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66节

第939章 风歌

  经过三日的苦战,齐军也快到极限了,并不是战斗力的极限,只是被周军的坚韧磨得没脾气了,火攻与石砲劳逸结合,齐军士兵轮番上阵,总能得到充分的歇息,照这个势头,他们还能打很久。

  甚至高殷还有花活可整:用巨大的密布制作滑翔伞,在附近的高山上让敢死营尝试滑翔,手持火把和烟花点燃丢入城中,然后自身也可以落在城中某处。

  敢死营的士兵死了就死了,没死就在城中作乱,这样对玉璧的打击也是十分巨大的,可惜玉璧还没撑到这一步就已经快顶不住了,因此高殷只能把这个计划暂且搁置,将来留给川蜀或者江东作战。

  城中哀嚎遍野,大营内无数的士兵瘫坐,皮肤干枯甚至龟裂,他们身边不是没有水,可齐军持续地投尸入河,水源已经出现了明显被污染的迹象,变得浑浊不堪,别说饮用了,士兵们甚至不敢用来清洗伤口,生怕自己感染疫毒害人,军中甚至有谣言传出,说喝了这水的人死后会变成僵尸。

  “变就变,变成鬼了,我也是去咬死齐军!”

  总有不怕死的士兵敢于尝试,于是尝到了苦果,病菌顺水入体,加上军中恶劣的环境,很快便有人开始发烧、虚弱、混身无力。别说作战了,能活多久还是个问题。

  偏偏他们又还没死去,为了安抚人心,韦孝宽不得不让人去照顾他们,可谁也不愿踏入那疫气弥漫的病营。、,甚至因此引发了激烈的矛盾:士兵们各自都有队伍归属和情感联系,见到亲人和兄弟的离去,总会忍不住发泄,站在负责照料的士兵角度而言则太过分了,自己冒着生命危险照顾他们,已经可以说是圣人了,死了也要赖我?

  军中矛盾滋生,口角、推搡以至大打出手的事情屡见不鲜,每个人都充满戾气,甚至出现了军人和居民集体自尽的事件,让上下将官都为难得焦头烂额。

  士兵汇报给上官,将官汇报给长史裴肃,裴肃急得团团转,又只能假作无事,向韦孝宽欺瞒。

  其实谁都知道问题的根源在哪。

  齐军太狠,切断了玉壁城所有的希望。哪怕他们现在就撤走,战后的玉璧想恢复元气也需要数年,而且现在疫病横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一场大瘟疫,玉壁城里的人就会彻底死绝。

  可不说国家的职责在身,现在他们就是想跑也跑不出去,齐军堵在外边,每日轮番攻战轰击,不断用火攻袭扰城内。

  能对付火的就只有沙土和水,致使玉璧的水源愈发枯竭,留给人们使用的纯净水源越来越少。

  “刚刚斩杀了一批想要抢水的百姓。”

  裴肃站在韦孝宽身边,神情带着悲哀和绝望:“昨晚发生的事,他们、他们说自己的亲人将要渴死,再不喝水,就……”

  “还说,愿意用自己的血换亲人饱饮,对吧?”

  韦孝宽抬起头,浓重的黑眼圈附着在眼眶上,透出深深的无力和自责:“我都听到了。”

  裴肃心弦绷断,骤然跪在地上:“将军,我们……守不住了!高殷恶毒,比当年的高欢还要残忍,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全部死在玉璧!”

  韦孝宽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喃喃道:“援军还没来吗?他们应该收到消息了才对。”

  “援军不会来了!”裴肃痛哭:“我们派出去的信使已被斩杀,即便长安收到消息,他们也要应付凉州和突厥作乱,等他们来,也只是替我们收尸,或者……陪我们一起死!”

  “那就一起死。”韦孝宽起身,拍了拍裴肃的肩膀:“为国家而死,是我的荣耀,你们把我交出去,足以活下去,长史……为我写篇墓志铭便好。”

  说罢,他迈步出房,裴肃错愕,呆呆跪着宛如雕塑,忽然泣不成声。

  他怕了,他还是怕了,在这考验气节的最终时刻,他还是希望,韦孝宽能带着他们投降!

  将军知道,将军明白……因此将军没有掐断他们的希望!

