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62节

  “把戏?!”

  人群之中传出恐惧的咆哮:“哪有人会造出这样的把戏!这明明就是鬼!”

  “是啊!鬼已经吃了不少人了,你们还不解决,教我们等死吗!”

  “齐军齐军!什么时候你们能退敌,再拖延下去,齐军就要把我们杀死了!”

  这些话一出,群情激奋,纷纷要周兵给个解决的办法,他们已经不敢再回家,那无异于等死!

  “督将,怎么办?”副将挡不住民意,灰头土脸问向李翔:“若再不让他们安分下来,只恐……”

  李翔本就被鬼灯闹得焦头烂额,他心中对天上的鬼头灯是否是鬼也是一半一半,主要是对韦孝宽的迷信压过了对鬼的恐惧,才能够稳定心神,如今听到这些话语,他勃然大怒,脑中活泛起来,跳上高处,对着下面的百姓大吼:

  “尔等想要出去是吧?出去即死!齐军就在外边等着杀人!你们死后,就会化作天上的鬼,为齐军所奴役!还想出去吗?!”

  人群变得沉默,渐渐安静下来。

  李翔松了口气,果然要用鬼怪来对付鬼怪,他们这么怕鬼,当然更怕自己死后变成齐军的鬼奴,虽然不是一个治本的办法,到底让局面可以控制了。

  他正要疏散群众,城外却忽然传来一道道喊声:“汝等抗拒天兵,悖逆天道,人神共愤……”

  “当年战死于此的七万英灵……若不早降,七万亡灵将吞没玉璧,将此城化作鬼域……!”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他们来找凶手报复,也是天理所在……!”

  这些话语落入城民耳中,再次引起一阵阵惶恐,七万鬼兵?吞没玉璧?找凶手报复?

  原来这些个鬼都是当年为周兵杀死的东魏军士,现在齐主唤出他们的魂魄,来找周兵寻仇了!

  “杀他们的是士兵,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对啊,凭什么!你们造的孽!”

  百姓再次躁动起来,这次任李翔如何鼓动唇舌,百姓都不再相信了,他们逐渐失去理智,怒吼、咆哮,让周兵交出一个办法。

  周兵又惊又怒,往日的军民鱼水情此刻化作沸腾的火锅,兵汤被怒火加热,鱼民在水中挣扎,军民之间相互推搡、同时也在推卸责任!

  “若你们没杀死那么多齐军,现在就不会有事!”

  “韦孝宽呢?让他出来,告诉我们怎么办!”

  一名周兵闻言大怒:“韦将军是你说见就能见的?你算什么东西!”

  接着他的武器被攥紧,头盔被打掉,头发也被扯拽,拽得这兵生疼,他怒不可遏,挥动起武器:“哪个敢再闹事,我立刻杀了你!”

  一名百姓躲闪不及,被戳中了肩膀,他立刻捂着伤口,惨嚎着摔在地上,周围的人纷纷让开一片空处,场面又陷入低迷。

  这低迷却不是沉默,而是在酝酿着某种情绪,谁都不想要恐惧这个包袱,因此在积蓄着勇气,要在这场击鼓传花的游戏中,将包袱丢给其他人……

  随后陆陆续续的喊话,包括王思政还活着的消息也都传入了城中。

  百姓顿时大惊失色,玉璧新建不过二十年,凡是二十岁以上的城民都知道王思政,那是玉璧城的草创者,听说他守城失败,早已为国家殉死,怎么……怎么现在居然还活着?

  听韦将军的喊话,不仅他还活着,甚至还做了齐人,就在城下!

  “鬼、……”

  一名年轻少女的牙齿开始打颤,她看向周围的人,仿佛所有人都是那种东西:“鬼,齐军能复活死人,他们真的会驭鬼!”

  许多人的面色变得惨白,若是这样,他们根本没有胜算!齐军能驭使鬼兵,复活死人,韦将军再强大,终究也是凡人,如何能与鬼魂相抗!

  若不是玉璧,光凭断水这一招,许多城池就已经被折腾个半死,第一次攻城时就已经破城,哪怕是坚固的城池,也会在使用光武砲后军心涣散,撑不下去,不是投降就是被攻破。

  正因为是玉璧,才能守到现在,即便士兵们都很恐惧齐军的鬼把戏,但韦孝宽用自身威望勉强弹压住了,能激发出士兵们的斗志,仅仅因为相信他就敢于和鬼神相抗,这世间也只有少数良将能做到而已,韦孝宽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可百姓不是士兵,他们也相信韦孝宽,但更关注自己的生活和安全,他们也没有那个素质与觉悟为韦孝宽与周国去送死,所以他们才是百姓。

