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能射那些鬼!”
一个年轻男子突然冲出家门,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对着城头声嘶力竭地大吼。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带着几分癫狂:“那是过路鬼!让它们过去!攻击它们会召来报复的!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
城上的周兵正忙着搭箭射鬼,闻言心中一阵烦躁。
他们本就心神未定,又要应付这没完没了的鬼东西,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可碍于平日里强调的军民关系,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韦将军说了,这些都是敌军的诡计!是纸糊的灯!射破就没事了!”
“敌军?哪有人的军队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男子愈发激动,挥舞着双臂,脸涨得通红:“你们看看天上!那是人能造出来的东西吗?那是鬼!是冤魂!你们不敬鬼神,会遭报应的!”
周兵勃然大怒,探出半个身子对着下面斥责道:“我们听将军的话,难道将军也会有报应吗!你在说什么?敢不敢再说一次!”
“算了算了……”
男子的家人和朋友终于追了出来,连拖带拽地将他往屋里拉。
可那男子仍不罢休,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回过头来喋喋不休:“都是你们惹的祸!当年杀了那么多东魏兵,他们的冤魂不散,现在来找你们报仇了!你们不怕死,我们还要过日子呢!招惹鬼神把我害死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最后那声嘶吼被重重关上的房门截断,余音却在夜风中久久回荡。
周兵气得脸色铁青,狠狠啐了一口,若不是还有重要的任务,早就下去把这人揍一顿了。
他只能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下,暗暗想着,等此间战事了结,非得把这不知好歹的家伙挖出来,狠狠教训一顿不可。
城中的街巷里,各处的坊市间,同样的一幕正在反复上演。有人跪地祈祷,有人指天咒骂,有人闭门不出,仿佛那些鬼头真的会择人而噬。
军官们察觉事态不妙,急忙将情况上报给韦孝宽。
“继续射击!”
韦孝宽没有丝毫犹豫,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城头箭矢如雨,一波接一波地射向那些飘浮的鬼头。
被射中的鬼头摇晃着坠落,跌在城外,摔成一堆竹纸碎片,火光一闪即灭;有些没射中,但也不似先前那般恐惧,只是继续搭箭再射。
恐惧正在被一点点克服,尽管缓慢,尽管艰难,但确实在消退。可那些鬼头,并不甘心就这样被轻易击落。
“砰——!”
时不时有鬼头在空中发出剧烈的爆炸声,那是里面的火药被点燃。爆裂的火光四散飞溅,总会伤到一些来不及躲避的士兵。
更有甚者,直接坠入城中,砸在民居的屋顶上,炸得瓦片横飞,引燃房屋,惊叫声四起。
裴肃此刻已不似方才那般恐惧,但看着这一幕幕,仍忍不住担忧。
他走到韦孝宽身侧,低声道:“将军,要不暂时别射了,让这些东西过去?里面藏着齐军的火法,若一味攻击,只怕损害自身啊。不如等它们自己烧完落下……”
韦孝宽摇摇头,目光始终盯着那些飘浮的鬼头:“这些孔明灯造价不菲,齐主费尽心机制作出来,难道只是为了恐吓我等一夜?就这么让它们飞过去,什么事也没有?我却不信。”
他顿了顿,望向城中那些隐隐传来的惊叫和哭喊:“而且,让百姓看到也不太好。”
话音刚落,传令兵匆匆赶来,将方才城中发生的那一幕如实禀报。韦孝宽听完,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对裴肃道:
“你看,这些鬼灯尚未真正入城,城民就已经不安至此。若是让它们在我们头上游来晃去,一整夜都不消散,城民又会惶恐成什么样子?到那时,不用齐军攻城,城里自己就先乱了。”
“而且这里面暗藏了火计,我们将其击落,烧伤的是我们这些守城的将士,可如果我们袖手旁观,等它们自己烧尽燃料,掉落在城中,那烧死的又会是谁呢?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还有他们的房屋和家当。到那时,他们是会感激我们手下留情,还是会怨恨我们坐视不管?”
裴肃顿时冷汗直流,躬身道:“将军所言极是,是肃想错了,只看到眼前,没想到这许多。”
“不是你的错。”
韦孝宽轻轻摆手,目光依旧望着那些鬼头,声音中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
“实在是这次的敌人狡诈阴邪,居然能想出这些恶毒的计策。先以鬼物乱我心神,又以火计伤我士卒,再以百姓乱我军心,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也难怪他可以击败国内诸多权贵,成为真正的齐主。”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也许,这次……就连我都过不了他这一关了。”
“将军?”裴肃不敢置信,连忙宽慰:“将军乃有福之人,那么多艰险都挺过来了,这次也是一样的。齐主再利害,也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如何能与将军相比?”