  “可这样,将军会受辱的!像王大将军一样……”

  裴肃犹豫着要不要去提醒韦孝宽,又恐惧韦孝宽早早死去,高殷会和高澄一样将他们杀死。他为自己的踌躇而羞愧、悔恨,但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丝窃喜。

  活下来了……

  想活下来……

  不想这么凄惨的死去……

  相同的心声此起彼伏,泛起无数涟漪,可惜肉眼看不见心灵的频率。

  但高殷能感受到,玉璧已经垮了,厌战之心极其明显,韦孝宽必须在城头一线上拼杀,才能唤起周人的斗志,因此他伤痕累累,也撑不了多久。

  “时候终于到了。”

  高殷心中居然生出一种不舍之感,就像以前的毕业典礼一样,一想到要离开熟悉的环境,忽然有些落寞。

  或许城中人也有这种想法吧,毕竟这一场是为他们所准备的毕业典礼,无论是韦孝宽,还是玉璧。

  “长恭,做好准备,下一场战斗由你率队。”

  高长恭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请至尊自取。”

  高殷转头,有些惊讶:“你不想打下玉璧吗?”

  “臣想。但若无至尊,也无如今之臣,最适合攻下玉璧的,只有至尊。”

  “今玉璧垂陷,愿至尊自以为功。”

  高殷微微点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将这份荣耀让给高长恭,大概是知道自己是穿越者吧,觉得自己德行不足以匹配,攻下玉璧也是靠着毫无底线的残忍和狡诈,似乎不是送走韦孝宽这样纬武经文、奇材异度的名将的最佳人选。

  “你可以的。”

  高殷一惊,左右张望:“孝瓘,你有听到什么吗?”

  高长恭诧异摇头。

  “你是我的儿子啊。”

  又听到了……

  淡淡的笑声传来,似是嘲讽,又似乎是一种鼓励,高殷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

  “让我们来终结一个时代吧。”

  高长恭点头,下去布置人手,前锋营与百保鲜卑迅速集结,等候他们的君王。

  高殷身披青色彩袍,头上绑着一条玉带,上面镶嵌着两块玉佩,分别刻着二字:欢、洋。

  丁普捧着一个木盒走过来,高殷将其打开,从中取出一物,缓缓举起。

  【齐高祖神武皇帝】。

  是高欢的牌位。

  仿佛受到感召,众将兵不禁跪倒在地,呆呆看着至尊手中的牌位,似乎回到了十六年前。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盖四野……”

  曲子响起,没有原因,高殷就这么唱了起来,此刻他就想这么做。

  很快,人群中泛起相同的旋律:“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没有命令,也无人阻止,君臣格差在此时无影无踪,他们只是高殷的伙伴,就像当年的东魏丞相与斛律大司马,所有人都是伙伴,只是伙伴而已。

  一曲终散,愁思还笼罩着众人,所有人都看着高殷,仿佛能看出点什么来,而高殷也觉得自己要说点什么。

  “高祖在看着我们。”

  好像还有很多的话,又好像都不用说,高殷将牌位搂在怀中,单手控制缰绳策马飞腾,自人群中穿梭。

  没有命令,也无人阻止,众将官纷纷起身上马,拨转马头追随高殷而去。

  追上那个人,保护那个人,让他完成心愿,这是齐军此刻唯一的心愿。

  营中响起一片嘶鸣,无数的马匹成群结队,在骑手的控制下冲锋,紧紧跟着高殷。

  此刻高殷的脑海中什么都不存在了,他只有一个念头:

  把这牌位拿到韦孝宽面前,让他看看。

  “玉璧既失宇文忻等,士卒力竭,志气沮丧。城中无水,又生疫病,人渴枯死,死者什八九。”

  “大风从西北起,上举高祖神灵入城,敕勒歌起,玉璧破。”

第940章 生就

  恶劣的环境与齐军连日猛攻,让周军疲惫不堪,玉璧的人心和守备都已经到了极限。

  十二月四日,齐主亲临前线,齐军士气大振,百保鲜卑和天策前锋营第一次正式攻坚,他们的勇锐将守城难度提升到了地狱级别,十名重铠百保鲜卑持槊直接冲击城门,在后方抵门的周兵竟被弹飞了几个,比冲车所造成的损伤还要巨大。

  高殷并未携带武器,手中只有神主牌,就这么举着它靠近战场,若是迈入周军的射杀范围,有可能会被周军当场射杀。

  意识到这一点,齐军上下混身冷汗直冒,最好的办法当然是阻拦至尊,但无人敢这么做,他们只能拿出一切血气,发了狠、忘了情、没了命地拔刀,挥砍向更弱小的周军。

  攻势在此刻逆转而定型,在周人错愕之际,齐军已经如雨后春笋一般长满城头,并迅速扩散,哪怕调转定功弩,也只能射杀十几个齐兵,更多的齐兵则涌上城墙,并捕捉定功弩的位置,以极快的速度将射手和定功弩轰杀至渣,留下一地的碎片。

  高殷在城墙根下稍作停顿,将领们喘着粗气附在身边,正要劝谏,却见高殷的脑袋上下摇摆,似乎发现城门还未破开,思考着要不要攀登云梯进入城内。

  这当然是极危险的,虽然城头已经被齐军占据,但还有零星的抵抗,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危害高殷的安全,百保鲜卑见状,开始不要命地向南城城门猛攻,甚至加速冲刺,利用马力和速度来加速破坏城门。

