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56节

  高千里的牵制起到不小的作用,数名齐军悍卒终于突破封锁,翻上城头,继续护在高千里面前。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齐军士卒登上城墙,城头的缺口渐渐扩大。

  “杀!破城就在今日!”高千里精神大振,挥刀再战。

  城下的高殷远远望见城头战况,沉声道:“孝瓘,率部接应,折了一个高珣,我不想千里也倒在这里。”

  “遵命。”

  令旗挥舞,高长恭领命而出。他着一身明光铠,手持长槊,策马疾驰至城下百步之遥。

  城头上,高千里已杀红了眼。他身上伤口不下十处,鲜血浸透战袍,却兀自死战不退。周军被他这股悍勇之气所慑,攻势竟为之一滞。

  “高千里!”一名周军厉喝:“你已是强弩之末,还不束手就擒!”

  高千里咧嘴一笑,满口是血:“束手就擒?我父可没教过我!”

  说罢,挥刀再战。

  只是体力的流失让他感到晕眩,挥刀的动作也越来越慢。一名周军瞅准破绽,一枪刺中他的大腿。高千里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仍咬牙挥刀,将那名周军砍翻在地。

  齐军士卒大惊,纷纷抢上前来护持。

  “别管我!”高千里厉喝:“杀敌!杀敌!”

  城下数百名精锐甲士在高长恭的指挥下抬着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城头上的韦孝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忽然笑了起来,转身望向身边一名亲卫:“传令长史,后备可以动了。让他把城西的三百人调过来,从两侧包抄,将这些登城的齐军,给我赶下去。”

  “是!”

  亲卫领命而去。

  韦孝宽又望向城内的火势。火光已不似方才那般猛烈,后勤的民夫们正全力扑救,城中的百姓也纷纷加入救火的行列,火势已经得到控制。

  “将军有令,军民齐力,共保玉璧!”传令兵在街巷间奔走呼喊:“火势已控,不必惊慌!”

  百姓们闻言,慌乱稍定,救火的劲头更足。

  “接下来,只要杀退这群齐兵,今日就又守住了。”

  韦孝宽忍不住遐想,若当年高欢就有此等利器,彼时的自己是否能守住呢?

  他不知道答案。现在的齐军投掷火弹、炸塌城墙、用艾草烟薰城、以尸体困绝水源,确实都是利害的攻城战法,但他们也会修补城防,无论齐军如何设计,总要让人来抢夺城头,玉璧的军队再被攻心,只要他还在这,意志就不会垮,齐军就只能拿人命来堆。

  哪怕城池最后仍被攻破,他也要堆死足够的齐兵,为国家保留元气。

  城头,厮杀仍在继续。

  督将刘乐率三百精锐从两侧包抄而来,将登城的齐军团团围住。齐军虽悍勇,却毕竟寡不敌众,渐渐被压缩在城头一角。高千里浑身浴血,兀自死战,却被数名周军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统领,快走!”一名齐军士卒嘶声大喊:“我等为您断后!”

  “放屁!”高千里怒骂:“城池未破,吾不独活!”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嗖地飞来,正中他的肩头。高千里闷哼一声,手中钢刀险些脱手。他踉跄后退两步,被身后的亲兵一把扶住。

  亲兵急道:“您若战死在此,如何对得起忠武公在天之灵!”

  高千里闻言,浑身上下一个哆嗦。

  那个一生纵横天下、从不屈居人下,最后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父亲,他的威名还要靠后人张扬。

  自己……想成为他的继承人!

  高千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齐军士卒如蒙大赦,护着高千里且战且退,向云梯方向移动。周军岂肯放过,紧追不舍,刀枪并举,杀得齐军节节败退。

  自云梯又涌入一批新的齐军,他们的战斗力极强,运用手中的宿铁刀全力一击,甚至能将周军兵器斩断;这些士兵不以杀伤为主,而是陷阵打开局势,当然,若是周军破绽太大,他们也不介意顺手补上一刀。

  同时他们口中不断高呼:“至尊下令暂退,受伤力竭者即刻下城!”

  身后响起退兵的鸣金声,周军也听见了,纷纷面露喜色,敌军退后是失气之时,这时候乘胜追击,往往能打出极大战果。

  “所以至尊才会派我来接应啊。”

  城下的高长恭望着这一幕,面色依旧平静。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身后齐军分作两队,一队涌向城墙,另一队列阵城下,张弓搭箭,对准城头。

  “放!”