  在城内水源断绝、腐烂尸首、火陨流星、屠城威胁的情况下,他们依旧支持着韦孝宽继续坚守抗敌,这立场已经十分坚定了,不仅是他们想要守护家园,还因为韦孝宽缔造过奇迹,他们相信这个英雄能创造第二次。

  可现在,这一切都被齐军的鬼蜮伎俩给击碎了,韦孝宽是英雄不假,但英雄也是人,也会死,而鬼……是已经死过的恶灵啊!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此刻轰然砸下:

  “城里的人听着!至尊为报先君之恨,特请十万鬼兵前来助阵,誓要拿下玉璧,擒杀韦孝宽!若此时离城而去,我军绝不阻拦,愿投齐者,赏粮赐地!”

  “但若执迷不悟,跟着韦贼顽抗到底,则城破之日,城中活人皆视作韦贼帮凶,立诛无赦!不仅要暴尸荒野、弃食豚犬,死后魂魄更要交付鬼兵,沦为鬼奴,永世不得超生!”

  “要出城便趁早,届时城破,勿谓言之不预也!”

  每一个字化作一只鬼手,掐住了所有人的咽喉,流动的空气像是无形的恶魔,已经将他们紧紧缠绕,只是他们自己还不知道。

  但呼出的沉重空气受阻,已经证明了一切:恶鬼就在他们身边,只等待着收割的那一刻,他们便会人头落地,成为鬼的奴隶。

  这让百姓大气都不敢喘,静静等待着,虽然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是一个人?还是一道命令?抑或是……一声咆哮?

  压力铺天盖地朝李翔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从喉中抠出字眼,勉强拼成一句完整的话:“诸位、安心,将军已经在想、思量办法,很快就会击退齐军,还你们一个……”

  啪嗒。

  一个东西从天上掉落了下来,众人定睛望去,是一颗人头。

  它原本应该十分完好,但由于从天而坠,变得破损,可令人恐惧之处不在这里,而是它落地之后,仍在不断抽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里面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就像是在和人们打招呼。

  “鬼……”

  所有人怀抱同样的恐惧,异口同声:“鬼啊!!!”

第931章 暴动

  那不是错觉。

  掉落的人头在地上弹动,由里向外出力,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撕扯这颗脑袋,头颅很快被分作两半,但是还未裂开,竟然能看见有丝线联接着。

  面部也在古怪地抽搐,甚至发出叽叫之声,很快,一颗老鼠的脑袋从其中探出,随后是整个身子,接着出现第二只、第三只老鼠……

  数只老鼠从其中跑出,兴奋地向四周狂奔,呼吸久违的空气。

  “这、这太恶毒了吧?!”

  时间回到昨日下午,二百名敢死营士兵站在一座小京观前——京即为首,京都是国家首都,因此京观,即是人首堆叠成的小山丘。

  他们不久前被召集而来,以为自己要承担什么送死的作战任务,谁知道高千里把他们召集起来,给的任务只有一个。

  至尊的近侍丁普站在他们眼前,旁边放着一个铁笼,里面有无数只老鼠在攒动,吱呀怪叫的声音令人听着心烦。

  士兵们惴惴不安,等待着命令,丁普背着手,环视他们一圈,忽然开口:

  “把这些脑袋切开,里面挖空,然后将这些老鼠塞进去再缝好。”

  丁普的表情不太好,但还算镇定,相比之下,敢死营的士兵们就恐惧不已:

  “何以行此暴虐之事?”

  “莫非……是至尊的意思?”

  “要你们做就做!问那么多找死吗!”高千里死死瞪着他们,骂道:“这都是为了打胜仗,你们不想干,有的是人干,你们就上城头和周兵对砍!”

  士兵们点头如捣蒜,不敢再发牢骚,在高千里的号令下,各自从京观上领取一颗首级,而后三两配合,切开头颅,里面的红白之物流了一地,还发出阵阵臭味,敢死营的士兵们闻之欲呕。

  几名侍从过来,丢下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张张布帛,高千里让他们蒙在面上、裹住手掌,同时抬来几桶水,又在旁边燃起一道篝火。

  “做完了就过来洗手,然后把身子烤干,谁能装完二十颗脑袋,就给他记一功,做得多,就能脱离敢死之身!”

