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63节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压过了所有的哭喊和怒骂,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韦孝宽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一队亲兵。他的脸上满是疲惫,额头的皱纹在火光中刻得更深了,可那双眼睛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齐军就在城外,你们却在这里自相残杀!是想帮齐军打开城门吗!”

  人群稍稍安静了些,可愤怒依旧在燃烧。那些百姓停下了脚步,却没有退后,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像一群被逼到墙角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去。

  有人站出来,指着韦孝宽吼道:“韦将军!你口口声声说那些是灯!是诡计!可你看看!你看看我们的家!都被烧成什么样了!”

  “就是!你骗我们!那些就是鬼!就是冤魂!”

  “你要是打不了鬼,就打开城门!让我们逃命去!我们不要在这里等死!”

  “对!开城门!开城门!开城门!……”

  呼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像是某种可怕的咒语在城头回荡。

  韦孝宽面色铁青,这其中没有齐军混进来的探子,他是不相信的,连长安都被渗透了,若当年高殷就在此布局,城中混进一些间谍来也很合理,此刻他们就在发挥着作用,在人群中摇动唇舌、蛊惑人心,一时之间,自己却无法将他们揪出来。

  他环视四周,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开城门?你们知道城外是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人群的喧哗声稍稍低了些,似乎理智重新回到了体内。

  “城外是齐军的大营。”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愤怒:“是数万的齐军。你们打开城门,不是逃命,是送死,不仅会被齐军捉为奴隶,还会被押回来,逼着我们杀你!”

  他把一些话头咽了回去,可有人不依不饶,在人群中阴阳怪气地接上了话:“就像河西那群役徒吗?”

  “他们怎么到了齐军的手里,是不是出自韦将军的谋划!”

  “谁,谁在说话!”

  裴肃拔刀怒斥,半张脸通红:“有胆子就出来,我看你是齐军的间子!”

  人群沉默了,对于说话的方位他们不想探究,也无力探究。

  没人站出来,那几个声音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淹没在人群中,可他们的话已经说完了,种子已经种下,现在重要的是生存问题,刚刚那几句话反而让他们想起了韦孝宽将十万人葬送在了齐国。

  这只能证明一点,韦孝宽不是神,他也是人,也会犯错,他若是失误,买单的是玉璧城!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便有人喊道:“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至少跑出去还有活路!”

  “对!跑出去还有活路!”

  “留在这里,不是被鬼烧死,就是被齐军杀死!”

  “开城门!开城门!”

  人群再次涌动起来,比之前更加猛烈,百姓们揪住守门士卒的衣领,在那士卒错愕的目光中一拳将他击晕,无数只脚随即踩踏上去,那士卒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其他人或是抢夺周兵手中的兵器,混乱中割破了什么东西,鲜血撒了一地,或是冲向城门,阻拦他们的士兵也被压倒在地,他们离城门越来越近。

  韦孝宽的脸色终于变了。

  “拦住他们!”他厉声下令:“谁敢撞城门,格杀勿论!”

  亲兵们拔刀上前,刀光凛冽,杀气腾腾,百姓为这股刀寒与杀气所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此刻后退可能会死,但上前一定会死,理清了这一点,他们紧张地向后退却。

  “轰!”

  忽然之间,巨响从天而降。

  一枚石弹砸落在人群中央,正中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百姓。血肉横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几个人已被砸成肉酱,鲜血铺洒满地,溅了周围的人一身。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是这个时间。”

  城外的齐军阵中,姚统微微躬身,向高殷分析道:

  “城内的百姓鼓噪,想必已经聚集在城门之后,欲出城尔。此时用光武砲对城内轰击,必然杀伤甚重。百姓受惊,便无暇思考,要么逃回家中,要么冲击城门,出城向我军投降。”

  这也是高殷的想法,他微微点头,并不称赞。

  光武砲开始启动,一开始只有数台,石弹的数量并不多,稀稀落落地砸向城头。但周军的目标在天上,这一举动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而石弹即便打中了天上的鬼灯也没关系,这就像打棒球,石弹即便砸中了鬼灯,也不过是提供助推力,将鬼灯向城内推送进去,会让它们坠落得更加生猛,迅捷,威慑力更大。

  试投两轮之后,齐军开始换上火弹。

  这一招更有效用,火弹在黑夜中不仅明亮耀空,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天际,像一颗颗坠落的流星。他们砸中鬼灯,还能点燃鬼灯里的燃料,让火焰灼烧得更旺一些,甚至因为已经把鬼灯砸碎了,燃料在空中发生爆炸、天女散花般向城内四处溅射,红绿色的火雨纷纷扬扬,看上去宛若神明降下的天罚。

  “够了……够了啊!”