  箭矢如雨,呼啸而上。追在最前面的周军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同时,更多勇锐的齐军冲上城墙,比高千里所部还要强悍,顷刻之间便斩杀数十人,将周兵打得溃不成军,怀疑人生。

  至此,这群齐军才逐渐停手,有序撤离,周兵虽然不断聚集兵众,但先声一时为人所夺,竟不敢上前,目送他们离去。

  身后箭矢依旧如雨,厮杀仍在继续。但这一波攻势,已然到了尾声。

第920章 来风

  金锣声响,齐军如潮水般退去。城头上的厮杀渐渐平息,只余下满地的尸骸和浓重的血腥气。

  城楼上,韦孝宽负手而立,望着退去的齐军,又望向城内渐熄的火光,残晖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李衍浑身浴血地登上城楼,抱拳道:“将军,齐军退了,城头稳住了。”

  韦孝宽微微点头:“伤亡如何?”

  “还在清点,但……”李衍顿了顿:“这一仗,兵员损失不小,城内百姓死伤也颇多。”

  “我知道。”韦孝宽打断他:“今夜好生歇息。明日……齐军还会来。”

  话语中透露出一股悲凉之感,这种日子,韦孝宽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

  李衍默默点头,率领士卒收拾战后的惨况,搬运尸骸,清洗血迹,修补城防,清点器械,城中到处都是沉默的身影,在夜色中忙碌着。

  与之相对,齐军的状况也没太好,虽然用火陨流星破了韦孝宽的布网阵,但攀上城头厮杀的士兵也战死不少;伤兵营里哀嚎不断,一具具尸体被抬出,整齐地排列在营外,等待清点入殓。

  战争就是这样,就像在攀登一座高峰,比的只是谁先到达,两方都为此铆劲,往往会同时生出自己要失败的感觉,而这种感觉甚至都是对的。

  能决定这一切的,只有天意。

  “今日前锋营表现出色,未损伤多少人,就能登上城头,救回大量士兵。”

  高殷站在前锋营将士面前,亲手为伤兵斟酒,声音洪亮明朗:“我齐正因为有你们这样的勇士,才如此强大。”

  前锋营士卒们双手捧碗,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感动不在表情上,而在心里。他们饮下至尊所赐的酒,随即单膝跪地,行军礼而拜。

  高殷又演讲激励了一番,说了些“朕与诸君同生共死”、“破城之日,人人重赏”之类的话,这才转身离开营帐。

  高孝珩赶忙跟上,他手中拿着一些簿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些天来的损失。

  他压低声音道:“至尊,按照今日的打法,我们明日少说也要战死一千人,所带的兵马,也就够我们打上一个月……”

  高孝珩虽然不是宿将,但他也清楚,战争的损耗不是这么算的,若一支部队战损一半,便是元气大伤、需要很长的时间恢复,若主要将领和军官、勇士都死完了,这支军队也就报销了,重新填充部曲组建,出来的也是新队伍,和原来那支百战精兵不可同日而语。

  高殷停下脚步,侧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高孝珩咬牙道:“臣斗胆直言,这样频繁攻城,徒耗兵将的性命与士气,不若以百保鲜卑和前锋营全力强攻,将玉璧夺取,或许损失还会小一些。”

  高殷沉默,他明白高孝珩的意思。

  目前派上场的,一直都是敢死营、天策八旗、三河军与晋阳士兵的混合搭配,高千里已经算是他的精锐部曲了,而最勇悍的百保鲜卑一直在城下射箭,这种攻城的任务对他们来说不适合,前锋营倒是可以夺下城头,只是必然会死伤惨重。

  真让他们上去,高殷也很肉痛。

  “孝珩,你的担心朕清楚,不过朕也有考量。我们污染了汾河水道,玉璧城水源断绝,就算他们能掘地取水,又能取用多久?”

  “今日我们又以火陨袭扰玉璧,这更消耗了他们手中的水源,只要继续困锁下去,他们迟早会把物资耗完,而我军却可以源源不绝地从后方得到补给,此消彼长,他们耗不过我们。”

  “是这个理。”高孝珩点头,旋即又道:“但请至尊恕臣发问,长安真不会来援军吗?若他们来了,我们又在与韦孝宽鏖战的当口,到时候内外夹击,恐对我军不利。”

  宇文护不出兵,自然是最好不过,但即便他出兵了,高殷也有对策:

  玉璧他要定了,黑獭也留不住,我高殷说的!

