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54节

  “朝堂之事,自有公卿论谋,非我所能过问。我既然领取国家禄食,就需服从朝廷、完成命令,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眼下的情形,唯死可尔!”

  “宇文忻。”高殷放下茶盏,语气转为平淡:“你是个将种,却也是胆小鬼,你们的天子在朝中受辱,你却还要为逆贼作伥鬼,将来如何有颜面去地下见宇文泰?百年之后,后人又会如何评价你们这一帮周臣呢?”

  “哼,总好过投于敌国,为天下笑!”

  “哈哈哈……”高殷笑得爽朗,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整个营帐都回荡着他的笑声,笑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语气仍带着抽噎,忍俊不禁道:“有时候真觉得你们这群周人掩耳盗铃的本事极强,就好像只能用一只眼睛,这只看得见了,那只就自动忽略别的东西。你在这里说为国尽忠,可你知道,宇文萨保写信与朕来往,称只要朕能拿下玉璧,他就会坐视我们取河东,从此两国以黄河为界,互不侵扰,你们这些留在河东的将领,也一并任朕处置!”

  宇文忻大惊,立刻道:“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高殷从桌案上翻找,拿起几份奏章,丁普取了过去,递到宇文忻眼前:“你自己看。”

  宇文忻的目光迅速浏览,确认了上面的内容,仍不敢相信:“这是假的,是你伪造的!”

  “放肆!”

  高长恭又要抬手,高殷轻轻摆了摆手。

  “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有杆秤,这么大的人了,总会衡量利弊吧?”

  高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韦城主,难道是宇文护的亲信么?以他的功劳,早就可以入朝辅政,位列柱国,可柱国的名位是有了,现在却仍困守在玉璧里,被我军所包围,除了宇文毓在时曾把他调回去,还有谁记得他?噢,不好意思,我倒忘了,调韦孝宽回去,也是为了抗衡宇文护!”

  宇文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作为周人,这些事情他只会比高殷更清楚。韦孝宽的成分的确在关中不算太好,和独孤信、旧魏宗亲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不是实在离不开韦孝宽……

  “宇文护把持朝政这些年,诛杀忠良,欺凌皇室,连你们的皇帝都形同傀儡。这就是你效忠的人?”高殷的声音渐渐转冷:“你在玉璧城中拼死抵抗,可想过没有,就算你守住了玉璧,功劳簿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是你的,还是宇文护那些亲信的?”

  宇文忻脸色青白交加。

  自己何尝不知道这些?宇文护专权,朝中上下无不侧目。他们在军中拼死拼活,立下战功,可每次论功行赏,大头都被宇文护的党羽瓜分,其他人得到的,不过是些残羹冷炙罢了。

  “想明白了吧?”

  高殷冷笑,缓缓起身:“能想明白,你就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他一步步走到宇文忻的身边去,捏起他的下巴,欣赏宇文忻错愕的脸。

  “所以我不杀你。相反,我还打算把你放回玉璧去。”

  宇文忻猛然抬头,不敢置信。

第916章 离间

  放我回玉璧?

  宇文忻摸不着头脑,打从被俘虏开始,他就已然绝望,以为今生就是齐国的囚徒,不会再有悲喜。

  可现在,齐主的话让他欣喜异常,恨不得跪下谢恩:“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君无戏言。”

  高殷笑了笑,笑容在宇文忻此刻的眼中极为和善,就像一个靦覥的少年:“不过你要想好,也许回去,对你、对玉璧,才是更大的损害。”

  “怎么……怎么会呢?”

  宇文忻生怕高殷反悔,情急之下,居然流露出讨好的态度:“忻若能回玉璧,只要您不再进犯,忻一定劝韦将军与您划疆为界,互不侵犯,永世盟好!”

  高殷看着他,看得宇文忻心中发毛,忽然又见高殷笑起来,指着宇文忻向着群臣说话:“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也!”

