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70节

  有些话涉及到了做人的底线,比死还难说出口,可为了自己的人生信条,他不得不说一个……会杀死自己的大谎!

  人有两条生命,一条是肉体,一条是精神,关羽虽死,可他的忠魂仍在激励世间,而高殷现在,就在逼着韦孝宽杀死自己的魂魄,然后再灭了他的肉身!

  可沉默不是良策。韦孝宽意识到,高殷根本不需要他开口,他解释是狡辩,不解释是默认,解释了只能从两条死路中选一条,而不解释,则显得他凉薄!

  肉身死去也就算了,只是皮囊而已,但连身后名节都保不住,无论怎么做都是死地,他还是生平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嗅到了恐惧的味道,韦孝宽震撼不已,因为那味道来自自己的内心深处。

  他在恐惧,在害怕高殷!他是齐军的梦魇,而现在,高殷已经成为了他的梦魇!

  他看向裴肃。

  裴肃满脸是血,被齐军架着,还在用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有一种“将军您别说了、让我来承担”的决绝,更让韦孝宽心有不忍。

  “是我……是我让裴肃与我换甲的。”

  压力骤起,韦孝宽闭上双眼,他知道这话说出口,人们会如何评价他,但他不忍心见到裴肃一片忠心被践踏。

  如果高殷的目标是自己,那至少……可以保全裴肃,这是他作为上官的责任。

  “将军、将军……您不能承认呐!”

  裴肃几近疯魔,急欲爬到韦孝宽身边,然而被齐军死死扣住,他只能毫无形象地伸腿踢蹬,鼻涕眼泪糊了自己一脸:

  “是我做的!是我打晕将军,主动替他去死的!将军是国家栋梁,不可死在这里,他还要活下去,继续守卫大周啊!”

  疯疯癫癫、语无伦次,裴肃这幅悲惨的模样让观者心有戚戚,齐军侥幸自己站在胜利的一方,欣赏着死敌的丑态,臣服的前周将则忍不住想:若是自己被至尊俘虏,当他用这一套对付自己的时候,自己能挺得住吗?

  怕不是也要崩溃吧。

  “作为韦孝宽的帮凶,你也出力不小,不杀你,无以向士卒交待。”

  高殷拔出宝剑,让士兵抓住裴肃的脑袋,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将剑塞入裴肃的口中,还不等他支吾,用力一挺。

  裴肃的后脑突然伸出一截剑尖,他双眼一翻,脚步踢蹬了两下,再也无力支援将军。

第947章 凌迟

  至尊忽然动手杀人,齐军将领们也未曾想到,何况是刚来不久的降将们。

  如此残忍且干脆利落,和之前的儒雅风范大相径庭,让他们一时有些不适应,老将领们想起此前至尊在晋阳大施虐刑,心有余悸,但此刻刀斧落不到他们身上,又兴奋地期盼起来。

  韦孝宽会被至尊施以什么样的酷刑呢?

  士兵提起裴肃的发髻,高殷拔剑、再用力一挥,头身便已分离。倒在地上的身躯微微抽动,是神经最后的挣扎,它们逐渐理解了死亡的含义,黯然地退场。

  高殷接过裴肃的头颅,轻轻放在城砖上,裴肃的面容摆在韦孝宽眼前,死不瞑目,这是真真正正地最后一眼了。

  韦孝宽顿觉胸闷气涨,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喷在裴肃的脸上。可惜血液没有溅在高殷身上,高殷的衣服已经被裴肃弄脏了,而且再怎么对高殷不敬,也不会影响高殷接下来的决定。

  “你必须死。”高殷与韦孝宽遥遥相对,还想说些什么,却感觉耗尽了力气,只得低声道:“韦孝宽,你可有遗言?”

  韦孝宽惨然一笑:“敢不从命?”

  他只求速死。

  高殷嘴角勾起,笑得恶毒。

  想速死?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高殷看向高长恭,高长恭心中叹气,面色却保持肃穆,下令道:“准备吧。”

  城头下开始搭建高台,而后盖上大红布,足以让人走到韦孝宽身边。

  “先将他的衣服脱了吧,碍事。”

  高殷一声令下,立刻有人上去将韦孝宽的衣服全部除去,他的一切隐秘,魁梧的身材、壮硕的身躯,还有丑陋的毛虫,都都堂而皇之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似乎讨论着韦孝宽的身材,特别是某个部位,时不时还在嗤笑。

  纵是韦孝宽再坚毅,也难以忍受这种羞辱。

  “高殷,你在做什么!还不快杀我!”

  高殷毫不理会,而是转身看向一个人:“杨卿,此战我们死了多少人?”