  所以他才保留着两张王牌不动,而用一般的士卒轮番攻城,为的就是防止长安出动杨忠、侯龙恩、贺兰祥等老将。

  “周国现在自顾不暇。”

  高殷缓缓道:“突厥可汗在凉州、延州等地和贺兰祥打得不可开交,杨忠又带兵救援凉州,可以派出来的,也只有杨忠、达奚武、阎庆、王雄、宇文贵等将。”

  “他们即便真出兵,注意力也在围攻轵关的斛律羡一部,那边的兵力足有五万,而我们这边,虽然只有三四万,但因为朕是亲统大军,军队必然强盛,因此相较之下,还是斛律羡较好击破。”

  顿了顿,高殷继续分析:“诚然,或许他们会骄傲自大,觉得先击破我们这一部,齐军便不战自溃,还能借此扬名天下,于是先向我部进发。因此朕留前锋营和百保鲜卑,就是为了预防这种状况。”

  高殷负手看向上空,明月悬升,星辰拱卫,夜空澄澈如洗:“只要这两支军队建制完整,那长安纵派十万兵来,朕也可一口吞之;若让他们登城强攻,不但死伤惨重,而且也失去了应对长安来敌的后手,弊大于利。”

  “臣明白了。”高孝珩躬身行礼:“既如此,臣就继续向晋阳和邺都去信,要他们多调集物资,至于后方援军,是否还要再调派一些来?”

  高殷斟酌片刻,觉得还是不能托大,于是便要颔首同意。

  忽然一阵大风吹来,带着彻骨的寒意掠过旗帜,拂过高殷的发梢。

  高殷浑身一震,猛然抬头,感受着风向,脸上瞬间涌现出狂喜之色!

  “是西北风!不需要从晋阳调集援兵了,朕的天兵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高殷已拔腿狂奔,向着大营方向冲去。见至尊忽然手舞足蹈,欣喜若狂,高孝珩呆立当场,心想至尊的疯病不是这时候犯了吧?

  他连忙去追,可怀中抱着厚厚的簿册,跑了几步就气喘吁吁,很快失去了高殷的踪影,只有康虎儿等护卫能够跟紧步伐,等他到达至尊大营时,高殷身边已经已经多了一些人。

  姚统,宇文忻,许盆,王思政。

  这些都是和河西关系匪浅之人,后三个更是玉璧曾经的镇将,他们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时候被召唤。

  高殷让侍卫拉开一条缝隙,寒风刺骨,呼啸而入,吹得众人齐齐一个激灵

  “诸位,你们都知道这是什么吧?”

  许盆左看右看,看得双眼发直,也没看到什么。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宇文忻也摸不着头脑,王思政一如既往的沉默,唯有姚统恭敬道:“至尊请臣等饮西风,不知有何明示。”

第921章 防火

  “当然是保护好你们这群该死的家伙。”

  高殷恨恨冷笑,脸上神情瘆人,竟比夜风更冷,让许盆不寒而栗。

  “许盆,你之前所言据实?玉璧的气候总是如此吗?”

  许盆心头一跳,连忙跪下:“臣不敢有半句虚言!臣在玉璧驻守多年,对此地气候十分熟悉,这西北风确是秋冬之际常有之风,尤其是此时节,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总会刮上一阵,臣守城时,也曾遇到过。”

  “嗯,仔细说说。”

  许盆目光微微左移,像是背书一般,缓缓道:“回至尊,玉璧地处汾水,背靠山脉,面向谷地。每年入秋之后,北方寒气南下,沿汾河谷地长驱直入,便成西北风。这风向通常持续数日,风力时强时弱,但从未断过。臣在城中时,每年这个时节,城头都会悬挂风幡,以测风向风力,防备敌军火攻……”

  “防备火攻?”高殷打断他,“韦孝宽防备火攻,都用什么法子?”

  许盆连忙道:“无非是那几样。城头备足水源,城墙、城门、城楼涂抹湿泥防燃,而后……”

  他的声音渐低,左右看了宇文忻和王思政一眼,咬牙道:“当年王大将军……王尚书建城时,便修了一条暗渠,以备取水,韦孝宽接手后,更是将其拓宽加深,还增设了数条支渠,几乎遍布全城,所以当年高祖虽然截断汾水,玉璧城却依旧不缺水用。”

  高殷来了兴趣:“暗渠?当年高祖攻城时,可曾发现这条暗渠?”

  “高祖曾派兵挖掘地道入城,但韦孝宽早有防备,在地道口设伏,杀了不少人。后来……”

  “后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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