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65节

  韦孝宽的思路一直是坚守,能守多久守多久,毕竟退敌不是他说了算的,他只能根据形势调整最合适当下的防御战法,而城民被鼓动还是他遭遇的第一次,所以他心中也是忐忑不已,生怕哪个选择触动了人心,造成大规模的溃败。

  但这也点燃了他的英雄气,真正的男人是享受危险的,越是绝境,越是能感受到自身的价值所在。

  “我必须得说一句,将军,其他城门要是空了,齐军若从那边……”

  “齐军不会从那些地方攻。”韦孝宽打断他:“他们费了这么大劲打开南城门,就是为了从这里进来。我们身处台壁,东、西城有高坡,北城更是玉璧的顶点,骑兵难以冲锋,而且沿途还会被我军攻击,因此高殷不会分兵去那边。调过来,我们守南城。”

  裴肃咬了咬牙:“是!”

  他转身要走,韦孝宽又叫住了他:“等等。”

  裴肃回过头。

  韦孝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道:“小心些。”

  裴肃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不多时,诸多的周兵从城中四处赶来,军队的主力主要还是随韦孝宽南征北战的元从兵马和长安调拨的军队,玉璧城民的死活和他们无关,有韦孝宽的命令,他们已经完全不理会百姓,任他们自决去留,将所有兵力都集中在南城,与入城的齐兵交战。

  齐军的战力为人数所拉平,周军又掌握着地形,设置了沙袋、鹿角、拒马等工事,让骑兵难以驰骋,而大股步兵难以快速支援,尉迟孟都见攻势不利,判断在援军赶来之前就守不住城门了,为了避免全军覆没,只能徐徐退出,城门重新为周军夺走。

  攻势受挫,城头上的齐军也受到影响,高殷见状便下令撤军,齐军留下一地的尸体撤离。

  城中爆发欢呼声,此时天光微明,无数的人抬起头看着渐渐浮现的阳光,心中泛起劫后余生的喜悦。虽然昨夜发生了许多事,漫长得像是一个甲子,但终究是过去了,此刻玉璧仍在国家手中,在韦将军的掌控下。

  齐国诸军回归大营,伏地而跪,向至尊请罪。其中有些人瑟瑟发抖,他们见过至尊处置臣下的场面,生怕自己也落得同样下场,与其那样,还不如自己受罪而死,还不会连累家人,因此语气诚恳,颇有死志。

  “不怪你们。”

  高殷冷漠的面容吐出温柔的话语:“城中军士尚有万余名,让你们夜攻本就艰难,何况还有暴民阻隔,即便有鬼灯相助,但水火无情,也会伤害到我军。”

  “而且对方还是玉璧,是韦孝宽……顶着这些压力,能打成这样,已经十分不错了,朕反倒要夸赞你们。”

  众将闻言,都松了口气,高殷向前迈步,他们便跟着调转膝盖,始终将头颅对准高殷。

  高殷看向玉璧,上面的士兵正在紧急修筑城防,他哼了一声,忍不住笑道:“玉璧损失同样惨重,城内又人心失衡,已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破房子了,只要我们踹上几脚,它就会倒塌,不缺这几日。”

  丁普递上一份文书,高殷接在手上,对臣下道:“周国已经平定了凉州的杂胡,不日将派出援兵支援玉璧,只要我们在这之前拿下,就是我们的胜利。”

  众将闻言一惊,又听高殷道:“好啊,他们调兵,朕也调兵,回信去晋阳,调三万精骑过来!”

第937章 调略

  感觉到玉璧破城在望,高殷便在数日前下令晋阳调拨三河军、天策军和库莫奚军各一万来前线支援。

  这些军队多为骑兵,一来方便野战,二来增强实力以免被翻盘,三来能让周人见到军势增强,对他们的打击更重。

  长安方向的影响也不能不考虑,若他们派出援军,虽然高殷有自信不会输,但鬼知道城里的韦孝宽会做什么,若让他趁机逃出玉璧,不仅会制造下一座玉璧,还会大大减损这次的收获,显得不美,因此才需要新的援军。

  高殷这边正兵三万,辅兵二万,斛律光那边五万,再加上晋阳新出发的援军,算起来也超过十万了,对于总兵力不超过五万的玉璧和轵关来说,可谓是煞费苦心。不过打通这两个要地,就能大举进攻河东,将前线推到黄河,这么想的话,体量也算正常。

  “除非周国派出五万大军抵抗我军,否则……”

