止这状态,那么就仅仅伤害少数人而肃正环境,这对大环境反而是有利的,就像手术一样,被精湛的手术技艺给割伤是一种治疗,能够更好地保护人体。

  这对高殷来说是一种正义。

  “所以朕才会如此处理韦孝宽,死他一个,能有一个人被惊醒、勿效仿,那么他的死就有意义了,比他苟活的意义还大。”

  高殷低头,看向跪着的高长恭:“兰陵王,这个回答,卿可满意?”

  此刻的高殷可谓正得发邪。

  高长恭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辩才不是他的长项,却是高殷的绝活,他实在无法击溃这个歪……道理。他能为韦孝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无论里子还是面子,至尊都给了他一个完备的交代,再固执下去,不仅会让士兵们产生质疑和愤慨,更重要的是可能会失去至尊的信赖,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走到这地步。

  高殷伸手,将高长恭轻轻拉起,高长恭无比顺从,已是没了心气,这态度让高殷心中满意。

  虽然有些思想问题,但还是他的好孝瓘。

  “既然聊到佛典,就多说一些吧。你们可知佛祖前世为何?”

  众人都不知道高殷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继续这个话题,在可怖的场景下显得讽刺无比,有些大臣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但他是皇帝,想聊下去,众臣也只好作陪:“愿听指教。”

  高殷微笑,侃侃而谈:“传说释迦牟尼佛前世为萨波达大国王,他慈悲为怀,广行布施,爱护百姓,深得拥戴。天帝寿命将尽,害怕萨波达王取代自己的地位,便想试探他是否真的慈悲,于是命令一位天将变成鸽子,自己则变成老鹰紧追在后。”

  “鸽子飞到萨波达王的座前,钻进他的衣袖哀求保护,在萨波达王答应以后,老鹰也追到国王面前,说这鸽子是自己的食物,让萨达波王归还。”

  或许是现实太过残酷,或许是皇帝亲讲的故事动人,总之众人的注意力渐渐被吸引过去了,逃避了现实,跟随高殷进入故事中:

  “萨达波王言:‘我发愿救度一切众生,已经答应保护它,就不能把它还给你。’”

  “老鹰反驳道:‘你救鸽子,我就得饿死。难道我就不属于众生吗?’”

  “萨达波王觉得有理,便言:‘我可以给你其他肉。’”

  “老鹰却道:‘我只吃新鲜带血的热肉。’”

  “萨达波王心想,害一命救一命,不合道理,既然要救众生,就应该用自己的肉来交换。于是他抽刀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递给老鹰,老鹰却说,既然要交换,就该用秤称,让萨达波王的肉和鸽子的重量相等。”

  “萨达波王便命人拿来天秤,将鸽子放在一端,自己割下的肉放在另一端。奇怪的是,国王不断割肉,大腿、手臂、肋下的肉都割尽了,却始终无法达到鸽子的重量。”

  “国王于心中自责,他为肉身累劫受苦,如今正是舍身求道、救度众生的时候,最后忍着剧痛,爬上天秤将自己献身,两端所重终于平衡——就在此刻,大地震动,天上降下香花,天人们齐声赞叹。”

  许多人没听过这个故事,大受感动,又向往佛法,于是赶忙问起:“敢问至尊,后来如何了?”

  高殷笑了笑,继续道:“老鹰与鸽子恢复原形,问萨达波王是否后悔,回曰毫无悔意,只愿求佛成道,拔济众生脱离苦海。话音刚落,他的身体便恢复如初,帝释天顶礼赞叹,萨达波王也继续修行,在下一世转生为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

  有虔诚仰佛之人,此时已经感动得热泪盈眶,但更多的人还是无感,疑惑至尊此刻为什么要讲这么一个故事。

  却见高殷指着韦孝宽,微笑道:“卿等同情韦孝宽,以为其乃刚直大义之徒,朕却想知道,他比萨达波王如何?”

  “虽然不是他自愿的,但割下的血肉也不要浪费了,今日就让他效仿一次贤王,若有愿食韦孝宽之肉者,尽可食之——恰好还是新鲜带血的热肉,诸君,千万不要浪费韦将军的一番心血啊!”

  无形的压力从高殷身上弥漫,空气仿佛重了十倍,狠狠压制着周围所有人。

  韦孝宽被割下的血肉在台上散落一地,将布帛污作暗红,这场景已是触目惊心,齐主的宣谕却透来更残酷的韵律,周军降卒、玉璧城民捂住嘴,但掩盖不了浑身上下弥漫的恐惧。

  齐主还是人吗?莫非他真是圣王金刚,亦或是转世投胎来的魔物耶?

  “至、至尊!请您三思!”

  这种骇人听闻的命令,哪怕是经过天保凌虐和两太尉案的老臣们都害怕了。先帝曾杀薛嫔,割其首藏于宴中,后抛出吓人,又将薛嫔肢解,以腿骨做琵琶弹唱。本以为这已经是癫疯传说了,没想到却在晋阳施刑时被至尊轻易突破,杀死上千人!

  而现在……至尊居然在这方面再次突破了自我,对象还是天下名将韦孝宽,所用的借口,甚至还和佛理有关!

  这极大地冲击了所有人的世界观,有人觉得高殷疯病犯了,有人觉得高殷恶毒过甚,还有人觉得高殷乃转轮转世,此刻面换金刚,甚至是天保下凡,附体于至尊身上……

  “疯子!你这个疯子!”

  城下有人实在忍不住了,高声叫骂:“老天无眼,令汝做了天子!汝不得……”

  咻。

  一箭飞去,正中口舌,那人应声而倒。

  高殷看也不看,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站在城头上负手而立,对着城下淡淡道:“萨波达王割肉喂鹰,是为了拔济众生脱离苦海,我今日赐韦孝宽仿之,正是为他积攒功德,没准他气绝之后,立刻就会飞升至天,与二位祖帝同游极乐呢?”

