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61节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心里都在想:是啊,凭什么?

  “是国家!是国家没能保护我们!”又有人接上了话,声音里满是愤懑,“我们交了那么多税,养了那么多兵,结果呢?结果让这些鬼东西飞进城里来烧我们的房子!杀我们的家人!”

  “那些兵有什么用!他们连天上的鬼都打不下来!”

  “就是!他们在城头上射来射去,鬼没射下来几个,倒是把火引到我们头上了!”

  “我亲眼看见的!就是他们射那些鬼,鬼才掉下来烧了我们家的房子!”

  谣言和想象肆意伸张,愤怒在人群中蔓延。那些原本只敢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百姓,此刻一个个站了出来,脸上不再是恐惧,它们转变为愤怒,继而升级成仇恨,最后成为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疯狂。

  “去找他们算账!”

  “对!去找那些当兵的算账!”

  “让他们保护我们!他们拿了我们的粮,就该替我们挡灾!”

  “要是挡不了,就打开城门!放我们出去!我们不要在这里等死!”

  愤怒的百姓们高声呼喊,渐渐化作同一道声音,向着城上弥漫恨意。

第928章 鬼神

  “暴动?”

  韦孝宽错愕不已,他不是没经历过暴动,而是他在玉璧镇守快二十年,这座城池早已被他治理得铁桶一般稳固,在此间听闻这等事,还是头一遭。当年哪怕高欢率十数万大军围城,城内居民都不曾如此不安过。

  他抬头望天,顿时涌出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天空已为齐军的鬼头灯所占据。那些幽绿的光芒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互相挤压在一起,远远望去,竟像是排列整肃的鬼兵列阵于云端,俯瞰着这座孤城。

  韦孝宽知道那是假的,但此刻看着,也着实有些瘆人。连他都如此了,底下的士兵没有他的心智,更会恐惧害怕。

  他不懂什么叫制空权,可道理就是这个道理,这是他遥不可及的领域,也是齐军散播恐惧的来源。他和他的士兵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鬼灯绕过城防、绕过士兵,直接骚扰城中的居民。

  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韦孝宽杀了那么多的人,从未见过鬼魂来找他寻仇,所以他不信鬼神,这些都是人给与自己的慰藉,他也没绝对否定这种信仰,只是在信与不信之间留了一线,若自己亲眼所见,那便有。

  可若世上真有神明,那国家破乱,大魏天子屡被弑杀,昊天上帝却在哪里?若世上真有鬼魂,那魏周禅代,大魏太祖何以不显神威?子孙遭戮,周太祖又何以不惩治宇文护?

  人们总说冥冥之中必有报应,或许周太祖子孙遭戮,就是对他杀害孝武的惩罚,可韦孝宽更觉得那是人祸,若真有鬼神报应,那秦何以灭周?汉何以亡秦?魏何以篡汉?周室何以代魏?那一个个强盛的王朝覆灭之时,鬼神又在哪里?

  还是说真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自天而来,给齐军提供了这等秘法,来报复他屠戮诸多东魏军士的罪孽?

  这些灯不是鬼。可这世上,真的没有天命,没有报应,没有鬼神吗?

  “唉……”

  发出一声不为人知的细叹,韦孝宽迅速收敛心神,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进心底。

  无论天神如何想,人间总是人间事,他要做好自己的职责:“派李翔率三百士兵下城劝导百姓,告诉他们这都是齐军的诡计……”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肃漠:“若有人执意暴动,立斩不赦!”

  犹豫片刻,韦孝宽还是将一句“我已请神兵相助”噎在嘴里。

  装神弄鬼不过是安抚百姓情绪的手法,好用的话,他自然会使,但现在远没有到那个地步,只要明日他再让士兵传召百姓,说清楚状况,形势就会好上许多。

  玉璧能抵御千军万马,前提是内部必须精诚团结、众志成城,否则再坚固的城墙也守不住。

  “喏!”