  先是金属碎裂的声音,而后城门向内倒去,整扇大门被撞得破碎,露出里面周兵们惊慌失措的脸庞。

  他们的表情定格在这一刻,百保鲜卑们弃了长槊、拔出宿铁刀挥砍,最靠前的周兵首当其冲,动脉横切、血液喷涌、人头飞舞,砸在一旁的墙上,啪叽声代替了惨叫,而后哐当落在地上,勾勒他们人生的句点。

  这一幕惊得周兵说不出话,此刻的齐国骑兵在他们眼中,就是从地狱归来的杀神。

  没有多余的感叹,百保鲜卑们继续挥舞刀刃,就好像这不是武器,而是浇花的工具,一朵朵鲜艳的血花被喷洒在两侧,无用的枝条们无力倒下,他们为至尊开辟出了一条血色的走廊。

  不顾群臣劝阻,高殷再次策马前行,群臣只能默默跟上,刺激的心情像春雷一般在胸腔闪烁,渐渐地,周围的杂音被巨大的崇敬所取代了,城头箭矢飞舞,惨叫与人头齐飞,却未伤至尊分毫,甚至连血液都没有溅到,众人似乎真的感受到了高家齐帝身上所蕴藏的巨大天命。

  就像圣人将大海分作陆地,天堑变为通途,宛如神话的事情就这么发生在眼前。

  “冲!我们先冲进去,不让至尊见贼而为难!”

  牒云吐延发出尖啸,率队向内狂冲,就像高殷身边跟着无形的死神,若比他慢一步,则全部人都会被拖入地狱。在这种奇妙的虚空紧迫下,百保鲜卑用有限的时间发起无限的冲击,百余骑涌入城中,轻而易举地将周军布设的鹿角、拒马等物冲垮,甚至是一跃而起,骏马摇头晃脑嘶吼着,落下的双蹄踏碎一人的胸腔,血液从各处狂喷,给周军沾染恐惧,为齐军洗刷灵魂。

  杀戮开始了,周军薄弱的兵甲和劣质的武器根本无法和齐军的精甲利刃抗衡,襄国宿铁刀在百保鲜卑的手上就像是激光射线,全力一劈,周兵连刀带甲与人一同被划成两半,红色的血肉和经脉仍在跳动,但已经无法连成一块,只能黯然地抽搐着迎接死亡。

  “真是残暴啊。”

  穿过深红血腥的走廊,马蹄停顿在玉璧城门,高殷忽然停下,他有些怅然若失。

  这里就是玉璧吗?高欢拼了命想打进来的地方,自己却轻易踏入了,不,也不算轻易……

  就是有点奇妙。

  “耶耶,你看到了吧?”

  他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举起神主牌,大声呼喊:“这就是玉璧!我们打下了!我们胜利了!”

  群臣从身后走出,见到这一幕,不知道为何,眼睛酸涩想哭。

  “那是齐主?喂!齐主入城了!”

  残余的周兵见到这一幕,欣喜若狂:“杀了齐主,我们就能反败为胜!”

  “真的假的?!”

  “他手上举着高欢的牌位……当是齐主无疑!”

  “杀,杀了他,将军有救了!”

  这话引得众人大怒,气愤的高长恭举弓,一箭射穿了先前说话那人的咽喉,尾羽微微颤抖,抖出几滴血珠,不仅不让周人恐惧,反倒令他们更加兴奋!

  阵斩齐主,反败为胜,听上去多么顺耳!

  周军鼓噪着列阵,自发向城门处聚集,似乎要倾力拿下高殷。

  高殷淡定自若,从他身后处涌出一群又一群的齐军将他团团保卫,两方碰撞在一起,发挥着男性最原始的狩猎本能。

  在混乱的战场上,高殷和齐国将臣所在之处被刻意保护,留出一个圈子,就好像台风的中心眼,周围的喧嚣更衬托得此处的平和弥足珍贵。

  高殷抬起头,笑道:“我们去看看韦孝宽吧,若他还活着,兴许能说几句话。”

  圈子开始移动,向着楼梯行进。

  许多周兵因为齐军登城而精神恍惚,自觉难以守御,又得知齐主入城,因此发了杀齐主立功的心思,纷纷离开值守,觉得只要斩杀齐主,那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韦孝宽却不报这种希望,相反的,他感受到了巨大的绝望:齐主举牌靠近的一幕他也看见了,齐主之所以敢入城,已是知道玉璧根本无再战之力,现在的玉璧只是回光返照,他故意给人们一些希望,接着掐断,军队就会立刻失去反抗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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