  此前居民在打仗时都躲在屋中,鲜少有人出门看戏,而齐军使用火弹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所以城中的百姓也不是没见过投石和飞箭,但燃烧的火石还是头一次见到。

  此刻还是黑夜,在夜色笼罩中,从天上呼啸而下一道道火陨流星,很难不让人认为是天怒,连许多士兵都这么觉得,那玉壁城中的百姓更不会往他处想。

  红炎与幽焰跃入眼帘,向大脑蔓延,最后的理智在这个瞬间被它们燃烧殆尽,哪怕最聪明、最明智的玉璧人也没有余地去思考,周围的人就像被篝火惊起的野兽,为了躲避死亡和焚烧,开始疯狂地奔逃、推搡、冲撞。

  暴动已不可避免。

  百姓们已经疯了,根本不怕死。他们迎着刀锋冲上去,有人被砍倒,有人被推开,可更多的人涌上来,前赴后继,像是决堤的洪水,挡也挡不住。

  玉璧大道中,人民如潮涌。

第933章 值得

  平日安分顺从的百姓变成了暴民,冲击着城楼,就像一贯温顺的绵羊,转眼变成了凶狠的饿狼,向着保卫他们的周军发起无谋的攻击,只因为惧怕比周军更残忍的齐军。

  或许一切都是齐军的阴谋诡计,或许吧,若能和军队同心协力,兴许就能克服这道难关。

  不是没有人意识到这点,但他们太害怕了,玉璧被多次攻打过,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越过军队直接攻击到城中百姓,死亡和疫病摆在眼前,让他们失去了冷静,就像埃托利亚人把罗马人引入希腊,玉璧人宁愿直面齐军的刀锋,也不愿困守在孤城中等死,死后变成鬼的奴仆。

  这就是人性,作为上位者,最好是既受人爱戴又被人畏惧,但是如果迫于局势而只能选择一项,那还是被畏惧好一些,因为人们是否爱戴上位者是自己做主,而他们是否畏惧上位者则是上位者做主。

  韦孝宽受玉璧居民爱戴,齐军被玉璧居民恐惧,而人们对惩罚的恐惧从不会让人失望。因此,齐军仅凭不祸害城民的口头承诺,而非给与他们利益,便让迷茫的玉璧人产生了动摇,他们可以不爱戴,恐惧却不能抹消,由此而成为了高殷在城中的另一支军队。

  战斗力最弱,但最让周军棘手。

  形势很快再度恶化,韦孝宽下了严令,不允许百姓出城,可失去理智的居民不会听从,与守城的卫兵大打出手,周兵不得已只得还击,有武器和装备的他们杀起百姓来有如砍瓜切菜。

  这确实极大震慑了城民,但也引发了新的矛盾,周国在此镇守二十三年,一代人在这里长大,也在此加入周军,许多人和本地居民沾亲带故,某种意义上,周军的屠杀就等于在杀害其他士兵的亲人。

  这些人不仅受到居民的指责,还遭受到额外的亲情攻势,哪怕杀人者不是本地人,随着居民呼喊自己在军中任职的父兄子弟,这些有亲缘关系的士兵也会受到影响,已经开始有人脱队去寻自己的亲人,甚至和守卫士兵自相残杀。

  “将军!”裴肃冲上来,衣袍散乱,满脸惊惶,就连声音都在发抖:“这样下去不行啊!再杀下去,恐怕军队会产生哗变!到时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连守城的人都要凑不齐了!”

  韦孝宽握紧刀柄的指节发白,他知道裴肃说得对,可他更知道,一旦城门打开,一切就都完了。让那些百姓出去是死路,齐军会像收麦子一样收割他们,然后趁势入城,玉璧守了二十三年,不能毁在这一夜。

  可不打开城门,又怎么制止这种乱象呢?还不如开启城门,让他们自去送死,那些百姓想跑就跑吧,拦不住了,城内至少还能保留下一大部分物资,能够撑得更久。逃出去的百姓分担一些压力,让齐军去追杀,给玉璧多争取一些时间。

  可百姓有士兵的亲属,若放任他们的亲人去送死,士兵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怨恨、动摇,继而军心涣散。到时候,不用齐军攻城,这座城自己就垮了。

  这就是齐主的谋划吗?火陨、鬼灯、病鼠,一环扣着一环,操控着玉璧的人心,最后煽动百姓四散逃亡,也就给了齐军攻入城中的机会,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当真令人防不胜防。

  真是比他爷爷都奸恶多了!

  “将军,不如就让他们自去!”裴肃还在等他的命令,声音越来越急:“再迟就来不及了!”

  韦孝宽闭了闭眼。

  “……擅自离队的士兵,按军法处置!凡靠近城墙的百姓,可就地斩杀!”