  士兵匆匆下城,火急火燎地宣布指令,裴肃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韦孝宽的叹息和犹豫,他跟随将军时日不短,已经能察觉出一些想法,将军莫非……有些计拙了?

  “先守城吧。”

  韦孝宽看着天上的鬼灯,以及远在它们之上,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遥遥明月,心下感叹。

  月光王啊月光王,若我在齐国,恐怕也会对你死心塌地了吧。

  ……&……

  城外,一队人马举着火把,缓缓行至城下。

  为首的乃是高长恭,他旁边跟着许盆,还有被缚住双手、不情不愿的王思政。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来了,可此番见面的意味,却与之前天差地别。城头的周兵内心复杂,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理会他们,只是警惕地盯着那些幽绿的火光。

  齐军在城外二百步处停下。这个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那些鬼灯装载的燃料经过精心算计,不会只飞这么点距离便坠落,而即便被周兵射落,也只会垂直掉落在城头,不会伤及城下的齐军。如此一来,便更显得这些鬼灯是受齐军控制的鬼军。

  更可怖的是,齐兵手中所持的火把,同样燃着幽绿色的火焰,与天上那些鬼灯遥相呼应。

  绿光映着绿光,人影绰绰,鬼影幢幢,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城头上的周兵大多连攻击都不敢了,只是色厉内荏地冲着城下喊话:“不要靠近!”

  齐军止步,高长恭看了眼众人,随后踱马独出,冲着城上大喝:“汝等抗拒天兵,悖逆天道,人神共愤!故至尊唤亡者之魂前来杀汝!”

  “不仅有前日战死的将士,更有当年战死于此的七万英灵!前些日子只是要准备祭祀,若不早降,七万亡灵将吞没玉璧,将此城化作鬼域!”

  “七、七万……!”

  周军闻言,无不剧颤,刚刚他们才应付了多少?三百、四百?总之不过一千只鬼兵,这就已经把他们弄得狼狈不堪了,再来上千百倍?

  若真是七万鬼兵,一只一人咬死全城,都还剩下几万呢!

  高长恭不太擅长说谎,特别是他自己不相信的事,虽然他将高殷奉若神明,但高殷搞事的时候都把他带上了,何况刚刚还那么详细地解释过内情,他再崇拜高殷,也知道这就是装神弄鬼的把戏,此刻当众扯慌,表现得有些青涩。

  不过这一切都被手上的幽光给掩盖住了,呆板便是冷漠,羞涩便是阴邪,总之在绿色焰火的加持下,高长恭的话语也沾染了阴森恐怖的气息,连他娇弱的声线,听来都夹杂着一股子女人的哀嚎味,幽幽地在夜风中飘荡。

  “哪、哪里会有这种事情!”

  不用韦孝宽下令,周军就扯着嗓子大声驳斥:“若如此,你们齐国早就被鬼兵吃完了!”

  “我国的鬼,岂会伤害我国之人?”听见这人的话,高长恭心中忍不住冷笑,一出口就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想法,果然将至尊的技法当做了神鬼之能:“何况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他们来找凶手报复,也是天理所在!”

  夜空中仿佛划过一道无形的霹雳,狠狠击中了周兵的内心。

  老兵们或许是经常杀人、不怕报应的狠人,但这十六年来招募的新兵也不少,其中就有人颤抖着,牙齿开始打架,喃喃低语道:“可、可我当年也不在那一战里,何以杀我耶?!”

  沮丧的气氛在城头弥漫,高长恭看在眼里,心中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无怪至尊喜欢玩这些把戏,这种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优越感实在畅快淋漓,想来确有助身心愉悦。

  “兰陵王,我敬你是高澄之子,深夜来此装神弄鬼,未免太有失身份了吧!”

  城头传来一声怒喝,韦孝宽缓缓探出半个身子,凝视着高长恭。

第929章 警告

  高长恭一声轻笑,语调清淡却透着冷意:“韦将军,我劝不动你,还是让老相识与你说话吧。”

  城上的定功弩因为机关所限,射击的角度难以攻击天上的鬼灯,但射击城下毫无问题。齐军敢做这么缺德的事,让周兵大为恼怒,几名弓弩手悄悄调转弩机,将弩箭对准了火光下高长恭的身影,只待一个时机。

  许盆牵着王思政的坐骑缓缓上前,仰面朝城头高喊:“韦大将军,还记得我么!”