  帐内外响起热情的大笑,声音错落有致,像是排练过的协奏曲,主题则是讽刺宇文忻的顺滑姿态,宇文忻不由得面上赤红,可刚刚才被高长恭几个巴掌打碎大周梦,此时他也硬气不起来。

  他不无郁闷地想,若是上来就求死,那就最好不过了。可那样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高长恭几个巴掌打掉了自信,之后再怎么说,都像是给自己挽尊,甚至是求死,也像是不堪受辱的举措。

  既然如此,还不如暗度陈仓、曲线救国,等我回到玉璧城中,高殷、高长恭,还有这些人,迟早会后悔的!

  求生的本能在发挥作用,宇文忻找到了合理借口,此时众将的嘲笑更像是对他卧薪尝胆的激励,只要能回玉璧,这些都不是问题,只不过是命运对他的小小考验而已!

  “你可能弄错了。是朕要拿玉璧,才会来攻打,不论有没有你,朕都会来,不如说韦孝宽还巴不得朕马上撤军呢。你以为你面子很大吗?”

  高殷嗤笑,宇文忻面上挂不住,羞愤道:“既然如此,为何又说放我回去!”

  “城中应该还没收到援兵的消息吧?那是当然的,因为不会有援兵了,我们都和宇文护谈好了,他怎么会派军队来救政敌呢?”

  高殷语气变得轻柔、缓和,配上帐中的香薰,充满了诡谲与暧昧:“况且他派谁?他自己来,朝中的事情怎么办?若派宿将来……或许能将我等逼走,但若是这将领和韦孝宽一拍即合,回师长安,逼迫他交出权柄怎么办?”

  “所以他根本不派援军……”

  政治上的事太过复杂,宇文忻想捂住耳朵,但他做不到,因此只能大声反问来坚定自心:“那、那你们没必要擒杀我军求援的士兵!作此举措,必是怕长安来援!”

  “你傻啊!”高殷白了他一眼,“朕和宇文护都不希望长安向玉璧派遣援兵,但这毕竟是暗地里的联系,若你们的求援信塞到他面前,让朝堂知晓,他怎么也要有所表示;若你们的信使被我军截杀,消息传不出来,他就可以装聋作哑,事后再为你们追思懊悔,到时候你们就有香火吃了,不算亏吧?”

  这番话说得也有道理,宇文忻面色煞白,喃喃道:“那、那你为何要告诉我?不怕我告诉给韦将军吗?!”

  “说对了。”高殷拍掌,帐中的将领们同时拍掌,气氛顿时变得诡异。

  高殷伸手,捏住所有的声音,随后继续道:“朕就是要你把这些告诉韦孝宽,然后韦孝宽会隐瞒,可只要朕想散播,总是瞒不住的,到时候下层的士兵们得知外无援兵,内城水源被污染,还要天天受着我军的人造陨石,军心必然崩溃;而你回去,其他将领会来问你怎么从我军大营中逃回来的,你肯定要说,是拼死力战,从营中杀出,好显示你能逃回和朕的纵容没有关系。”

  高殷说着,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因此,朕会在明日白昼,点火引炮,在城下风风光光地将你送回城中,这样任你如何解释,周军士兵都不会再相信你了,甚至觉得你已经为朕效力,回城是为了找机会,与朕里应外合……”

  正说着,高殷停了下来,走到宇文忻面前,扶住他的肩膀,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舒服?今天摔疼你了?”

  “不是、我……”宇文忻抬起头,满头的大汗让他像是一朵出水的芙蓉,此刻他的内心慌张至极,若真照着高殷这个打算行事,无论能不能击退齐军,将来他都不能在周国自处下去!

  “这反间计,韦将军绝对会看破的!”

  “没关系,他看破就看破了,朕无所谓。”高殷笑道:“他一直不派兵出来劫我军营寨、烧毁我军器械,不就是他看破了我们一直在等他开门吗?可即便如此,你也从城上下来了,所以他看破有什么用呢?”