  论野战,齐军还没怕过谁,沙苑之战输得那么惨主要是高欢轻敌冒进,不仅进入了西魏的伏击区,还因为见西魏军少,未等列阵便争相进攻,小关之战则是西魏兵贵神速,率先击破东魏军西路的窦泰,其他两部士气骤降,被迫撤退,这两次失败的原因都是东魏骄傲轻敌,之后的河桥、邙山都是东魏胜利,而后除了玉璧的守城战,西魏一直在败。

  到了将星雕零的现在,周国的野战能力已经不如兵士强悍、将星如云的齐国了,哪怕只率两千百保鲜卑,高殷都敢和他们干一仗,只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高殷作为帝王和总帅,不应该如此轻敌冒进,再踩前人的坑。

  高殷有些犹豫,自己是否应该要学学高洋,亲冒矢石率军破敌,但仔细思考的话,高洋在天保三年大破库莫奚时已经24岁了,正是人类身体状态最巅峰的时刻,本身也是个健硕男子,这身体素质高殷是完全比不上的,还会成为士兵们的拖累。

  那还不如把军队委托给高长恭,他比自己强悍得多,而且没有野心,又有才能又愿意做事,他办事,自己放心。

  “当务之急,还是先破玉璧,若在援兵抵达之前先拿下玉璧,不仅地形优势为我军掌控,还能大大折损周人士气。”

  高殷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因为急于入城而让士兵屠杀百姓,以昨夜的状况来看,士兵即便冲进去,也会被布设好内城防线的周军击退,还会显出高殷不守信义。

  高孝珩行礼,汇报道:“臣从昨夜出城的百姓口中得知,玉璧城中水源断绝,不足一月支用,又因为恐惧疫病,不敢取汾河水,至于暗渠之水,也不敢尽用。”

  “城中人心惶惶,唯恐我军袭城,胆气散尽,不若中军继续投石放火,分遣诸军把守险要,以待来敌。”

  高延宗抹去鼻油,笑道:“二兄,不是我拆你台,现在玉璧就差一口气,若稍有松懈,反倒让他们缓过来了,所以现在更应该全力猛攻玉璧,若长安的周军到了——”

  他起身向高殷请命:“臣愿率三千甲骑,为至尊吞之!”

  将领们多数支持高延宗的看法,纷纷出言相挺,玉璧将破,他们不愿意这时候远离玉璧去守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周军,谁都想沾染攻克玉璧的荣耀。

  高殷心里也这么觉得,趁他病要他命,但高孝珩的话也很有道理,思忖了一番,高殷下令道:“孝珩率兵二千扫荡周围戍镇,李崇义、李秀等夺取附近的山头,主力全力攻打玉璧,勿必要在十日内破城。”

  周军在附近的险隘和山林间也设置了军镇,但齐军的主要精力放在了攻克玉璧上,只抢占了东方的山头方便观察,现在玉璧被打得不敢冒头,齐军就能腾出手来清理周围的军镇,彻底孤立玉璧。

  至于高孝珩,他想做就让他去做,也是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

  “遵命!”

  众将徐徐退出帐外,高殷既觉得空虚又有些烦躁,明明玉璧指日可下,却又生出变数,让他极不舒服。

  周军在城内有后备队,齐军的人数更多,可动用的人手自然比周军充足,尉迟孟都、独孤罗等将领率队回营中休息,药师营再次出动,上战场解救可能还存活的士兵。

  周军苦战一夜,疲惫不已,且因为鬼灯和火陨,城内各处生烟,因此在齐军退却后,韦孝宽将不少军队投入到城内的救火工作中,不仅消耗掉大量用水,也鲜有余力对城下的齐军药师营进行攻击。

  有愤愤不平的周兵调转弓弩射杀药师营的医师,齐军也不客气,继续用火陨砸击,论射程和精度,都比周国的定功弩强多了,因此在几个回合后,周军也放弃了无谓的尝试,默默看着药师营的人到城墙下救援士兵。

  到饭点了,炊烟袅袅升起,大家都是人,是人就要吃饭,双方都很有默契地停战,一边保持防备,一边整顿自己的内务。

  辰时停止战斗,收拾战场到巳时,午时造饭并用膳,放在后世,就是七点左右打完夜班,九点清理现场,十一点到一点吃完饭。

  高延宗咽下肉,又痛饮一口酒,将碗狠狠摔在地上,起身大呼:“酒饱饭足,该到我们上了,今儿就教他们看看,谁人才能破了玉璧!”

  “安德王!”

