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条布绢被士兵牵引着,越过望楼,相互交叠,纵横交错,渐渐在城头上方织成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布网在风中轻轻鼓荡,好似一面巨大的船帆。
双方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不多时,高延宗纵马疾驰而至,翻身下拜:“至尊,砲已装填完毕,随时可以攻击!”
同一时间,城头上,李衍也在向韦孝宽汇报:“将军,一切准备妥当!”
“很好。”高殷与韦孝宽几乎是异口同声:“那就上吧!”
高延宗闻言转身,厉声大喝:“放!”
令旗自半空挥舞而下,引起遮天蔽日的石弹,齐军拉动绞索,随后石弹猛然弹出,在空中划出三十道弧线,黑压压地向玉璧城头砸去。
周军士卒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这是面对天灾的本能反应,神怒一般的陨石砸下来,任谁都会恐惧。
但周人没有后退,因为他们头顶有那张布网。
第一波石弹砸落,三五颗砸在城墙上,轰然巨响,砖石迸溅,城墙震颤,四六颗越过城垛,直直砸向城头,将城头的周兵打成肉沫,都取得了令人满意的效果。
然而,当石弹触及那张布网时,情形却出乎齐军的意料。
布网被砸得猛然下坠,绷得笔直,边缘的木杆嘎吱作响,仿佛随时要折断。
但它没有断,布帛的韧性卸去了石弹的冲劲,那巨石在布网中挣扎片刻,竟被兜住了,旋即顺着布面的倾斜,翻滚着向城内落去,砸在地上,沉闷一声,滚了几滚,便不动了。
十数颗石弹都与此类似,一些落在布网边缘,砸断了木杆,但也失去了冲击力,无助地滚到一边,一些力道过猛,穿透了第一层布,却被第二层、第三层死死接住,随后被柔韧弹起,飞在半空,随机砸向某个幸运军民。
还有一颗砸到了最高的望楼上,或许是力道反震,石弹居然向着齐军这边弹飞回来,虽然经过牛顿二手,速度和力度都没有第一次大,只是落在了齐军营前,砸坏一两具死人的尸体,但仍是让齐军遭受惊吓。
第918章 火陨
“怎么回事?”
高殷满头问号:“韦孝宽又弄出什么幺蛾子?把我当高欢搞?”
他和将领大部分在城下,看不清上方局势,赶忙让土山和井阑上的哨兵们观测,只见玉璧城头上的周军愣了片刻,随后爆发出阵阵欢呼,他们没想到将军的计策如此好用,隔绝了齐国投石对士兵的大部分伤害!
“在城墙下也拉紧!”
韦孝宽再次下令:“若齐军再投石,就用布帛把他们的石头弹回去!”
石弹再次发射,城头上的周兵丢下巨型帷幔,令它们悬空张挂,由于叠了数层,构成了缓冲,石弹砸在上面就失去了一开始的攻击力,对城墙的破坏性也没有之前大了。
高殷远远望见,眉头微皱,他侧头看向高长恭:“那布网……”
高长恭面色凝重,缓缓道:“韦孝宽……果然名不虚传。布帛柔韧,不受蛮力,石弹砸上去,力道便被卸去了七八成。即便穿透一层,还有一层。这般布置,我军砲石威力大减。”
高延宗怒目圆睁:“那就加大力道!三百步外,石弹砸下去,还怕撕不烂几块破布!”
“不可。”高殷抬手制止:“力道再大,准头便失。且石弹有限,运来不易,不可浪掷。”
他顿了顿,望向城头那两座高耸的望楼,目光微凝:“破这布网,须先断其支柱。那两座望楼,便是关键。”
高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若有所思。
城头上,韦孝宽亦在仰望那张布网。石弹仍在呼啸,但已不像起初那般密集,城头守军的伤亡,已被降至最低。
“将军神机妙算。”李衍由衷叹服。
韦孝宽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平静,只淡淡道:“传令下去,布网若有破损,立刻更换。城中布帛,还够用几日?”
“禀将军,百姓踊跃捐献,至少还能支撑十日。”
玉璧驻扎已久,军资极厚,又深得此地人心,能搜集这么多绢布也属常理。
韦孝宽望向城外那三十架光武砲,又望向更远处那面高牙大纛,眼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够了。”
城外,齐军阵中,砲手们仍在奋力拽弦,石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向城头。但砲身终究是木制,发炮数十次后,便需冷却检修,否则绞索松弛,威力大减。砲声渐渐稀疏下来。
高殷看在眼里,心中明白,今日这光武砲,怕是难以建功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沉声道:“传令,砲兵暂歇,步卒继续攻城。不得让城头有喘息之机。”
“遵旨!”