  这话给士兵们注入一针强心剂,恶臭可怖的人头瞬间变成了甜美的军功,士兵们踊跃争抢,甚至为此大打出手,直到高千里说二人收拾一颗人头同样记一功,才压住了纷争。

  高殷、高长恭、高延宗在附近的山坡上驻足,高延宗看得胃部抽搐,忍不住道:“真要如此做吗?玉璧摇摇欲坠,我们继续攻城也能打下来,何必做这种……”

  他不敢说这是遭天谴的事情。

  高长恭没有呕吐的欲望,只是觉得悲哀。战争是男人的浪漫,曾经独属于贵族,哪怕到了乱世,也遵循着不明言的法度,现在却越来越没有下限。

  “要有伟大的建设,一定要先有恐怖的破坏。”

  高殷见他面无表情,宽慰道:“若受不了,你们可以先下去休息,这些事交给其他人操办就好。”

  高长恭摇摇头:“现在三国鼎立,接下来就是关键,若不能一统,则乱世可能延续百年。哪怕要做恶事,也是为了救活更多的人们。延宗,接受吧,时代变了。”

  高殷笑道:“时代没有变,只是火力更猛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不发表任何意见,没什么好发表的,这些质疑和闲言碎语,在他拿下玉璧的那一刻就会灰飞烟灭。

  …………

  玉璧城内,各处都有自天上掉下来的人头,它们摔落在地,仍在地上弹动,像是要跳起噬人,让无数的玉璧城民魂不附体。

  有胆大的百姓抄着家伙,上去将其砸烂,可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里面就蹦出数只硕鼠,它们的毛发沾染着血污,怪叫着在人们脚下穿梭,以它们为点在玉壁城中掀起一张恐惧的大网,在鬼灯与人头的加持下,这些老鼠在城民眼中俨然是带来死亡的使者。

  这种想法其实也没错。高殷派人收集尸体上的脓血和残肢,捣碎后浸泡在污水中,这一桶桶污水便成为了毒秽之物。而后捕捉老鼠,日日浸泡一遍,又把腐尸放在铁笼中供它们啃食,这些天下来,这些老鼠的皮毛、爪牙早已沾染无数细菌,而且它们会相互撕咬,伤口感染后,自身就也成为了活动的病原体;

  这样在将它们丢入城中后,它们就会在城内四处乱窜,和居民、士兵发生接触,即便士兵和居民都会杀死它们,但这也是一层接触,而且它们身上的蚤虱完全可能借机转移到人类身上,若不能及时收拾,那它们所过之处就有留下疫病的可能。

  有韦孝宽在,他或许会派人捕捉老鼠,严格消毒除疫,但如此一来,就要浪费大量的柴火和水来消灭病菌,这便进一步消耗了玉璧城中的物资,可他又不能不做,否则十数天之后,城中可能骤起疫病。

  百姓们也就罢了,士兵一旦患上鼠疫,那可是一传十十传百,齐军围而不攻,就能把玉璧拿下,而且这些老鼠还与高殷精心编造的“鬼军”联系在了一起,寻常人若不敢打死,反倒更容易受到它们的攻击而被感染。

  玉璧很快就会变成瘟疫之城。

  玉璧城的居民们不知道这些,在他们的视角只能看见鬼头飞来,人头跳动,老鼠从人头里钻出,每个场景都是做噩梦也无法想象的,却真实地发生在眼前,就像此刻才是一场活生生的噩梦。

  既然是噩梦,就不需要循规蹈矩了,若这是真实的,那更要逃出这处死地。

  生死之间,没有理智,只有本能。

  人群开始涌动,像一条被搅动的河流,越流越急,越流越猛。

  人们或从家里拿出菜刀,或抄起扁担,甚至干脆捡起地上的石头。他们汇成一股洪流,朝着城头涌去,朝着那些无能的士兵涌去。

  “城内已经被鬼占据了,我们要逃出去,不要阻拦我们!”

  “若韦将军有能,就请他下来,不然就让我们走!”

  “我们要活下去啊!”

  他们怒吼咆哮,形成一条浩浩荡荡的人民浪潮,生存意志裹挟了民意,让他们向城门与城墙发起冲击,因为那是抵御齐军前线的阵地,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城下的守军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拦。可那些百姓此刻已经红了眼,哪里还拦得住?

  他们推开士兵,撞翻栅栏,潮水般涌上城头的阶梯。

  “你们这些废物!就会吃我们的粮!”

  “打开城门!放我们出去!”

  “我们不要死在这里!”

  喊叫声、怒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炸响。

第932章 潮涌

  那些还在射鬼的士兵,此刻被身后的百姓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忘却了职责,任军官们嘶声喝令,却无人听从,只是回头望向下方,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寻找自己亲人的身影。

  这当然是望不到的,城下只有无数张充满忿怒、恐惧和憎恨的脸庞,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扭曲得近乎陌生。士兵们茫然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弓举起又放下,不知道是该对准天上的鬼,还是该对准面前的民。

  这区别似乎不算大,甚至城下的丑恶,比天上的更生动一些。

  “住手!都给我住手!”

首节 上一节 462/65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