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现在了?就是现在了。
可就这么死了,世人会不会骂我怯懦?
骂就骂吧,我不是为这些东西活着的。
我为这座城活过二十三年,为城里的百姓活过二十三年,为那些死在我身边的人活过二十三年。
够了。
我孝宽,关西男子,必不为降将军也!
宝剑出鞘,锋芒毕露,照亮这间最后栖身的土屋。
“尔等岂可擅闯!”
“士兵?韦孝宽必在此处,杀!”
门外传来呵斥、叫骂、喊杀声,韦孝宽正欲自戕,却听砰的一声,门被猛地撞开,整扇门板飞进来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火把涌入,刺得韦孝宽眼睛生疼,他看见人影幢幢,最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将军快走!末将……”
话没说完,便被截断,韦孝宽手中用力,他的血与残留在剑身上的裴肃的血开始融合,正要全面将之覆盖,却忽然有数箭飞来,分别射中了他的手肘、手腕和剑身,震荡之下他握不住剑柄,血与剑洒落一地。
“快给他止血。”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绝美俊逸的年轻人,他认得,是高长恭。
“你就是韦孝宽?”
高长恭深吸一口气,仍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老人就是他们齐国的梦魇。
可看着他正襟危坐,腰杆笔直,脸上没有恐惧、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这份气度,的确与期待相符。
“呵呵。”
老人笑了笑,就像卸下了所有重担的释然。
“韦将军。”高长恭又唤了一声,向前迈了一步:“至尊有令——”
“我知道。”韦孝宽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要活的。”
“……嗯。”
高长恭忽然有些不忍心,他大概能猜到高殷的打算,与其那样对待,不如就让韦孝宽死在这里。
可那样,至尊必然大怒,这么多士兵看着,至尊也会知道是自己自作主张。
他倒不怕至尊惩罚自己,可他不希望至尊失望,尤其还是他引起的。
“将军……得罪了。”
高长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请求一个长辈的原谅:“无论如何,我都敬重您。”
他说完这句话,便退后一步,将空间让给了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
士兵们上前,将韦孝宽绑缚,带离了此处,留下数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第943章 血债
“去禀报至尊。”高长恭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韦孝宽已擒。”
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韦孝宽的衣甲被脱下,换上一身白袍,头发被披散下来,齐军还给他戴了一顶花环,这样的装扮倒是新奇,只是在这寒冬有些冷。
韦孝宽不在意,他出了屋子,没见到囚车,这也正常,若高殷要装装样子,也不会用囚车来折辱。
不过关于这点,他却想错了,齐军给他戴上了镣铐和锁链,将他高高吊在“斉”字大旗下,附近之人只要抬头,就都能看着。
“玉璧城民听着!”
齐军骑在马上,趾高气昂地宣布:“韦孝宽已被生擒!”
“玉璧已破,他欲隐遁出城,却没能逃过我们的法眼,都看看,好好看看!这就是跟大齐作对的下场!”
“韦孝宽已被生擒!”
又有人喊,这一次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喊声此起彼伏,像是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整座城池,城内还有些许零星的抵抗,闻言忍不住向这方望来,却见到足够绝望的一幕,他们崩溃了,在错愕中被杀死,或是干脆跪在地上,再也不敢反抗。
更多的齐军也听见了,他们停下厮杀和搜索,仰头看着那面旗帜,以及旗帜下被绑缚的老人,这让齐军忍不住欢呼落泪,甚至跪下亲吻土地:
大齐的夙敌,齐人的梦魇,已沦为阶下囚矣!
他们的大齐将脱胎换骨,往日种种屈辱,将随着这一幕而不复存在!
“……至尊万岁!”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众将官忽然意识到,的确,没有高殷就没有这场胜利!
没有至尊就没有新大齐!
“至尊万岁!万岁!!万岁!!!”
响声四起,像是天降的惊雷,激动的呼喊声响彻玉璧,甚至绵延到河东之地,附近的军镇和民居听见了,忍不住诧异惊愕:玉璧的方位怎么会有所谓的至尊?难道、难道……玉璧沦陷了?!
消息迅速在各地传播,然而这不干齐军的事,至少此刻,重头戏还在城内。
要将韦孝宽押送到南门城头上,这是至尊的命令,与此同时,齐军将士也在将百姓们驱赶到南城,让他们见证韦孝宽作为周将的结局。
行进的沿途中,陆续碰见了许多停止搜索的将领和士兵,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那个名将到底何面目。
却见韦孝宽面容刚毅,一身正气,一袭白袍升于半空,更显得他庄肃圣洁。他的双手被拉开,扣在十字旗杆上,就像一个准备献神的伟大祭品,诚实而勇敢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真大丈夫也!”
不少人纷纷发出这样的感慨,即便韦孝宽和国家有血海深仇,但许多人都不忍心这样的人物死去,他太光明磊落了,一身正气,让人忍不住同情与惋惜,站在他的角度,做得也没有错,哪怕是敌人,也值得敬重。
齐将甚至想着,若至尊有意宽赦,就替韦孝宽求情,大不了就养着,反正已经养了一个王思政,多一个韦孝宽不算什么,还能和他做个伴。
“从这往下看,风景的确不一样。”
高殷站在南门城头上,看着下方的士兵搬运尸体,忍不住心生感慨。
一个月前,他还在城外想着如何攻进来,韦孝宽则想方设法不让自己进来,此时却攻守易势,韦孝宽想逃出去,而他已经成为了这座城池的主人。
“至尊,请问要如何处置韦孝宽?”