  幽绿色的火光投落在二人脸上,映出两张苍白的面孔,韦孝宽有些失神,泛起难以名状的恍惚,而旁边窥伺的周兵们心跳骤然失序,停下了准备射击的手。

  一眼看去,两人竟不像活物,而是冤魂。王思政被俘至今已整整十二年,周国上下早已当他埋骨他乡,因此前些日子见到王思政才会惊愕无比。此时,旧日印象和眼前的景象交叠在一块,重重叠叠地压在众人心头,让周人不由生出几分毛骨竦然来:难道说,其实王大将军早已身死,却被齐主用邪术唤回了魂魄?

  这念头实在荒诞,可眼下这个时代,阴阳鬼神之说本就深入人心。即便不能笃定,心中那点疑虑缠绕不去,越想越惊疑不定。

  “许盆……”韦孝宽恨恨地看着这个他欲杀之而后快的叛将,语调里满是鄙夷:“我和叛徒没什么好说的!”

  “韦将军不想跟我说话,莫非也不想和王大将军说话吗!”

  许盆得意洋洋,心中快意翻涌如潮。

  他侧首看向王思政,声音拔高了几分:“故人相见,或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了,王大将军不与韦将军说上几句么?”

  王思政抬起头,面露痛苦之色。

  当年他屈膝投降,完全是为了保护自己的部下,若自己死了,高澄也会将他们全部杀死。这十二年来,王思政对生活已经失去了信心,宛若一具行尸走肉,纯粹是为了部下才苟延残喘,只盼着他们能有一条活路,却不曾想,自己竟被高殷当作攻城略地的棋子,用来撬动玉璧的门户,这让他痛彻心扉,比杀了他还要恶毒!

  “王将军……”

  哀伤和落寞飘落在韦孝宽的身上,他也不想和王思政在这种情况下相见,但重责在身,他还是不得不朗声道:“王思政!你已投齐,便是我敌,无论往日有多少功绩,都与我无干,识相便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军不留情面!”

  王思政闻言,两行浊泪从眼角划过,在火焰的渲染下像是两行鲜血,他的身躯微微抽动,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愤怒。

  城墙上隐隐有周兵抽泣。或许是鬼灯的压力太大,或许是鏖战多日,身心疲惫,也或许是从很早之前追随过王思政的老兵,如今见到韦、王二人在家国大义下决裂,心中不仅怜惜、悲怆,还恨死了齐主。

  “好一对苦命鸳鸯啊。”

  高殷听得见他们的高喊,唏嘘道:“可惜,若不是这个乱世,他们能做一辈子的挚友吧。不过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在史书中必有传记,到时传唱出去,也是留名青史。”

  身旁的李秀无言,用火把打出信号。许盆见着了,用手肘碰了碰王思政:“王尚书,至尊嘱托你劝降,也该说两句了,让城里的人都听得见。”

  见王思政默默流泪,毫无反应,许盆急切道:“至尊的手段,您是清楚的,昨日你也见了,那场面……我连回忆都不敢,你忍心让玉璧全城的百姓遭此大难?”

  “至尊已经放出话了,齐军的目标只是城内,现在让他们出逃,军队也不会管。可若齐军打入城中,他们对破城毫无贡献,甚至协助守城,城中定然鸡犬不留,如此则玉璧为汝所建,亦为汝所毁!”

  “汝齐将耶?汝魏将耶?汝可食一粒周粟耶?为了虚无缥缈的国家,害死满城百姓,此必为史家所记,言汝为求清名,祸国殃民!”

  王思政转头,狠狠瞪着许盆!