  他吐出最后一句话:“食韦孝宽肉者,得活。”

  接着不再言语,场中陷入沉默,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突然听见一声怒吼!

  “启禀至尊!”

  声音所在,居然是齐军的队列,几名齐军站了出来,对着城上跪地磕头:“我等父辈战死于玉璧,与韦孝宽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得生啖其肉!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臣愿奉至尊令,吃这虚伪阴狠、人面兽心的禽兽之肉,求至尊成全!”

  磕头的重响传上城头,群臣纷纷侧目,高殷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在场的齐军将士,他们或茫然,或恐惧,或快意,总之……厌恶很少,还多了一种莫名的崇拜。

  那这么做就是对的。

  现场陷入某种无声的狂热中,胜者的残暴在肆意张扬,压过了周人的恐惧,让他们变得非人的同时,也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嚣张。

  高殷忽然理解了,高洋如何能让整支百保鲜卑对他顺从至极,如臂驱使,或许就是因为他敢杀人,爱杀人,他杀人没有惩罚,跟着他……就能肆无忌惮地杀人。

  他猛然看向百保鲜卑,见娥永乐的嘴角不自觉地挂上一抹微笑,心中顿时大亮。

  自己杀得还不够漂亮!

  高殷让药师营散开,而后轻笑道:“何止啖肉寝皮?韦孝宽还有一口气,若愿意,你们就上来,亲自从他身上啃!”

  士兵们闻言,大喜,狂奔至高台上,抓住已经接近骷髅的韦孝宽,大喝道:“老狗贼,你也有今日!”

  接着数人一起下口,狠狠啃咬在他的咽喉上!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密集,急促,由远及近。

  那是高欢来了?还是宇文泰?

  韦孝宽没有抬头,只是闭上了眼睛。

  敕勒歌还在唱,不知是谁在唱,也许是齐军,也许是百姓,也许只是风音。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最后的最后,韦孝宽轻轻笑了一下。

  高殷到底是有些孩子气。

第950章 屠城

  韦孝宽死了,令人震惊的是,他最后的最后,居然是带着笑死去的,宁静而祥和。

  完好的头颅之下,是残缺而血腥的红色骷髅骨架,大部分的肉都已经被削光了,内脏更是变成了切片,很快进入了另一副躯体中,原先所在之处空出一大块,显得空旷而寂寥。

  众人好像也被抽光了血色一样,面目苍白,高长恭的脸上没有喜色,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座山崩塌,一条河干涸,一个时代的落幕。

  ……或许还没有。

  充满怨恨的齐军啃食那些附着的残余。

  高殷忽然发话:

  “朕要拿回去,向先帝献捷。”

  士兵们一愣,不甘地放开,像是孩子失去了最心爱的玩具;可紧接着,他们便齐齐下跪,向着高殷再次重磕响头,而后退回队列中。

  “把韦孝宽的尸首收敛好,这些人记下……回头报给我。”

  高殷的声音细不可闻,像是喃喃自语,但高长恭听见了。

  “然后,去做准备。”

  这句的声音大了一些,旁人的双眼都要瞪出来了,还有节目?

  但见高延宗、高长恭、娥永乐、羽破多郁等战将都是如临大敌的态度,顿时紧张起来,生怕至尊杀得兴起,拿他们解闷。

  齐人都如此,周兵和玉璧城民更是惶恐。

  还未开战时,玉璧常备的军士人数是九千,在得知齐军将要入侵后,韦孝宽迅速征发近两万,加上接近三万的城民,整座玉璧有五到六万人,比当初高欢攻打时的七千士兵、二万城民要多一倍。

  此刻城内城外都有居民,前些日死在动乱中的百姓将近千人,逃出来的也不过一成,剩下则有自愿守城而战死、饮毒或其他意外情况,折损了半成的居民,根据俘虏的口供,如今城内的居民人数大概二万多一些。

  城破以后,玉璧的军士划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是追随韦孝宽镇守玉璧已久、宁死不降的顽固份子,这些人在攻城时已经死伤大半,少数人被周围军士裹挟或受伤而不得不投降,但可以想见,他们必定会蠢蠢欲动,若有机会,肯定要搞事甚至造反。

  而另外一些则是从玉璧附近乃至河东诸郡征募来的军士,多数为新兵,虽然韦孝宽有很好地发挥他们的战力,但毕竟入伍未久,对玉璧乃至周国的归属感并不强,若河东之地被齐国吞并,他们也会顺服于齐国吧……至少大部分人是这样。

  韦孝宽既已发落完毕,他们也只能在恐慌和不安的情绪下,惴惴不安地等待高殷裁决他们的命运。

  “玉璧由王思政始筑于元象元年,三面深壑,北临汾河,扼守河东要冲,因有此城,阻碍我齐西出大业,高祖因而遗恨。”

  高殷伫剑而立,神情庄肃:

  “今由朕亲率三军攻拔,审判韦孝宽,足平高祖遗恨……然!仅如此尔?”

  “此城困守二十三载,妨我皇齐一统之业!若教尔等全身而退,上无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下难平战亡将士之怨!七万忠魂埋骨于此,何以告彼遗族血泪之仇!”

  齐军将士神情肃穆,他们回忆起当年的那场兵祸,虽过了一代,可仇恨与恸哭仍历历在目,甚至又被这座城吞噬了不少将兵,但值得庆幸的是,这座城已经打下来了,那段惨痛的经历已经彻底成为了历史!

  “虽攻下了玉璧,但这还不够……还不够啊!”

首节 上一节 471/65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