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关中据险而顽抗,沙苑、小关虽侥幸得胜,却终究未能荡平关陇。高祖含恨,太祖饮憾,而这一切的开端,都在这座玉璧,和汝——韦孝宽!”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愤懑:“汝言汝忠君,忠的是什么君?是大魏天子,还是宇文黑獭?伪周篡立不过数年,若你是宇文氏的忠臣,那当年劝魏出帝西奔,就是要为宇文黑獭谋画立身之基业,彼时早有狼子野心!”
他目光如刀,直直地剜向韦孝宽,也剜向每一个曾经是周臣的人。
“你韦孝宽,关西男子,难道看不出来?你看得出来,你什么都看得出来,可你还是劝了,亲手把出帝送到了宇文黑獭手中,出帝登基三载,在黑獭手中居然活不过半年!”
韦孝宽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与他的愤怒。
“若汝忠的是魏天子,那出帝被宇文黑獭所弑,元钦亦为其鸩杀,汝等怎么能够坐看!宇文氏为黑獭之女,元钦死后,她竟能饮鸩殉情、为夫抗父,汝等却连一女子都比不上,十四万人齐作哑,更无一个是男儿!”
这番话掷地有声,砸在每一个人心上,周人低头不语,极为羞愧,贺若敦忍不住整了整身上的衣甲,暗示自己现在是齐人。
一旁的梁士彦等人见了,也作出同样的小动作,仿佛那一瞬间,他们都忽然发现自己的甲胄不够齐整,配不上他们此刻的身份。
没人计较所谓的十四万人,这或许是至尊随意选的虚数,重点是在指责西魏军力不少,面对君王受辱,却全部袖手作壁上观。
十四万,或者更多,或者更少,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们确实什么也没做。
虽然话中有些道理,但说话的人是齐帝,因此周人们在心中还是小小的反驳了一下:
魏末动荡,群凶放命,一个个英雄豪杰你方唱罢我登场,纵是世家高门与王侯公卿,亦不能保全自己,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魏朝不修德政所致,否则尔朱氏如何崛起?你祖贺六浑又如何借尔朱氏之躯壳破而后立,成就高王?
若说背主,你家高王才是天下第一等的背主之人。
君王不能保全百姓,百姓又为何对他们效忠?周太祖爰自潜跃,纠合同盟,英谋电发,驾匡帝室,这样的英雄人物,就是魏太祖亦不能及。
这天下也不是生来就是魏朝,当年拓跋氏入主中原,不也是趁着乱世雄图英发?魏室已失天命,群英自投雄主,他们追随周太祖保靖一方,鼎立新朝,有何过错?
像是已经洞察了他们的心思,高殷冷笑:“知!朕知汝等自觉大魏已殆,辅佐新主立从龙之功,未尝不可,乱世之下先图自保,朕之王齐亦由此而生,因此也不好多加苛责。”
周人猛地抬头,齐主竟意外明事理,居然让他们松了口气,几乎要感激这个还在痛骂他们的人。
人就是这样,被人骂得狠了,忽然听到一句公道话,便觉得那骂自己的人也不是那么坏。
可高殷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下一刻,诛心之言如连珠炮般发射!
“既是如此,你们忠于宇文氏,那宇文觉、宇文毓是如何死的?暴崩?病死?!”
“还有那宇文宪,为何又要杀汝等的晋公宇文护?!莫不是宇文护肆行威福,任情诛暴,让他们无法忍受?!”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君主被权臣挟制,汝等却又一次袖手旁观,活见二帝被欺凌致死,眼见宇文宪又要步其二兄后尘,汝等却还在为长安死守,为那个权奸张目,真是一帮忠臣、良臣、贤臣!!!”
他的声音在风中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一个人头上!
“元氏,汝等不忠,还可以推脱给乱世,宇文氏是你们自己亲手选出来的,亦不忠于其子孙!莫非这就是你们的忠君之道吗?还是说只要主君赐爵赏禄,无论谁是主君,你们都能接受?亦或者……是在等着宇文氏自相残杀,你们好做下一个宇文泰!”