韦孝宽笑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城头,看着远处齐军的营地。
又有一群绿色的荧光从齐军营地中腾空飞起,顺着西北风飞速靠近,韦孝宽不禁长叹:“原来如此,是等这阵风么?”
他能统率士兵,笼络将领,巩固城防,提振士气,唯独这天上的风,是他唯一没办法控制的东西。齐军利用了这一点,借着西北风将鬼头一波接一波地送来,而他却只能被动应对,这种感觉,让韦孝宽倍感难受。
“我受不了了!”
不远处,一个士兵突然放下弓箭,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痛哭流涕。
军官立刻冲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厉声呵斥:“站起来!将军说了,这些不是鬼!是灯!是纸糊的!”
可那士兵不听,只是拼命摇头,就在这时,空中又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众人抬头望去,却见一个鬼头爆裂开来,火光四溅中,一截断肢从天上掉落下来,啪的一声砸在城头。
是一只人的手臂。
看上面残破的衣甲,依稀是周军的样式。
这极大震慑了周兵,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恐惧,此刻又翻涌上来,比之前更加猛烈。
士兵们惊慌不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满是犹疑,军官们也随之紧张起来,喉结滚动,却仍硬着头皮执行着韦孝宽的命令,喝令士兵们继续射击,安静下来。
可将军的命令不是天宪,不能真的驱散人们心中的恐惧,这些东西太像传说中的鬼了,来自黑暗,处在天空,散发绿光,引动鬼火,还掉落人的肢体。
士兵们生怕继续射击会遭到报复,暗中降低了准头,故意射得歪斜,希望这些鬼魂能够放过,心中还在不断默念:我没有伤害你们,不是故意的,求你们放过,求你们去找别人……
即便有人射中了鬼头,人头上也会掉下血污、腐尸、死鼠以及爆炸,将士兵们吓得魂不附体,反击的箭雨变得稀疏,使得鬼头开始越过城头,向城内飘去。
同时,飞舞的鬼头高度不一,有的很低,可以被射落,有的则飞得很高,一时难以攻击,十数个鬼头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越过城头,飘进了玉璧城中。
进入城中后,它们继续顺着西北风缓缓移动。但渐渐地,它们飞得没那么远了,燃料被高殷精准地计算过,正好够它们飞过城墙,在城中各处飘荡一阵,然后缓缓降落。
玉璧城占地不小,它们飘得也不快,恰好停留在城中各处,让每一坊、每一街的百姓都能亲眼看见,亲身体会这份恐惧。
城池北部靠近台地,那里地势较高,齐军根本不会从这个方向进攻,平日里驻守的兵力也最少。
韦孝宽将重心放在南城,北城的守军本就不多,当那些鬼头飘到北城上空时,反应果然是最剧烈的。
“鬼!鬼从天上来了!”
北城的士兵骤见鬼头,反应和南城周兵一模一样,尖叫、瘫倒、跪地求饶。只是这里没有一个韦孝宽坐镇,就连将官们都惴惴不安,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敢下令射击,他们只能派人匆匆向南城奔去,向韦孝宽请示。
可连他们自己的恐惧都镇压不住,又如何能压制士兵的害怕?
几个鬼头飘到北城上空后,便不再移动,静静地悬在那里,幽绿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窥视着城内的动静。
这太像是鬼魂在寻找猎物了。
第927章 惊恐
无数的百姓捂着嘴,躲在家中各个角落,蜷缩在家中各处,拼命压低呼吸,生怕被这些鬼魂发现。他们心中下意识地认定,但凡跟那些幽绿的眼睛对上,就会瞬间被索命,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周兵对这几个高空鬼头毫无办法,过了一会儿,却见这些鬼头自己降了下来,接着越来越快,就像是在坠落——就是在坠落,最后砸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乃至爆射出灿烂的火光。
幽绿色的火光,顿时引起各处的居民大声叫嚷,他们的反应和城墙上的士兵如出一辙,就像是重演,表现却更加不堪。
这也不怪他们,火光飞入寻常百姓家,燃烧家产以及性命,他们却无法反击,只能仓惶逃窜。于他们而言,这更像是一场天灾,鬼魂肆无忌惮地骚扰乃至掠杀人类,而人类无能为力——谁又能和鬼怪相抗呢?