  许盆丝毫不惧,此刻的王思政毫无权力,不过是个工具而已,他冷笑道:“看来王尚书是铁了心要满城陪葬了,我以为王尚书悲人悯天,体恤生灵,原来汝只把自己的部下当人看,如今为了虚名,可以看满城军民送死!”

  这些话毫无遮掩,甚至是有意传上城头,周兵听得躁郁,韦孝宽也只能遥遥相望,暗自愤恨。

  王思政不愿意配合齐军,齐军就打算毁掉他的名节,将玉璧的百姓生死与王思政的身段挂钩,把他打造成一个沽名钓誉之徒,如此,城中就会下意识地对王思政产生厌恶与抵触,继而厌恶这座王思政打造的玉璧,连带厌恶起在此驻守的周兵,最终的目的,是引起全城百姓对韦孝宽的愤恨!

  若在平日,这种把戏没什么用,但计谋就是有针对性的谋划,现在齐军不断用投石、鬼灯等手段骚扰城中,城民的生活安全不保,就会本能地考虑自己的生存,再经过王思政这么一煽动,给城民递入“城池会告破”和“齐军要屠城”的概念,城民就会动摇起来,开始想要逃出这座围城!

  而城民和守城士卒有不少沾亲带故,于是就会连带瓦解这部分士兵的战斗意志,甚至抛下保家卫国的责任,跟着家人做了逃兵,若形势构成了这样,那玉璧将树倒猢狲散,再也无法据守!

  “高殷……你好狠毒!”

  韦孝宽咬牙切齿,从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裴肃连忙掏出手帕给韦孝宽擦拭,韦孝宽却拒绝了,他胸中激愤满怀,此刻若动作大了,他真怕自己会喷出一口老血!

  让全城士兵看见,那士气将会跌落谷底!

  他终于明白了周瑜被诸葛亮整的郁闷心情,如今他也如此,恨不得提刀下城,率领万兵与高殷决一死战!

  “哼,汝不说,我就替汝说!”

  许盆心中暗骂,老东西嘴还挺硬,借着掏出一个铁制的怪圆筒,一边大一边小,小的一端有把手,至尊说这个叫喇叭,可以扩散声音,许盆试过,确实很神奇。

  手中拿着御赐之物,许盆志得意满,高高叫道:“城里的人听着!至尊为报先君之恨,特请十万鬼兵前来助阵,誓要拿下玉璧,擒杀韦孝宽!若此时离城而去,我军绝不阻拦,愿投齐者,赏粮赐地!”

  “但若执迷不悟,跟着韦贼顽抗到底,则城破之日,城中活人皆视作韦贼帮凶,立诛无赦!不仅要暴尸荒野、弃食豚犬,死后魂魄更要交付鬼兵,沦为鬼奴,永世不得超生!”

  “要出城便趁早,届时城破,勿谓言之不预也!”

第930章 鬼蜮

  城中的百姓越聚越多,他们饱受鬼兵的困扰,只希望能迅速谋求一条生路,因此对逃出城外的说法跃跃欲试,韦将军不会杀他们、至少不会杀满城百姓,可留在城内,却大概要被鬼兵杀死,甚至还会被拘禁灵魂,永世为奴。

  人群之中也有人心中存疑,主要是自家有人在城头上供职,若给军队造成威胁,死的也是自家人,事后还会牵联宗族;而且有些聪明人已经猜到,那些飘在天上的东西不过是假物,如果因此产生混乱,让齐军趁虚而入,那后果更严重!

  可头上漂浮着的是确确实实的恐惧与威胁,它们切断了理性和从容,逼迫他们迅速作出抉择。

  有人伸出手,目瞪口呆地呐喊:“看那,又、又来了!”

  无数人纷纷望向所指,只见又有一群鬼头飞来,其实只有数个,却被他们想象成了千军万马,恍若地府派来的幽冥大军!

  “别慌乱!别添乱!”

  还有人在努力挣扎,希望他们安静,城上的军队也迅速派遣一队士兵,下来维持秩序,对着他们大吼大叫:“不要乱!这只是敌军的把戏,欲哄骗尔等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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