第945章 无忠
城头上下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高层自知种种内幕,但站在齐人的角度却正是这样,而远离都城乃至关中的周人们所见,却和齐人相去弗远,他们只能见到几个年轻皇帝接连身死,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肯定有问题,如今这一点被高殷当面挑破、呵斥,更让他们无地自容。
就连齐军都有些紧张忐忑羞愧。高殷的处境其实和宇文觉、宇文毓差不多,也是险些就被常山王等人倾覆,还是先帝明断,在驾崩前带走了长广王,至尊本人又有仁智通明之德,先后平定了常山王、二太尉之乱,这才坐稳了皇位,否则可能也是宇文觉、宇文毓的下场。
因此至尊这番话,不仅是责骂周人的肺腑之言,同时还是对齐人的警戒敲打,从大都督府时期就追随他的部将并不觉得难堪,但薛孤延等老人则心有戚戚,对至尊更加敬畏。
“怎么都不说话了?是无言以对了?”
高殷蹬鼻子上脸,周人不敢嘴硬,心中忍不住腹诽:您是皇帝,齐国大兵的刀枪又在眼前,我们怎么敢反驳?
啊是是是,对对对,您说的都没错,我们周国就是这样!
高殷扫眼,见四方周人悲切皱眉,知道他们心中仍有不服,便点了名:“宇文邕!”
从一众随臣中,宇文邕挺身而出,态度谦卑恭顺:“臣在。”
一时间,周人大惶,虽然他们早知道宇文邕就在此,可亲眼见到,还是觉得难堪和痛苦:宇文泰的子嗣中,居然有人已经做了齐国的奴才,这如何让他们不感到哀伤!
高殷跳下城头,微微抬手,宇文邕闻弦歌而知雅意,将头颅凑过去,让高殷把玩他的胡子。宇文邕年纪轻轻,就有着一把漂亮的胡子,看上去成熟稳重,也是其貌不扬的他在颜值上的自得之处,此刻却任齐主揉搓拉扯,乖巧得像是猫儿一般,让齐人看得得意,周人看得心碎。
“再告诉汝等一件事好了。”
高殷一边拍打宇文邕的头颅,一边嗤笑:“宇文护杀害关中二主,又与宇文宪当街冲撞,互相欲置对方于死地,宇文宪谋画不成,已经是死人了,只是还活着而已,但时日也不多,这应当是宇文护要杀害的第三个主子了吧?”
“可……他实际是第四个。”
高殷很享受周围人的震撼表情,朗声继续道:“当初稷山一战,我军大获全胜,还生擒了宗帅——也就是朕身边的这位,你们的鲁国公宇文邕。你们却不知,在宇文邕之前,我军就已经俘虏了宇文护之子,江陵公宇文会!”
“而后周军中有人与我军联络,言只要放江陵公归国,便会给朕送一份大礼,这大礼,此刻就捏在我手中!”
说着,高殷伸手揪住宇文邕的胡须!
周人大惊失色,贺若敦等人左右张望,一脸的不敢置信;却见兰陵王、安德王以及天策府的诸勋老都没有意外,反倒微微点头,更重要的是,齐主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公开坦言,足见其可信度,否则事后追索,连国内都会对他的信誉产生质疑。
毕竟君无戏言!
宇文邕吃痛,心中顿生羞恼,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不敢发怒,而且还被这消息所震撼,一时无言以对。
原来……自己被俘的真相竟是这样!难怪齐军的攻势如此精妙,居然是我军中出了内鬼!
“明白了吧?”