  忽然被点名,杨愔从人群中小跑而出,低声道:“臣等还在统计,估算之下,不少于五千,伤者不计其数。”

  玉璧终究是座坚城,拿下它所付出的代价不小,足足折损了六分之一,若是将伤者也统计在内,那伤亡率已经过半了。

  “好,那就五千。战死的士兵已经到了五千,多的我就不计较了。”

  高殷摊开手掌,比出五个数:“五千。”

  乍一听,众人还没感觉,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要刮韦孝宽五千刀?

  果然,药师营中出来一列人,其中凶神恶煞、慈眉善目的人兼有之,他们看着韦孝宽的身体,或有垂涎、或有同情,相同的却是手中都拿着短利尖锐的小刀。

  “高殷,你这狗贼,你不得好死!”

  韦孝宽急切了,他没想到高殷会如此残酷!

  哪怕周围都是他的军队,那他不在乎名声,不在乎脸面了吗!

  他不是儒生吗!!!

  “把俘虏的周军都抬起头来,让他们看看,好好看看,给朕看半个时辰。”

  高殷冷笑:“看他们亲爱的韦将军,是怎么变成人棍的。”

  齐军狞笑着照做,喝令跪地的周兵将头颅都抬起来,看着天上的韦孝宽。

  行刑者逐渐走近,韦孝宽拼命挣扎,却根本挣不动,反倒将他身体的部位甩飞起来,更显滑稽。

  “高殷,你如此残暴,怎么还能做一国之主!上苍不佑……”

  高长恭听得生气,又有些不忍,于是向高殷进言:“不若先割其舌,令其不能再污染圣听。”

  “人家都要被凌迟了,还不给人家骂两句啊?”

  高殷白了他一眼,又道:“现在他有心情,就让他多骂两句,割了舌头,一会儿还怎么听他惨叫呢?”

  高长恭、高延宗、高孝珩等人不寒而栗,他们都从高殷身上见到那个男人的影子。

  “将军,得罪了。”

  药师营的药师颇有礼貌,还向韦孝宽行礼,其中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忽然出声:“将军恐怕不知道。我的侄子跟我同在一营,十日前去城下救治伤员,却被城上的流矢射杀,自己成了尸体。”

  韦孝宽不知作何言语,又见瘦削男子笑了笑,继续道:“两军交战,必有死伤,战阵之间,刀剑无眼。将军也是履行职责,我的侄子没有那么好命,作为叔叔,我只能说可惜,并不怪罪将军。所以……”

  他用小刀在一旁的盐水桶中清洁,然后擦干,小刀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芒,锐亮直刺人双目。

  “我也是在执行至尊的旨意,将军,可千万不要怪罪我啊!”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肘子,嬉笑道:“得了吧你,想报仇都想疯了,也是你好运气,李二由的父亲死了,他想报仇都没机会呢!”

  瘦削男子再也绷不住,轻笑出声,带来了难得的欢快,惟一没有融入气氛的是韦孝宽,他只能亲眼见着,一把小刀凑近自己的皮肤、划破肌肉、勾出神经……

  “一刀,二刀……”

  瘦削男子报着数,旁边的人也开始了,各自报着自己的数字,同时在韦孝宽身上留下自己的刻印——至尊要求过,刀口越小越好,能多刮一刀绝不偷懒少刀,同时要尽可能地保证韦孝宽存活,让他感受最大的痛苦。

  他们围着韦孝宽,各自在手臂、腿脚和后背开始工作,像是吸血鬼们在围着人类啃食,又像是认真好学的医学生,对着大体老师进行深刻的研究。

  对韦孝宽来说,的确是十分深刻,高殷特意要求过,上手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韦孝宽作为关西男子的重点部位,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他能成为丁普的好同事。

  也就是俗称的,阉割。

  纵是韦孝宽再怎么坚强,对这个部位的受虐也难以镇定,他的骂声停歇,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大声开口:“齐、齐主……!我韦孝宽虽然与你为敌,却从未做下作之事,你这么做,实在太过分了吧!”

  其实还真不算过分。齐将们回忆着晋阳大虐,心中对韦孝宽充满同情,却觉得这种程度已经算轻的了,若将那日的刑罚全部施展在韦孝宽身上,恐怕单单是说出来,他都会崩溃。

  更要命的是,至尊完全可能让周兵去实施,上万名被俘虏的周兵,总能找得出几个愿意活命而出卖上官的,那才更让人绝望,相较起来,裴肃死得还算轻松了,韦孝宽嘛……惩罚重一些也是应该的。

  这么想着,齐国将领们互相张望,各自眉毛一挑,发现其他人也是自己这般想法,顿时会心一笑,引得许盆、贺若敦等人莫名其妙,他们看向宇文邕,却见他也是一脸惨白,想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

  场中只有宇文忻等少数在战阵上被齐军俘虏的将领,此刻才在心中抹了一把汗,当时出城,他就做好了天人永隔的准备,谁曾想的确是天人永隔,但却是他好好活着,而裴长史和韦城主却遭此大难!