一定是某些人做错了什么。
他们认真地建设、生活,按时缴纳赋税,为国家付出一切,现在却受到这种惩罚,若不是生存犯了错,那就是对象错了——是这个国家有错!
国家没能保护好他们,让他们被鬼兵侵扰,是这个国家的士兵无用!
如此,才引来了天罚……
一个孩子终究没忍住,哭嚎声划过夜空:“娘,鬼来了!”
“别哭、别哭!”母亲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压得极低极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小声些,小声些鬼就不会发现了……”
母子俩蜷缩在柴堆深处,柴草扎得皮肤生疼,却一动也不敢动。
母亲手掌紧贴着孩子口鼻,她能感觉到那温热的、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手心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在拼命挣扎。于是她伸出另一只手搂着孩子的后背,指尖深深陷进那单薄的衣衫里,仿佛这样就能把他藏进自己的身体里,藏到鬼魂找不到的地方去。
窗外,那幽绿的鬼火仍在盘旋,忽明忽暗,忽远忽近。光芒透过窗纸渗进来,照得屋内一片惨绿,更映衬得母子的脸庞如同死人,可怕得令人窒息。
母亲极力想要镇静,身体却止不住地战栗,牙齿打起退堂鼓。她拼命咬住下唇,咬得渗出血来,才勉强压住那声响。
可那鬼火,似乎还是察觉了。
它缓缓飘近,越来越近,那幽绿的光芒越来越亮,几乎要将整扇窗户填满。母亲再也忍不住,向外窥视了一眼。
一只硕大的眼球正贴在窗外,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眼球足有人头大小,青面獠牙的面孔上,那双幽绿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一切,正冷冷地注视着她,还有她怀里的孩子。
“啊!!!”
母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再也顾不得其他,抱起孩子就冲出了家门。
跌跌撞撞地跑上街,赤脚被冻得僵麻,她却浑然不顾,怀里的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她自己也哭得满脸是泪。
这是一座台地上的孤城,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只是拼命逃亡,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能甩掉那双眼睛,甩掉那索命的鬼魂。
那鬼,也就是坠落的孔明灯,没有砸在她们身上,它落在了更前方。
那是一家人的庭院,堆满了茅草和柴火。那些原本用来取暖、换钱的宝贵物资,此刻在幽绿的火焰中噼啪作响,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条街巷。
“天呐!”
这家的老父站在院门口,目眦欲裂。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努力了一辈子才攒下的家底,此刻尽数在火光中化为灰烬。老父浑身颤抖,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中扭曲,像一张哭丧的面具。
“家……家没了!”
“别管了!逃命要紧!”
儿子冲上来,一把抱住他,拼命往后拖。
“以后我们去哪!”
老父挣扎着,儿子、儿媳默默哭泣,他们都不知道这个答案,只有熊熊燃烧的烈火回答着。
这一夜,玉璧城中,这样的惨剧在每一处上演。
因为是冬季,不久就是腊月了,所以玉璧城中各处还备好了柴火,以抵御今年的严寒;韦孝宽体恤百姓,还主动给他们发放了不少御寒物资。此刻这些物资却成为了催命符,若坠落的孔明灯落在那堆满柴草的院落中,造成的火势就足够大,一时间无法扑灭,还会祸及他处。
而由于城内纷纷有百姓出城逃跑,落在街上的也不会落空,而是附着在倒霉鬼的身上,逼迫他发出炽热的悲鸣。
一处、两处、三处……火光在城中各处亮起,此起彼伏,像是某种残酷的信号,只要待在玉璧内,没有人能逃得掉。
恐慌由此像瘟疫一样蔓延,街巷里,到处是仓皇逃窜的人影。
有人抱着包袱,有人牵着孩子,有人背着年迈的父母,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了能带走的家当。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只是本能地往城中心跑,仿佛那里更安全些,仿佛城墙能挡住天上的鬼。
可跑着跑着,有人停下了脚步。
“凭什么!”
一声怒吼在人群中炸响,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凭什么我们要遭这个罪!”
所有人都愣住了。火光映照着那一张张惶恐的脸,映照着那些泪水和汗水,映照着那些绝望的眼神。
“我们做错了什么?”那人继续吼道,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愤怒:“我们老老实实种地,老老实实交税,老老实实过日子!我们有什么错!凭什么要我们受这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