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索猛然收紧,宇文忻只觉喉咙一痛,整个人被拽得向后倒去。他双手拼命去扯开绳索,却一点用都没有,只能被拖着在黄土上滑行。
尘土灌入口鼻,呛得他几乎窒息。
城上周军眼睁睁看着,宇文忻像敌人捕缚的猎物一般,被齐军拖拽着扬长而去。
夕阳最后一抹余辉照在那道被拖行的身影上,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很快便被扬起的烟尘所隐没。
第914章 事变
玉璧城头,周军的旗帜在暮色中无力地垂落。
李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里满是血迹。他望着渐行渐远的齐军,以及那道被拖走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
“宇文将军……还是被抓走了。”
裴肃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像是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自与齐军交战以来,玉璧连连受挫,损兵折将,这是镇守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宇文忻的战败被俘更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如一记闷棍狠狠将所有人打醒。这支齐军和以往不同,真的是可以毁灭玉璧的!
“这是我的责任。”
所有人一愣,看向韦孝宽。
韦孝宽叹了口气,胡须在晚风中微微颤动:“是我错判了形势。我没能阻止仲乐出战,致使他被俘虏。这一切的责任,都在我。”
“这明明是齐军太过阴谲!”裴肃满面泪花,“将军,您不必……”
“齐军算不到我们会出城斗将吧?”韦孝宽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语气恳切而沉重:“是我同意了仲乐,所以是我让仲乐被俘虏。”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城外渐沉的暮色,声音低缓:“齐主亲征,势力与以往不同,我们却还用着过去的经验来判断他们,致使仲乐被俘,这是我的过失,由此看来,玉璧……难守了。”
此言一出,众将心中俱是一沉。
“但难守也要守。我作为国家派遣的镇将,无论如何都要守下去,与此城共存亡。”
韦孝宽转过身,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所以我不会投降。你们若想活命,可自行出城投奔各方,但我不会,城在我生,城破我亡!”
平静语气中透出决绝,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周军的悲怆被愤慨所冲淡,所有人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裴肃第一个跪倒在地,大声哭泣:“将军,肃愿陪您一起死!”
“我等也愿意!!!”
“话不要说那么大。”韦孝宽自嘲一笑,抬手将他扶起:“我守玉璧十六年,已经够久了,如今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玉璧作为我的归宿,再合适不过。但你们还年轻,未来大有可为,保存有用之身,将来还能为国家效力!”
“近来屡屡受挫,可见这支齐军狡诈而凶狂,能把这些传达给长安,让他们有所防备,也是重要的事情,若情势不妙,你们能逃回去,总比跟我一起死要有意义!”
“将军……”
裴肃泣得不能言语,几近失声。他从未见过韦孝宽这般悲观,更可悲的是,在如此悲观之际,将军竟还能冷静地为他人安排后路!
其实城池还能御守,虽然折了宇文忻,但玉璧总体的军力并没有下降,对齐军仍有一战之力。
只是士气低落了许多,这样对接下来的防守战十分不利。
韦孝宽深察人心,他知道,若自己说些振奋士气、让他们坚持抵抗的话,士兵们会看在他的威望上应和,但内心仍惴惴不安,宇文忻被俘这件事会成为他们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带着这种情绪打下去,沦陷是迟早的事。
可若自己示之以弱,奉劝士兵们为自己考虑,士兵就会被自己的理解和怜惜所感动,从惧兵变为哀兵,而哀兵能战得更久一些!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体恤士兵,站在他们的角度替他们思考,士兵就会反过来追随自己,这是将领的立身之基。
至于能战多久?取决于齐军要攻多久,齐军若攻一年,他们就要守一年,要攻五年,他们就要守五年,以韦孝宽的判断,齐主对玉璧是志在必得,所以这个残酷而绝望的未来,韦孝宽没有跟任何人说。
他不敢说,人总要看见一些希望,才有勇气渡过眼前的难关。
得在最近就想个办法,振奋一下士气。
韦孝宽抚慰了众将一番,命他们各归其位,却不再派人出城。众将官对此没有异议,宇文忻被俘,已经让他们吓破了胆。城中没有能比得上宇文忻的大将,否则当初韦孝宽也不会把他请过来,可他当着周人的面被抓走,已经说明了齐军恐怖的战力,诚不可与之争锋。
事实上,若当时快速打开城门,迎接摔倒的宇文忻入城,或许他还有得救,但齐军的骑兵就在附近,城门一开,那齐骑就会不顾一切地涌入。
等他们开城、接人、再关城门,这段时间足够让齐骑冲进来了。若他们挡不住,齐军就会抓住机会发动总攻,周兵的素质和这些百战的齐兵根本无法相比,何况他们还是乘马入城,各个以一当十。
若进来的还是传说中的百保鲜卑……玉璧可能在这一刻就被攻破了!