  他心中生出对齐主的怨恨,恨他不该这样凌辱韦将军,可要因此反抗,乃至刺杀齐主?宇文忻心中犹豫,猛然发现,自己这么想,本身就已在恐惧齐主了!

  他可不想落到韦将军现在这般田地!

  一种无言的恐惧爬上他的肩头,似乎能直窥他的内心,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默然不语,手脚冰凉,冷汗流了一地。

  “过分?”

  高殷淡淡说道:“许盆弃暗投明,汝却派人刺杀,过不过分?天朝上兵已至,汝却负隅顽抗,杀伤五千好儿郎,算不算过分?五千条人命换你五千刀,你已经够赚的了,如今只是让你还些债,你就受不了了,过分的到底是谁?”

  “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有努力吃饭,多长点肉给人刮!”

第948章 努目

  刺耳的刮骨声一阵阵响起,接连不停,听得周围人心中发毛,却又不敢离开,惟恐惹恼了至尊,只能默默忍受。

  最难忍的是韦孝宽本人,原本还有着惨叫伴奏,但现在也无声了;一开始韦孝宽是拒绝的,不能你让我叫我就叫,这种时候也要保有骨气,前二百刀一声不吭,让高殷和齐将们赞叹不已。

  只是神经连接所传递的剧痛不为人类的意志而转移,韦孝宽硬生生痛晕了过去,但随后又被活活痛醒,发现这不是一场噩梦,自己仍身处人间炼狱,绝望之下,在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就开始下意识地悲鸣。

  于是一向镇定自若,视死如归的韦将军,在他守护了二十三年的玉壁城上,在百姓、士兵和将领们的面前,发出惨绝人寰的痛嚎。

  一开始他还能谩骂,可很快就失去了所有力气,全部精力都用来抵御那非比寻常的疼痛;他不想看自己的肉体被解剖,但齐人贴心地用铁线将他的眼皮串起,逼着他亲眼目睹自己的身体如何变成一具骇人的红骷髅。

  “真凄惨啊。”

  高延宗浑身发颤,因为身躯肥硕,体态十分明显地呈现出滑稽可笑的样子。

  但此刻没人敢嘲笑,也没有那个心情,一出活地狱就在眼前,由韦孝宽领衔主演。和饱尝天保帝肆虐的齐国上层臣勋不同,这里有着大量的中层军士和底层百姓,他们还是第一次且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齐主的残暴,对象还是他们或崇敬或畏惧的韦将军。

  “呕……!”

  许多人腹腔涌动,忍不住狂吐,整个南城顿时出现一股难闻的臭气,映衬了这个场合。

  高殷微微皱眉,丁普急忙为他扇风驱风,并叫骂道:“这么一点就受不了了?敢在至尊面前如此无礼,来人啊……”

  “算了。”

  高殷摆摆手:“人之常情,别吓着百姓。”

  丁普讪讪退下,他感觉至尊越来越不可捉摸了,但有一件事情很清楚,这种时候天子越平静,就越可能有特别的想法。

  他可不想成为君王恶趣味下的牺牲品。

  高长恭也看得反胃,虽然未作呕,但望着不成人形的韦孝宽,同情在他的心中成倍涌动。

  不能让一个值得敬佩的敌人如此凄凉……!

  他迈步来到高殷面前,还未说话,高殷便伸出食指轻轻摇晃:“孝瓘,别说多余的话。”

  高长恭骤然失声,可韦孝宽的惨叫仍在继续,折磨着他的良心。

  咬了咬牙,双膝一软,高长恭直接在高殷面前跪下!

  “韦贼虽然是我军之敌,然终究已是败军之将,再也兴不起风浪,至尊已勘破他的虚伪、公开他的罪恶,臣以为直接处刑便是了,何必多加折辱?”

  “嗯……你在教我做事?”

  高长恭一惊,急忙回应:“非也,臣不是顾惜韦贼的性命,而是为至尊的名望悲哭,其人自诩忠毅,实际上沽名钓誉,因此慕虚名而处实祸,自绝于天地。至尊却因怨恨,为这样一个狂夫而背负暴虐之名,叫臣怎能不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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