  军士们同呼,将碗中酒一口饮尽,也摔起碗来,营中顿时响起一片脆裂声。

  军中虽然有酒,但那是作为战略物资储存起来的,高殷并不允许军中饮酒。但酒是老英雄,越喝越奋勇,北朝武人的日常生活就离不开酒,上战场了更要用它来排解寂寞、恐惧和压力,因此军中偷偷饮酒的人不少,高延宗更是明目张胆地取走不少,还分发给麾下将士一同痛饮。

  齐军大营人马出阵,高延宗等将带着酒气和狂气,气势汹汹地杀向玉璧。

  高长恭掀开帘帐,见高殷在里面翻阅书籍,便道:“延宗他们已经开始攻城了,至尊要观战么?”

  “一会儿再去。”

  高殷挥挥手,身旁的丁普等近侍便退下,丁普路过高长恭的时候瞥了他一眼,脚步走得更匆忙了,高长恭莫名其妙,指着丁普离去的方向:“他这是……”

  “前几天说了你一些坏话,被我骂回去了,所以看着你心虚。”

  高殷轻笑:“希望你不要介怀。”

  “怎么会?”

  高长恭记在心里,待高殷指向坐席才入座,这幅顺从的样子让高殷极为满意。不只是因为历史上兰陵王的名声,从初时相处到现在,高长恭一直如此恭顺,也是高殷极为信赖他的原因,长恭这个字还真没取错。

  “孝瓘呐,若我们还没攻下玉璧,周国援军就已经来了,当如何呢?”

  高长恭拱手道:“臣愿率军为至尊破敌,纵不能骤灭,也能为至尊争取到时间,足以攻下玉璧。”

  高殷知道高长恭会这么回答,这只是一个引子,引出他接下来想问的话:“若破了玉璧,要如何处置韦孝宽呢?”

  高长恭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无需处置韦孝宽,或许城破之时,他就会自刎吧。”

  高殷微微颌首,他也这么觉得。

第938章 轮战

  “韦孝宽心志坚毅,用对待王思政的办法对待他,恐怕是不行。”

  高澄下令,若王思政死了,他的亲兵督将都要陪葬,因此亲兵们会主动阻挠王思政自尽,但战后,王思政的督将们就被分派到齐国各地,几年时间就几乎被折腾死绝,可笑的是,王思政自己不太清楚这一点,还在为了老部下们默默坚守,若告诉他,或许他会崩溃。

  韦孝宽擅长间计,敌后工作做得很好,未来斛律光的死,就是他的谣言推波助澜,因此也可能知道王思政身边人的下场,那么他自然会有所防范。他自己也不怕死,所以逼急了,或许还是会自尽。

  韦孝宽是聪明人,聪明人最难的不是赴死,而是决定活下来。高殷想将他生擒,比杀了他还要难。

  高长恭以为高殷是想收降韦孝宽,微微摇头,但想了想,还是继续道:“王思政的情况,韦孝宽也看到了,他断然不能容忍自己和王思政一样,将来一同被绑缚到城下招降,甚至可能在城破时从城头跳下,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身殉国。”

  “那倒好了,我们先……”

  高殷笑着笑着,忽然停住话头,眼神瞪直:“真的会吗?”

  高长恭被问住了,眼睛左右转动,谨慎道:“臣也不知。跳下城头太过决绝,若不是他情绪激动,恐怕做不出来。而且我军破城,他们必然退入内城,巷战据守,最后会在官署内顽抗,等我们杀进去,也许他就自戕了。”

  “伏剑而亡啊。”

  高殷开始思考,想了半天也没个辙:“先在城下铺好艾草吧,再烧点烟,赌他看不见,若真选择跳城,兴许就能生擒了。”

  “算了,看他自己的造化吧,咱们先出去,看看延宗打得怎么样。”

  高延宗打得不怎么样。他的身躯不适合登城作战,因此只能站在城下指挥,看着那些比他灵巧百倍的士卒蚁附而上,再看着他们被周军推下来摔成肉泥。

  这让高延宗憋屈得发狂。

  “杀!!!”

  他扯着嗓子咆哮,声音浑厚暴烈,洪如钟鸣,震得周围的亲兵耳朵嗡嗡作响。手中的长槊杵在地上,槊杆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脖颈,整张脸涨得通红。

  “给老子爬上去!爬上去!周军就剩一口气了!捅穿他们!捅穿!”

