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67节

  “到此为止了。”

  韦孝宽站在城头西侧,这里还未被齐军攻击,但迟早会有齐军打过来的。

  他脱下头盔,发梢随风而动,平日他不会这样,总是全副武装,如今作出这个动作,便是在心底里承认战争已经结束,玉璧已然被破,他也成为了败军之将。

  “呵。”

  他忽然发出一声轻笑,不知道为何,他觉得身上的负担减轻了许多,从此不用再背负“守城不败”之名辛苦地活着。

  属于韦孝宽的时代,在今日过去了。

  “将军,还有希望!只要我们撤入内城,与敌巷战,总能再拖延几日,实在不行,还可以通过暗渠游出城外,若有幸回到长安……将军乃大福之人,一定能回朝!”

  裴肃还在劝慰韦孝宽:“将军尚记得关羽之事否?若其不死于吴兵之手,而是入蜀归汉,刘先主也一定不会处罚他,将来还有带兵收复益州的机会!”

  “我为关云长耶?宇文护为刘玄德耶?”

  韦孝宽自嘲一笑,裴肃咬牙:“将军功高盖世,宇文护纵不相容,亦不敢加害!”

  “算了吧。”韦孝宽淡淡道:“我为周将,不可生就齐人之手。”

  说完,他摸索着城砖,忽然跳了起来。

  冬风凛冽,吹得韦孝宽的披风猎猎作响。漫天的杀气和怒意也掩盖不住自然的寒冷,韦孝宽纵身一跃,准备好迎接死亡。

第941章 死替

  “将军!!!!”

  裴肃眼疾手快,立刻和周围人抓住韦孝宽的披风:“将军命系国运,岂可自轻性命!”

  “放我去吧,玉璧丢失,我有重责,岂能不以死报君王?”

  “敌王三至,麾下尽锐,将军率师抵抗至今,如何不算报答!”

  裴肃使出吃奶的劲儿拖拽韦孝宽,脸都被憋红了:“若将军认为自己有罪,可回朝当面向陛下复命,再死犹未晚也!若将军自觉无罪,怎可轻易丢弃性命!”

  “……拉我上去。”

  韦孝宽的目光抛在城下,漠然不语,也不反抗,任他们将自己拖拽上去。

  “将军,您想开了……”

  裴肃气喘吁吁倒在地上,韦孝宽收起寻死的心思,让他感动落泪。

  “城下被齐军铺满了茅草,若我跳下去也死不了,还是要被活捉。”

  韦孝宽拔出宝剑:“我不能活着受到齐军的羞辱。”

  说完,剑锋向自己的脖颈挥去!

  裴肃大急,双手撑地从地上跃起,在韦孝宽的剑锋切断动脉前抓住!

  “将军,您不能自刎啊!若您死了,岂不是让全城百姓一起遭殃!”

  裴肃支支吾吾,双手流出鲜血,他气力用尽,又受伤流血,身体越发虚弱:

  “您不是看《三国演义》,深敬关云长土坡约三事的故事吗?不若、不若暂且降齐,留得有用之身,待、待得时机,再逃回国家!”

  韦孝宽苦涩一笑,拨开裴肃的手。

  “你以为齐主是何人?写出关云长,就真的是一个仁义之主吗?王大将军这么多年都没能从齐国逃回,我又能如何?我对齐军造的杀孽如渊似海,他们又怎么会轻易放过我!”

  “可、可……”

  可裴肃无论如何都希望韦孝宽活下去,他微微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士兵会意,脱下头盔。

  韦孝宽也发现了,他正要转身防备,士兵却忽然用头盔击打他的后脑!

  多日以来,韦孝宽都没睡几个安稳觉,这些天更是连日在城头指挥,精神状态本就不好。

  被这么一砸,顿时头晕目眩,虽然还没晕过去,但身体却半推半就地使不上劲,他只能喃喃道:“你们……”

  “快,把将军绑上带走,你们带着他走暗道出城!”

  裴肃对其他人吩咐道:“我穿上将军的衣服,你们也把我当做将军,给将军争取逃脱的机会!”