  韦孝宽咬牙说出这句话,心中在滴血,可这是国家托付给他的城池,为了这份责任,哪怕是阻拦他的是王思政,也要杀!

  裴肃愣住了:“将军,那里面有士兵的亲属……”

  “我说了,可就地斩杀!”韦孝宽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声音陡然拔高:“谁若违令,同罪论处!”

  裴肃浑身一震,不敢再多言,转身去传令。

  “守护这样的国家,值得吗?”

  一个声音突然跃入脑海,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地扎进韦孝宽的心里。

  他愣了一下。

  “死撑下去,也不过是让宇文护那群人在长安得意。若没有自己,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与其死在这里,还不如保全百姓……”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仿佛是从他心底深处冒出来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大为惊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有了这种想法!是这些天的疲惫?齐军的攻势太猛?还是那些百姓的哭喊干扰到自己?守了二十三年的城,挡了无数次的进攻,韦孝宽从未有过一丝动摇。可今夜、此刻,他居然在衡量值得吗?

  “混账!”

  这声暴喝吓了裴肃一跳,他还以为将军是在骂自己,却见将军狠狠往自己脸上甩了一巴掌,声音清晰可闻,让旁边的人都看呆了。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脸上瞬间浮起红印,嘴角渗出血,耳朵里嗡嗡作响。正是这疼痛,让他从那个声音中挣脱出来,重新看清眼前的一切。

  百姓还在奔逃,士兵还在厮杀,齐军还在城外等着,自己不能倒下,更不能动摇。韦孝宽深吸一口气,将那声音狠狠压进心底最深处。

  吃痛这一下,韦孝宽清醒了许多,可清醒之后,他仍要面对这烂摊子。

  若放任百姓出城,城内军心瓦解;若镇压百姓,则军民反目。无论选哪条路都是死路,除非能同时做到两件事:既阻止百姓出城,又不让士兵寒心。既要维持秩序,又要保全亲情。既要杀人,又要救人。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他是韦孝宽,他守了二十三年的城,什么不可能的事没做过?

  忽然想到什么,韦孝宽目光一凝,声音沉稳下来,仿佛刚才的动摇从未存在过:

  “传令下去,守好城门,不许任何人靠近。再传令各营,但凡有亲属在城下的士兵,可自行下去认领,带回家中安置。认领之后,即刻归营,不得逗留。”

  裴肃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

  “让他们自己去救。”韦孝宽一字一顿,说道:“救回来,就还是我大周之民。救不回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裴肃已经明白了。

  这给了士兵们一个救亲人的机会,又不会让城门失控。那些士兵会拼了命地去把自己的家人从人群中拉出来带走,而那些无人认领的、执意要冲城的——就只能杀了。

第934章 解放

  军令已下,士兵们再无顾忌,毕竟不动手,死的可就是他们了。于是忿怒的刀刃挥出,斩断最后一丝温情,尽可能把杀戮赐给那些平日就看不爽的百姓是军队最后的温柔,玉璧城内刮起一阵腥风血雨。

  “狗日的吴老二,早就看你不爽了!”

  类似的谩骂彼伏此起,维持秩序也变成了泄愤,比起和居民打好关系,这样残酷的凌虐更轻松也更有趣。有人一脚踹翻跪地求饶的老汉,有人揪住妇人的头发往墙上撞,有人把挡路的少年直接戳死。惨叫声、求饶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夜风中飘荡,与天上那些幽绿的鬼火遥相呼应。

  五胡、南北朝的混乱让礼教无用,武人集团一步步成长,最终缔造了数百年后的五代十国,而那份还未登场的残酷,在此刻显露出了苗头。

  高殷想要做的,也只是以战止战,用更大的暴力将小暴力们扼杀在摇篮中。

  但终究还是暴力。

  “可以动了。”

  齐军拉起无数支火把,大营亮如白昼,哪怕有所谓的夜盲症,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时代一般将这称呼为“雀盲眼”或“鸡盲眼”,就像鸡一样,一到傍晚就看不清东西,主要的原因还是营养缺乏,更准确的说是缺乏维生素A,人体无法自行合成这玩意儿,需要从食物中补充,而军队中的士兵们,口粮主要是粟米、干粮和咸菜,长期行军作战时连这些都不一定能保证,所以有雀盲眼的士兵很多。

  不过这和齐军无关,此次高殷带的军队不过三万,但都是精锐,而且后勤充足、肉食管够,因此齐军完全可以进行夜战,倒是周国有雀盲眼的士兵应该不少,夜战对齐军有利。

  “儿郎们,破城的时候到了!”

  独孤罗拔出宝剑,发出亢奋的尖啸,或许是因为早年缺少父爱,所以他格外喜欢当士兵们的阿耶,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成熟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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