  “优秀的将领能将士兵和城池如臂驱使,像是自己的肢体,可这终究只是形容,不是真正的肢体。只要给人们感兴趣的话题,他们总是会自己思考的,到时候就会有自己的思维,将领就要为此付出更多心神。”

  “玉璧从前几日开始,就盛传我军对玉璧志在必得的流言了吧?既然如此,在这基础上,多加一两条‘宇文护欲称帝’和‘我军与宇文护暗中协议’的流言,不就显得可信多了吗?”

  “然后你再回去,那么……”

  宇文忻跪在那里,只觉浑身冰凉,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

  高殷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脑子里。

  “你……你这是……”宇文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几乎不似人类:“你这是要毁了我!”

  “毁了你?”高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怜悯:“朕若是想毁了你,直接把你杀了,首级悬在营门外,不比这省事?朕这是在救你。”

  “救我?”宇文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若不是被按跪在地上,只怕要跳起来:“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高殷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温和,就像在耐心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宇文将军,你想想,就算没有朕这一出,你被俘后又放回去,韦孝宽会怎么看你?城中将士会怎么看你?”

  宇文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们会怀疑你。”高殷替他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怀疑你有没有变节,有没有出卖城中的虚实,有没有和我军达成什么交易,否则不会这么容易回来。你以为韦孝宽真的完全信任你?”

  他的声音降了半度,又道:“如果他真的完全信任你,那他知道出城的后果,又怎么会同意你下城呢?你不过也是他的棋子而已。”

  宇文忻脸色惨白。

  离间这种东西,主要还是看当事人,若对方是刘关张诸葛亮,再精妙的离间计都无用,可若是陆逊孙权,一个送错的空盒子、涂抹后的书信,就能让二人反目成仇。

  如果一上来就和宇文忻说这些话,宇文忻气在当头,只会嗤之以鼻,根本不信;但若是能动摇他的底层逻辑,拼死拼活地守城是“为谁辛苦为谁忙”,戳破他自己不敢直面的周国权斗,再从中点出他所处的位置,就能让他发现自己在整个周国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很容易生出一种“我怎么努力都无用”的颓丧感。

  然后转换视野,站在他自身的利益角度去进行思考,不仅能让他听进去,还容易让他在心理上生出依赖感,觉得高殷和他是同一国的。

  “我尊重将军,所以将军怎么选,我都会答应的,路是自己走的嘛。”

  高殷坐回主位,看向帐下的宇文忻:“将军是要归降,做我帐下一将,还是仍要回城,日后城头悬首,看着朕的军队入城?”

第917章 布网

  宇文忻低下头颅,他想回去,但肉体回去,名节却丢了,回去的到底是什么?

  齐主散布流言、操控人心的手段,他已经体会得十分充足了,之所以下城,也是因为恨许盆恨得咬牙切齿,一时上头,才忍不住下城去,他相信韦将军根本不是齐主说的那样,但问题在于——士兵们会相信他吗?

  像他相信韦将军那样相信他?

  齐主的手段如果放在他身上……宇文忻不敢想,越想越绝望。

  “当然,你还有一个选择,就是作为俘虏,暂且待在营中,朕会给与优待。”

  高殷感慨:“毕竟关中之人,曾经也是旧魏的百姓,本朝承孝文遗德,自然也将你们视作子民,若不是宇文氏逆天而行,本不用死那么多人,让天下仍在战火之中。”

  宇文忻低下头,没有回答,这便是默认,又像是对高殷俯首称臣,无法抗拒。

  齐将见此情形,忍不住昂头挺胸,若说至尊有什么超越了前代君王的长处,那这杀人诛心的本领肯定是一骑绝尘,在他的话语下,无论是贰心叛臣还是敌国降将,心中的隐秘都会被至尊无情地拆解,像不着片缕一样,在至尊面前无所遁形。

  那些自周国或梁陈各方投奔而来的降将则心有戚戚,同时庆幸自己归顺得早,至尊没有把这种恶魔般的手段用在他们身上。

  用诈术玩弄人心,这算失德吗?可结果是好的,齐国君主也不是靠着仁德上位,就这风格来看,至尊反倒是最有神武皇帝风范的继承人,让臣下们心生恐惧,又繁衍出敬畏。

  用恐怖驾驭臣下,又用宽和与厚待让他们心生希望,是高殷对帝王心法的理解。

  “宇文忻,我为你感到喜悦。你就在营中等候吧,看着朕如何率领军队打下玉璧,朕要让你降得……心服口服。”