号角再起,齐军步卒再次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架起,箭矢对射,杀声震天。
城头上,韦孝宽望着城下涌来的敌军,又望了望头顶那张在风中微微鼓荡的布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周围将士耳中:
“今日之战,诸君辛苦,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韦某在此立誓,若此战得胜,必告捷长安,使诸君封妻荫子,永享富贵!”
众将士轰然应诺,士气为之一振。
“将军!齐军又投石了!”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冲上城楼,声音都变了调:“这次他们用了火攻!”
韦孝宽心头一凛,快步抢到城边向下望去。这一望,令他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只见齐军的投石车又发动了起来,但这次俨然与之前不同,飞射的石弹居然裹挟着熊熊火焰!
齐军阵中,三十台光武砲已然再度扬起梢杆,但这一次,梢斗之中搁置的不再是灰扑扑的石弹,而是一团团燃烧的烈焰!那些石弹被粗布层层包裹,浸透了油脂,此刻被火把点燃,熊熊燃烧,将周遭的空气都烤得扭曲起来!
“哈哈哈,烧死你们这群杂碎!”
高延宗目眦欲裂,一把推开护在身前的亲兵,亲自来到光武砲前。齐军的光武砲需要士兵用人力拉下梢杆,然后用扣锁扣住,因此击发变得轻松,此事齐军也找到了帷幔的应对策略,石弹的外围被包裹了一层布,又淋上了一层油。
“什么狗屁韦孝宽,今天就让你变成焦尸!”
高延宗拿着火把,点燃了石弹,瞬间就让它变成了一颗火焰流星,燃烧之速将他吓了一跳,但惊吓转瞬便被狂喜取代。
“安德王!”
亲兵们大惊失色,纷纷上前护持。
“有什么事?起开起开!”高延宗大喜,“就是要这样!”
高延宗一挥手,顶着灼人的高温,探手去扳扣锁,扣锁被火焰烤得滚烫,触手便是一阵钻心的疼,近距离又烧得他毛发干枯,高延宗咬着牙,面目狰狞,额上青筋暴起,猛然将扣锁打开。
梢杆弹起,狂风骤起,裹挟着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差点将高延宗都掀到天上去!
高延宗踉蹡后退两步,被亲兵扶住,心脏狂跳不止。
但很快,这心悸便化作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
“他仰头望向天空,望着那颗燃烧的火焰流星划破长空,直直砸向玉璧城头,放声大笑:“烧、烧死他们!”
三十颗火弹紧随其后,呼啸升空。
周兵们抬起头,望见的这一幕,此后往生都无法忘怀——只见数十颗燃烧着的火焰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撕裂了白昼天幕,宛如天罚降世,又像是神明震怒。
天崩地裂的错觉占据大脑,恍惚之间,他们还以为自己被神灵所厌弃,要承受这灭世之火!
“这、这才是光武砲啊!这才是光武的神威!”
高孝珩读过《东汉演义》,对昆阳之战的火陨流星印象深刻,如今却在现实中见到了,他忍不住激动起来,对缔造这一幕的高殷,产生了发自内心的崇敬。
还有谁说至尊不是圣王降世!他的前世,或许就是一统天下、再造汉室的光武皇帝也说不定!
“快、把帷幔收起来!”
韦孝宽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将城头将士从恍惚中唤醒。
“不要惊慌,以水止火!”他一面厉声下令,一面疾步奔走,“传令各队,备好水瓮水桶,火起即扑!这样的攻势极伤器械,齐军也持续不了多久的!”
混乱之中,韦孝宽的身影像一根定海神针。他的声音沉稳,步伐从容,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果断。周军将士们望着那道身影,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纷纷依令而行。
然而,指令和执行之间,终究隔着那片刻的时间差,火弹也不会等待周军,它们在城内随意撞击,在火势被扑灭前,燃烧着火焰的火弹们比之前造成更多的伤害,顿时烟尘弥漫,火光冲天。
惨叫声四起,有百姓躲避不及,被火弹擦中,浑身是火地冲到大街上,哀嚎着奔跑几步,便重重摔倒在地,比火势先一步陷入死寂。
裴肃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城内的惨状,眼眶欲裂。他狠狠一拳砸在城垛上,指节渗血,咬牙切齿地骂道:
“东贼该死!这帮遭天诛的东西……”
骂声未落,城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歌声,粗犷而嘹亮:
“至尊陛下~至尊陛下~横刀立马,随风飘荡的是什么呀?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那是奉天讨逆征伐不臣,宣誓大齐天命的旌旗,你不知道吗?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呀~”
歌声一浪高过一浪,伴随着隆隆的战鼓,震天动地。
“冲啊!”一将跃马而出,高敖曹之子高千里手持长槊,遥指城头,声如雷震:“今日就攻陷玉璧,生擒韦孝宽!”