  他的咆哮没有任何章法,翻来覆去就是“杀”“爬”“捅”这几个字,粗鄙而野蛮。不过正是这种毫无修饰的狂暴,让杀红了眼的齐军变得更加疯狂,同时他的眼神也很敏锐,总是能察觉到周军防御的薄弱之处,一边指挥士兵,一边派人向后要求光武砲支援,只要能杀伤周军,哪怕自己的士卒连死也会哈哈大笑。

  但周军也是拿出了决死的勇气在进行抵抗的,兵器断裂,就徒手推搡齐军,空缺之处也涌上了儿童、妇女,他们登上房顶捋起衣袖,向城外的齐军投掷砖头石块以作抵御。

  一颗石子朝高延宗飞来,差点就能砸到,但被高延宗灵活敏捷地躲过去了,他心头火起,指着城头大骂:“丢,继续给你老子丢!等破了城,老子杀你全家!”

  又一颗石子飞来,高延宗挥舞长槊,以不符合身躯的速度将其反向击回,正中一名周兵,那周兵捂着脑袋惨叫着摔落,高延宗哈哈大笑:“看见了吧!这就是与我,与至尊作对的下场!”

  鏖战两个时辰后,高延宗满面屈辱与不甘地退回,周军的抵抗仍然顽强,他又不能上城,否则很容易被周军集火杀死。更重要的是,他的营中士兵多数喝了酒,战至后段,酒劲上头,有些人因此愈战愈勇,但也有人手脚发软握不住刀,被周军抓住机会反攻,损兵折将严重。

  “过来。”

  高殷手持马鞭,站在营中,冷冷看着他,高延宗无奈,只得跪匐于地,向高殷爬行而来。

  “朕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军中不得饮酒,你不听,还带着全营同饮,现在害死多少人了?”

  每说一句,高殷就甩一次鞭子,力道不重,但仍有痕迹,高延宗只得磕头:“是臣的错!请至尊责罚!”

  “罚你三缸酒!”

  高殷大喝:“你爱喝,就给我喝得够够的,三日内必须喝完!”

  “啊?!”

  高延宗大惊失色,喝不喝得完另说,全喝完了,那他这几日也不用打仗了,玉璧可就没他的份了!

  这时候他才真的怕了,连连求饶:“至尊!是臣愚钝鲁莽,臣贪酒误事,臣愿……愿戴罪立功!”

  “哼!”

  高殷也不是真生气,攻城总要损兵折将,只是因为高延宗误事,导致死的人变多了,这让高殷很不悦。略施惩戒就足够了,高延宗自尊颇强,再折辱下去,他就会有恨意了:“再给你一次机会,明日继续猛攻,若再敢饮酒,斩你的头!”

  高延宗点头如捣蒜,心中既轻松,又有些恐惧,他似乎从高殷身上看到了一些高洋的影子。

  来不及为死去的将士哀悼,紧接着抵达战场的是老将薛孤延,以及大都督府招募兵马时,表现出色而被高殷挖掘的羽破多郁、和卜罗、利叱乙、高舍洛四将,这批人的特点是作战经验丰富,薛孤延是随高欢征战的猛士,不会箭术的黄忠,而后四人早年是洛阳宫庭宿卫,随迁都来到河北,又被高殷招募进大都督府。

  如果说薛孤延的战法和高延宗一样,是狂暴犀利的突刺,那这四将的攻势特点就是稳健。

  他们不打头阵,也不争首功,前队倒下后队补上、左翼疲乏右翼顶替,以抢夺阵地为最终目的,是和韦孝宽相似的将领。他们和薛孤延的配合就像是西瓜加上辣椒盐,保留了各自的特色,又配合得相得益彰,虽然最后也未能攻破城头,但却杀伤了大量周军,让高殷啧啧赞叹。

  “看看,看看人家!”

  高殷瞥了一眼高延宗,又回头看向四将,大加夸奖,将身上的锦袍、玉带等物分赐诸将,让几人都有些受宠若惊,腼腆羞怯起来。

  与此同时,杜兴、窦青、于义、叱于苟生、綦连延长、雷显和、纥奚永安……一批批年轻将领轮番上阵,根本不给周军留有喘息的时间,夜晚到了便点火夜战,鬼头灯再次从齐军大营中飞起,向玉璧城内飘去,再次引起极大的恐慌,即便韦孝宽也无法制止,最后的结果,是在城中造成了大量的火焰伤亡,同时疫病也借助蛇鼠在城内肆意传播,短短几日就有多人感染,鬼城的气息愈发深重。

  即便是对韦孝宽奉若神明的裴肃,此刻也觉得城池沦陷只是时间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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