  留下来的结果是什么,大家都清楚,其余人眼眶泛红,但并未出言阻止,只是将韦孝宽的衣甲交给裴肃,裴肃穿戴完毕,看上去威风凛凛,还真像一个将军。

  “将军,肃现在……也是将军了。”

  裴肃笑了笑,看着其他人将韦孝宽带走,目光久久不离,他知道,这是此生和韦将军最后的一眼了。

  一直到韦孝宽的身影消失,再也看不见,裴肃才收回眷恋的目光,望着齐兵所在的方向大吼:

  “韦孝宽在此,齐贼,尽管放马过来!”

  为这样的人物而死,他裴肃没有遗憾!

  ……

  “韦孝宽在哪?快把他找出来,抓到他,我们就是首功!”

  齐军上下火急火燎地寻觅着韦孝宽的身影,今日终于打破了玉璧这个壳儿,韦孝宽就是里面最鲜美的肉,若走脱了他,玉璧的战果将会大打折扣,将来还可能会出现第二、第三座玉璧!

  忽然听到一声厉喝,众人望去,只见城头的最西处聚集了大批士兵,其中还有一个穿着盔甲的男子,想必那就是韦孝宽了!

  “找到他了!”

  高延宗兴冲冲地向高殷汇报,谁知道高殷轻蔑一笑,说道:“那不是韦孝宽。”

  “呃?”高延宗满头问号:“至尊何以见得?”

  “韦孝宽是个鸡贼的人,只要还能反抗,他是不会暴露自己位置的,甚至会脱下盔甲,暗中继续抵抗,继续给我军造成麻烦。因此穿着盔甲的人一定不是韦孝宽,而是装扮成他的某个人,去城内查,查查哪些人要逃跑,特别是带着一个不能动的人,就绝对是韦孝宽!”

  高殷看向城内,隐约看见一些人群穿梭。

  “他不是会临阵脱逃的人,您说是吧?”

  高殷抚摸着怀中的神主牌,其余人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既然装扮成韦孝宽,那他在玉璧城中的地位一定很高,甚至是韦孝宽的副手,玉璧城第二人。刚刚的声音并不雄壮,有些像文士,我猜……是长史裴肃,是吧?”

  城内零星的周兵被清扫完毕,南城已为齐军所控制,军队大股入城,将领和士兵都顺着云梯登城,包括许盆等一众降将,也来观瞻齐军的战果。

  高殷看向宇文忻,见宇文忻的表情就知道猜得八九不离十,许盆连连点头道:“至尊果然神算无方,的确是裴肃!”

  “那好,他既然让我们放马过来,我们就放马过去。”

  高殷得意冷笑,想拍拍手,但怀中抱着神主牌,因此单手敲了敲旁人的头盔,高长恭会意,让城外的士兵立起长条木板,将云梯搭建得像是楼梯一般,数十名骑兵从内部城楼牵马而上,或从云梯处奔驰,一跃而登城楼,很快就在城头上列起一队长槊骑兵。

  裴肃见状,变了脸色,还听见高殷的大叫:“‘韦孝宽’!我们现在就放马过去,你们可要接好了!”

  “开什么玩笑……!”

  裴肃后悔莫及,早知道就不说那混账话了,心中又庆幸之至,还好将军已经被送走了,若落到这伪主手上,还不知要被怎么折辱呢!

  “冲啊!”

  高千里、牒云吐延、尔朱致、尉迟孟都、秦方太、羽破多郁、于义、杜兴、窦青……这些都是齐军内部数得上号的将领,不是在大都督府时期就加入高殷麾下,就是作为百保鲜卑被高殷所继承,其中职级最差的窦青也是副统领,这样的明星阵容即便是齐军内部也很少会出现,也就是现在打下了玉璧,作为愉快的收尾环节,给高殷表演一个热闹的余兴节目。

  将领队伍杀气腾腾地冲来,结果没有丝毫意外,周军的长矛大刀坚盾根本抵挡不住齐军的冲击,数百人很快被这不到四十人的骑兵队伍冲散,接下来就是屠杀,悲惨得就连高殷都暗骂自己残忍。

  穿着铠甲的人被一杆长槊吊起,就这么挂着,带回高殷眼前,牒云吐延跳下马,必恭必敬:“敌将在此,请至尊检阅。”