“杀韦孝宽者,我向至尊表他作国公!”
他翻身下马,亲自接过云梯,大步冲向城墙。
身后,齐军将士如潮水般涌来,杀声震天。
第919章 鏖战
“杀!”
高千里一马当先,亲冒矢石,手扶云梯疾步而上,他刀衔口中,左手举盾,右手攀援,身形矫健得像一只飞猿。无数箭矢从身侧嗖嗖掠过,数支正中盾面,笃笃作响,高千里却浑然不觉,目光直指城头。
“放箭!”
城头之上,周军弓弩手齐发,箭矢遮天蔽日,像是满天的飞蝗,给齐军带去死亡。冲在最前的齐军士卒纷纷中箭,惨叫着从云梯坠落,砸落在堆积的尸山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后面的兵士踏着同袍的尸身,继续向上,负责埋雷炸塌城墙的士兵们,更是将这些尸体堆在身前,抵御守军的伤害。
高千里接近城头,伸手就能触碰,他右手握住口中刀柄,左腿在云梯上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竟要飞跃!
“找死!”
周兵们厉喝一声,挺枪便刺,高千里人在半空,无从闪避,也不闪避!
身后的亲卫挺身上前,不仅帮他挡住了这一势,还将身体提供给高千里借力,高千里趁机抓住一根枪杆,拉扯借力。
一名错愕的周兵被拖拽而出,半个身体离开城墙,接着便是整个人都坠落,取而代之的,是高千里顺势翻上城墙,右手钢刀横扫!
刀光一闪,百血奔腾,周兵胸口被击中,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他惨叫着倒飞出去,鲜血狂喷。
“高敖曹之子在此!”高千里落在城头,厉声大喝:“韦孝宽,出来受死!”
高敖曹虽死十数年,但他的威名仍在流传,高敖曹之子的出现,顿时令城头大乱。
“莫要慌乱!他老子都给我们杀了,何必惧怕一小儿!”
李衍在人群中叫嚣:“杀,杀了他,我做主为你们请功!”
周军士卒纷纷围拢过来,刀枪并举,向高千里杀来。
高千里浑然不惧,长刀翻飞,左劈右砍,一时间竟无人能近身。
数名亲兵跟随登城,杀出一条血路,诸多周兵将他们围堵,高千里率领亲兵在城头鏖战,仍抵不住数量庞大的周兵,一时之间只能自保。后方齐军士卒虽奋力攀爬,却被周军死死压制在云梯之上,难以登城。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虽然有亲兵护佑,高千里仍是渐渐力竭,身上开始增添起伤口。
危急关头,高千里福至心灵,大吼:“杀我父者,赏赐至今未全,还要至尊亲自过问!长安那头可曾有半点表示?你们在此血战,真当那点犒赏能落到自家手中?”
“不若投效大齐,不仅宗族得保,至尊更不吝赏赐!高官厚禄,良田美宅,就在眼前!!!”
周兵闻言,动作并未迟缓,刀枪依旧招呼过来。高千里侧身避过一枪,反手一刀将那名周兵砍翻,心头微微一沉。
他这番话,换作寻常守军,多少会有些反应。人心都是肉长的,长安赏罚不明、克扣犒赏的事,军中谁人不知?可眼前这些周兵,竟似充耳不闻,依旧舍生忘死地扑上来。
“杀!”
一名周兵挺枪刺来,高千里横刀格开,顺势欺身而进,一刀抹过周兵咽喉。
鲜血喷溅,高千里抹了把脸,目光扫过四周,心中忽然明白过来,不是这些周兵不心动,而是他们不敢心动。
韦孝宽就在城楼上站着。那道身影如一杆标枪,笔直地立在猎猎作响的大旗下。只要他在,玉璧的军心就不会散。
“好一个韦孝宽……”高千里咬牙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