高孝珩躬身行礼,问道:“彼威名赫赫,不杀则令将士心寒,可杀之……”
“我已有安排。”
高孝珩不再多问。
高殷转身,见到大旗缓缓靠近,旗下的老人也越来越清晰。
旗杆在城门前停住,与城头离得不远,中间空出一块空地,外围由士兵把守,大批的百姓在此围观城上的齐帝和天上的将军。
高长恭急速登城,向高殷汇报:“韦将军为我军所逼,困于宅院,欲自戕,为我军生擒。”
“做得好。”
高殷迈前一步,与韦孝宽隔空相望,他们终于面对面了,这还是他和韦孝宽第一次见面。
一个是年轻有为的君主,一个是扬威天下的名将,双方有着血海深仇,此刻却用好奇的表情打量着对方;对高殷而言,韦孝宽没有秘密,他的一生在高殷的记忆中了如指掌,而对韦孝宽来说,虽然已经感受到了高殷的谋略和手段,以及隐隐约约显露出来的残忍无情,但还有许多是空白的,对于击败了自己的人,韦孝宽也有着充足的兴趣。
“韦孝宽,你好啊。”高殷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还是该叫你宇文叔裕?”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我本名宽,以字行于世,于是世人都叫我韦孝宽,若齐主愿意,叫我韦贼也可以。”
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幽默,高殷笑道:“以你善守的本领,其实可以叫做韦神,朕想古代的名将,都没有你这般善守的,哪怕抵御了诸葛亮的郭淮都不及你。”
韦孝宽也笑了:“您如此说,看来我不用担心死于荒野。”
“会有的。”高殷点点头:“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朕会为你寻一块最好的墓地,你配得上。”
将领们面色微变,一开始聊得这么顺利,却忽然提到了死亡,看来至尊早就做好决定,从一开始就要韦孝宽死。
高长恭忍不住跪下:“韦孝宽虽为敌将,与国家有血海深仇,然如今已被我军擒获,再无威胁……”
“于是想让朕宽赦他?”
高殷的目光变得凌厉,高长恭不敢直视,嗯了一声,仍旧跪着。
“你个混蛋!!!”
高殷忽然伸手,一击暴拳殴打在高长恭的脑袋上,将所有人都吓得不轻,尤其是高长恭:
“至尊……!”
“你看看,你看看,我特意让人搬来的!”
高殷抓着高长恭的发髻,将他揪到城外,那里摆放着齐军战死士卒的尸体。
“看见他们了吗?他们为何而死?为了我们的国家,为了先君的遗恨,才舍弃了自己的家庭,为朕拼尽全力,只为打破这座城,抓到这个人!”
“他们死了,再也不能和家人团聚,从此阴阳相隔了!你却在这让朕宽赦韦孝宽?”
高殷的声音痛心疾首,似是啜泣:“你在说什么疯话!不毁了这座城,不杀了这个人,你让将士们怎么办!让当年死去的七万大军怎么办!你让天上的高祖太祖又怎么办!”
“至尊……”
听见这段话,士兵们都忍不住看向城头,既然有同情韦孝宽的人,就也有始终仇视韦孝宽,希望他死无葬身之地的人们,两军仇隙太深,必须血债血偿,高殷这番话属实是说到了他们心里去,说得他们舒服死了!
第944章 诛心
“听,听这风声。”
北风狂呼,如万千冤魂齐声嚎哭,卷起城头的残旗与灰烬,扑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高殷跃上城头,狂风刮起他的衣袍,扯得猎猎作响,袖角翻飞得像是大鹏展翅,让他恍若乘风凌虚的仙人。
他忽然伸出一手直指苍穹,白皙修长的手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醒目,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向什么人宣告什么。
“风是冤魂们的咆哮,是在求朕替他们复仇!”
“云是先帝们的幻身,他们在看着朕,让朕不要辜负他们的期望!”
齐军士卒仰起头,看着城头那个身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只是他们的君王,回来的不只是那个熟悉的懒洋洋的男人,还是什么更古老、庞大、深不可测的东西。
它似乎叫做天意。
曾在晋阳亲眼见识过飞皇起舞的臣子都忍不住胆战心惊,生怕皇帝要效仿先帝,却又难掩鼓点般的心跳,仿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此刻他们才惊诧地发现,那个残暴的无道天子,居然在他们心中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记!
先帝已崩,但他还活着,而且将永远活着。
王思政、韦孝宽等人都不由得微微色变,许盆、贺若敦、王轨、梁士彦等降将看得心慌:齐主这是演的哪一出?却是周国天子从未展现过的自信与霸气……
那不是从权术中得来的威仪,而是从骨子里沁出来的狂傲,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挡都挡不住。
齐主三代相传,虽然发生过世系转移,高澄一脉曾与皇位擦肩而过,可高澄的子嗣恭敬顺服、毫无怨言,对齐主更是尽心效忠,这份团结与敦睦,已经远远胜过了宇文氏。
他们忍不住顺着高殷的手指望去,远见天边有一龙挂,它旋转、翻涌、升腾,像一条巨龙在天地间游走,似乎真能看见藏在其中、影影绰绰的高欢高洋之身影。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如一道道饱含深意的目光,播撒在众人身上,无论齐人还是周人,都难掩惊慌、恐惧、激动,两腿颤颤,膝盖发软,差点就要跪下去。
有人已经跪了,不是出于命令,而是出于敬仰天地的本能,宛如信徒膜拜神佛、蝼蚁仰望苍穹。
高殷转身,风从身后来,呼啸着掠过城头,鼓荡其衣袍、托举其手臂,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推动着他的御座,要将他的皇威辐射到九州万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