高殷得意洋洋,将手中捻下的胡须轻吹,须毛飞到韦孝宽嘴上,让韦孝宽无可奈何,只能听着高殷继续放屁:
“若朕没有俘虏宇文邕,则他虽兵败,但仍是宇文泰第四子,计次第,亦应到彼,如今坐在长安听政的那个就不是宇文宪,而是这位。”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宇文邕的肩膀,见他呆愣出神,而不是躬身谢恩,心里直生感叹。
到底还是一个孩子啊,演戏只是需要而不是本能,被巨大的黑幕消息所震撼,一时不懂掩饰,若放在高洋手中,多半会被发现仍有异心,而后找个借口收拾。
也就是高殷把宇文邕养在身边做个宠物,同时也是警醒自己,所以才没计较,因为他知道这是那个周武帝,同时也清楚,他永远不会是周武帝了。
周人吃到这个消息,振恐不已,若如此,他们守护的国家,不就是宇文护的国家?
那他们忠的,不就是宇文护?
虽然事实一直是如此,但之前的皇位一直是宇文泰的子嗣在坐,还有一块遮羞布。
如今高殷将这块遮羞布直接挑开,把血淋淋的真相赤裸裸地摆在众人眼前,让他们根本无法接受,更无地自容。
“所以,汝等知道了,自己在守护什么吗?”
高殷和煦一笑,随后冷笑、嘲笑:“守护守护,是守着宇文护,等他杀绝了黑獭的子孙,而后再自己登基!”
“如此,你们又是谁的忠臣了?事大魏不忠,坐看君王死,事宇文又不忠,坐看黑獭子孙死,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忠臣良将!”
高殷伸手,比划出手枪,指着韦孝宽,啪了一声:“韦孝宽啊韦孝宽,就是因为谈不了忠,忠孝不能两全,你才只能字孝啊!”
韦孝宽面色难看至极,却又无言应对!
他多次想要自刎,就是不想受到高殷的羞辱,但没想到高殷的言辞如此锋利,几乎是钢刀,刮掉他的寸寸血肉!
他自刎不成,还是因为部下的忠心,面临死亡时才没有一个体面的走法,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外忠内奸,所以才在最后,被忠心绊了一跤吗?莫非这是天意对他的惩罚?
王思政和宇文邕同时看了过来,都报以同情的目光。他们不是不会反驳,只是不敢而已,王思政心气已泄,虽然不愿替齐军做事,但也像一个木偶,任齐军东扯西去,他已经麻木了,一切顺从就是。
他对韦孝宽的选择没有多余的想法,从他个人的角度来说,死亡是最甜美的安息,他还活着受苦,只是因为责任的牵挂,韦孝宽却不必学他,因为高殷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他不会放过任何与他敌对的人。
可惜未死成。他只能给韦孝宽报以同情的目光,在这玉璧城上,亲眼见证故交被齐主进行道德和肉体的双重审判,血肉和声名都被彻底击碎——若将来齐国真的完成了一统,他和韦孝宽,也不过是史书所记录的,两个不识天数、逆天而行的小丑罢了。
世人误解也就罢了,他们风骨自正,不惧流言蜚语,可高殷的一席话,却连他的道心都有些破碎。毕竟论起来,他真的没食过一日周粟,而是正经的齐臣,即便只是这样,王思政都有些受不了了;
何况是全程经历了魏末动乱,又在宇文泰的崛起中出了大力,深度参与周国上层政治,如今却仍在玉璧驻守的韦孝宽?
齐主要做的,就是扒皮剖骨,把韦孝宽的忠义彻底解构,让他背负不忠不孝、卖主求荣的罪名,当真是残忍恶毒,又杀人于无形,哪怕最终放过,他也不再是原来的玉璧名将了。
世间再无韦孝宽矣!
第946章 无解
话说到这个地步,韦孝宽已经百口莫辩,事实上,他无论再说什么,都像是辩解。
这就是高殷在贴吧知乎小红书学到的东西,要占领道德高地疯狂打压对方,特别是中国这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儒家文化圈,只要抓住忠孝叙事,对方就会掉入道德斩杀线,为世人唾弃。
政治角力是人类独有的特色,只要是个组织就会猛猛品尝,齐国的政治因为高殷的完胜而走上正轨,周国却在接连报销元魏、宇文泰、赵贵、独孤信、宇文觉、宇文毓、宇文邕后,仍沉浸在背刺游戏中乐此不疲,最近还搭进去一个牺牲品豆卢宁,这代表着宇文宪也站上了刑场。
而深度参与国家政治的所有周人,包括韦孝宽……都难咎其辞!