  高殷的神态充满自信,无论是谁,都觉得他能做得到。

  宇文忻因此更加绝望了。

  “虽然不是同一个家族,但至少同姓宇文,你就归在宇文邕的阵列中由他看管,也符合你这半降半不降的状态了。说起来,这很像关云长土坡约三事啊,把你比作关云长,可见朕对你殷切之深,你可不要让朕失望。”

  高殷笑道。

  宇文邕自将领队伍中出列,向高殷行礼:“臣领命。”

  他知道高殷这么做,是让自己继续对宇文忻进行软化,就和靓坤拉拢陈浩南一样,过来帮他做事,拍一两部片子,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齐国人,虽然他不知道靓坤这个典故,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也是高殷发布的秘密任务。

  他不知道的是,高殷看着他的眼神也颇为复杂,这个历史上英明神武的周武帝,如今已是齐国一下臣,虽然已经失去了天运,但即便如此,还是要提防他借着自己的信重,利用周国降将们积攒自己的势力,走回历史的原轨道。

  不过那是很后面的事情了,至少在消灭周国之前,他和独孤罗都还很有用,之后的事情,自己自有安排。

  宇文忻被带了下去,高延宗忍不住发问:“大将被俘,玉璧城内必然人心惶惶,至尊何不趁此时全力攻城,拿下玉璧?”

  高延宗作为高殷近臣,知道的自然比一般将领要多,将领们心中咂舌,这些日子至尊手段尽出,莫非还不算全力吗?

  “不急,玉璧虽然受困,但军力尚存,缺少一个大将很伤士气,但若是韦孝宽的话,想他自有办法挽回来。”

  高殷侧耳,倾听空气中的流动:“而且……我在等一阵风。”

  第二日,齐军继续攻打城池,正如他所说,韦孝宽将玉璧的人心重新凝合,周军的眼中不再有惊惶,战斗意志比之以往毫不逊色。

  城头上滚木礌石早已备足,金汁滚油烧得沸腾,当齐军攀登时,就会遭受周兵自上而下的木石滚油金汁的攻击,齐军攻势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可玉璧的城防并不是那么容易破开的,战场上烽烟蔽日,杀声震野,城池城下皆箭矢如雨,血肉横飞,无数的士兵自城头上摔落,惨嚎着变成一具尸体。

  齐军锐气受挫,丢下数百具尸体,在鼓声的引领下渐渐退回,而周军的伤亡不过四五十人,韦孝宽的善守与玉璧的坚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高孝珩看得心焦,策马至御前,请命道:“至尊,蚁附攻城,徒耗将士性命,臣请动用光武砲!”

  高殷眺望城头,片刻后,他微微颔首:“准。”

  令旗挥舞,号角变调。片刻之间,后阵隆隆作响,三十台光武砲被健士合力拖拽而出,依次在阵前排列开来,砲手们赤膊上阵,脚蹬木桩,手拽绳索,筋肉贲张,只待一声令下。

  “将军,敌军的投石机要动了。”

  城头之上,李衍俯身下望,声音发紧。

  韦孝宽负手立于城楼,目光越过层层敌阵,落在那三十架杀人机器上。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将手中将旗缓缓举起,迎风一展:“拉起来!”

  一队队周兵放下兵器,奔至城垛之后,每人手中都抱着成卷的布绢,这是连夜从城中征来的布匹,有麻布,有绢帛,甚至还有百姓捐出的被褥帷帐。

  城头竖起上百根木桩,在城墙两方林立,最高处是城内原有的两座望楼,这两座望楼早在高欢攻城时就有了,当年为了应对高欢修筑土山而用木料加固加高,城楼始终高过城外土山,此刻成了玉璧的最高峰。

  他们在城头疾走,各自将布绢一端系在早已埋好的木桩上,同时将绢布拉得笔直,让布绢不至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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