  “这还不是真正的敌将。”

  高殷看向城下,他的士兵已经深入城中,搜捕着城中可疑的人物,相信很快就能把那个真正的名将找出来。

  他们祖孙三代都有些等不及了。

第942章 擒宽

  韦孝宽在城内东躲西藏,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一时还未被发现。他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老鼠,穿梭在只有老玉璧人才知道的隐秘道路中,这些地方他早已了如指掌,但此刻,这些藏身之所更像是一口口提前挖好的坟墓,而齐军不会忌惮开棺验尸。

  亲兵们本想带着韦孝宽出城,但主帅失踪,严重打击了周兵的士气,纵是负嵎顽抗,也抵挡不住喜于破城、士气正旺的齐军。

  齐军用最短的时间占领了各个城门,南门是第一道被夺取的,东门在半个时辰内易手,西门抵抗最久,但当齐军的旗帜在城头升起时,守军的最后一丝斗志也随之消散。北门守将周喜试图率部突围,被齐军的骑兵截住,三百余人无一幸免。

  至此,玉璧四门尽落齐军之手,这座为关中抗压二十三年的孤城,终于彻底沦陷。

  高殷策马立于南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边每一个人的耳中:“关闭所有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城。违令者,斩。”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韦孝宽要活的。”

  命令如波纹般扩散开去,亲兵们围在韦孝宽身边,一个比一个焦急。

  有人低声问道:“将军,暗渠呢?城下不是有暗渠通往城外吗?”

  韦孝宽缓缓摇头。暗渠他知道,当年就是他亲自督造的。可玉璧的地形是台地,四面高中间低,暗渠的水只能从城外流进来,而非从城内流出去。即便能找到暗渠的出口,路径也不过是从东西北三处跳入河中,顺水游走。可那条河早已被齐军封锁,岸边布满了巡逻的哨兵,跳下去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各处都在高喊“玉璧破了”、“韦孝宽已死”,四方人心惶惶,偶然有城民窥见韦孝宽,面露喜悦之色:“将军还没死!”

  “喂,好像在这边!”

  不远处传来齐军的声音,韦孝宽急忙逃离此处,又听见几句:“刚刚就是你看见韦孝宽?他在哪里?”

  “我不知、不知道……啊——!”

  一声惨叫伴随几道哭泣,脚步声越来越近,韦孝宽只好加速逃离。

  为了给韦孝宽寻得生机,亲兵们一个个以身作饵,身边人越来越少,但腾挪的空间越来越小,最终被齐军锁死在一条街道上,逐个排查房屋。

  韦孝宽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将军!”一个亲兵忽然跪下来,声音哽咽:“末将拼死也要送您出去。您不能死在这里,您还得……”

  “还得什么?”

  韦孝宽睁开眼,看着这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老兵,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释然:

  “还得守城?城已经破了。还得杀人?人也杀够了。还得活着?”

  他没有说下去。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和火光的噼啪声。

  “你们走吧。”过了很久,韦孝宽才开口,声音很轻:“把甲脱了,混在百姓里,找机会出城。齐军要的是我,不会为难你们。”

  亲兵们谁也没有动。跪着的那人抬起头,眼眶通红,咬着牙说了一句:“将军在哪儿,末将就在哪儿。”

  另外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刀。

  韦孝宽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齐军的火把已经将半条街照得通明。脚步声、吆喝声、敲门声由远及近,像一张大网,一寸一寸地收紧。

  “你们出去吧。”他说,声音很平静,“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三个亲兵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动。

  “出去。”韦孝宽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像当年在城头呵斥溃兵一样:“这是军令。”

  亲兵们终于站起身来,一步步退到门口。最后一个出去的,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将军正襟危坐,仿佛在等待将领们议事,不禁落泪。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韦孝宽一个人,像是报复一般,城中唱响欢快的敕勒歌,飘荡着“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喜悦,齐军将自己比作牛羊,让韦孝宽觉得有趣。

  高殷到底是有些孩子气。

  韦孝宽握住佩剑,慢慢将剑抽出半寸,寒芒照在脸上,映出一双疲惫的眼睛,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自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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