“如此不忠不义,又标榜忠义的道貌岸然者,你们居然如此崇敬?”
高殷冷笑,招招手,一个穿着铠甲的人被押上来,却是裴肃。
“将军……”
裴肃眼含热泪,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两人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刚刚的话他都听见了,他不敢细想,只是喃喃道:“将军……是忠臣!”
韦孝宽忍不住老泪纵横。
这场景着实让人感动,但高殷不是让他们来演苦命鸳鸯的,他狰狞大笑道:
“忠臣?让部下穿着自己的盔甲,自己却逃命,跟只老鼠一样被我军擒获,这就是你的主子,关西男子韦孝宽!”
齐军将裴肃举起,向四周展示,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裴肃身上穿着的,正是韦孝宽那副旧铠甲,不仅周兵们每日都会看到,就连百姓都知道。
如此一来,就约等于坐实了韦孝宽弃甲逃亡的说辞。
“不、不是的……!”
裴肃几近崩溃,他没想到自己让将军活下去的手段,却害了将军的名声:“是我主动和将军替换的!不是将军要求,是我……”
一记马鞭甩在裴肃脸上,吃痛之下,裴肃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高殷给出一个鄙夷的眼神:“就你这骨气,怎么可能敢替他死?无非是见到韦孝宽被擒,今日必死,于是沽名钓誉,为家族骗荣禄耳!”
齐军适时地发出大笑,笑声将裴肃的哭腔淹没,他就像被困在蛛网上的猎物,只能绝望地看着死神走近。
齐主的心肠比蜘蛛更狠毒,不仅要杀死他们的皮囊,还要把他们一生的志气、梦想、名节,全部碾为齑粉!
“够了!”韦孝宽再也忍耐不住,他没想到,齐主居然没有底线到这个地步,用谎言编织罪名,用羞辱摧毁忠诚,公然抹黑他和他的部下,这种人、这种人……怎么能当齐主的!
莫非真是老天不开眼吗!
“噢?”高殷笑得玩味,像是在戏弄老鼠的猫:“韦将军好像有话要说。”
韦孝宽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绳索勒得更紧了,可他浑然不觉。
他性格刚毅,对身边人亲诚以待,所以不忍心见到最忠心的部下们受辱。
但他还能做什么?底下百姓们的眼神已经开始不对劲了,担忧被疑虑压制,他们在窃窃私语,用一种陌生的目光审视着他,在齐主的设计下,他们居然开始怀疑自己沽名钓誉!
这种情况下,如果照实说,是裴肃自作主张,就会坐实另一件事:他韦孝宽,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管不住!
一个连文士长史和亲兵都管不住的将军,怎么可能镇守玉璧这么久?除非……有自己的授意!
于是高殷指责自己虚伪的说辞,就会被人们深信不疑!自己是个会演戏的骗子,最忠心的部下,都在替自己演戏!
如果换一种说法呢?
坦荡地承认,是我韦孝宽让裴肃换甲的,是我要逃,是我贪生怕死。
那“沽名钓誉”的帽子就永远扣在头上了,百年以后,他韦孝宽也永远是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两个选择,两条死路!
无论选择哪一种,都说明他韦孝宽道德有亏,而人们就是容易听信谣言,此前高殷数落了他的“种种恶行”,但到底没有实质证据,只是一种空泛的指控。
可若是在这件事上成立他的虚伪,那么之前的指控,也就顺理成章地被确立下来,成为人们对他的批判了!
韦孝宽的嘴唇颤抖着,欲言又止,欲止又言。
哪怕在高欢的十万大军面前,他都没犹豫过,可此刻,难以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