如此一来,先不说其他,欲救回的宇文忻可能都死在乱军践踏之中,这样还不如不开城门。
连吊篮都能被射断,只能说齐军能力之强,或是宇文忻足够倒楣。
夜深了,玉璧城头的火把次第燃起,在风中摇曳不定。士兵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白日的战事。
“你说射断吊篮的绳索,比射中插在地上的槊尖,哪个更难些?”
一个年轻士兵压低声音问。
“废话,当然是绳索!”旁边一个老兵翻了个白眼:“槊尖插在地上又不会动,可绳索挂在空中,那么高,还摇摇晃晃,比槊尖难十倍!”
提问的士兵心有余悸地咽了咽口水:“那……三国中的吕布可以射中画戟的小枝,齐国的兰陵王却可以射中吊索,是不是就是说……他比吕布还要勇猛?”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面面相觑,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灭不定。一人立刻反驳:“你疯啦!兰陵王怎么能比吕布?你以为人人都是吕布吗!”
可他声音微微发颤,自己都不够自信,反而更让其他人觉得,事情理当如此。
“宇文将军可是咱们城中的第一猛将,连他都被击败了,那是不是说明,齐国此次来了很多强将?”
又一个声音加入讨论,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我从河西那些逃回来的役徒那里听说,和宇文将军交战的叫做韩凤,当初稷山一战,因功受封五虎,而兰陵王同样是五虎,也就是说,这样的强将,在齐国至少还有五人……!”
“岂止如此!”另一个士兵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还有五子良将、八健将、十勇士。对了对了,还有那支天保留下的百保鲜卑也在此次阵中。此次齐国是精锐尽出,一定要打破咱们玉璧……”
火光跳跃着,映出一张张惊惧不安的脸。
这样的议论,正在玉璧城内各处军营迅速蔓延。从被抓获又放回的齐国俘虏口中,从此前逃回城中的役徒口中,周军士兵开始一点点拼凑出此次齐军出动的阵容。
原本他们不将这些言论放在心上,以为不过是齐人虚张声势,可今日所见,已将他们心中那点侥幸彻底击碎。
为了更了解即将面对的敌人,他们开始认真对待这些言论,也将高殷希望他们听到的话,一字一句,尽数记在了心里。
夜风吹过城头,火把猎猎作响。远处齐军大营灯火通明,人喊马嘶隐约可闻,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座孤城。
玉璧城头,旗帜在风中无力地拍打着旗杆,发出啪嗒声响,像是风雨欲来的警告。
城下,不知是谁轻轻叹了口气:“这城……守得住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落寞地吹过。
第915章 唯死
玉璧城下,齐军大帐,月黑风高,正是杀人好时节。
高长恭走进大帐,便听到这么一句话:“将宇文忻押上来。”
齐军营帐内灯火通明,数十名甲士持戟肃立,甲胄在明亮的灯火下泛着冷光。左右两侧,齐国诸将分列而立,高延宗、韩凤、羽破多郁等人尽皆在列,神情各异。一人端坐主位之上,虽然年少,但气度非凡,正是齐帝高殷。
帐帘再次掀开,两名兵卒将五花大绑的宇文忻推搡而入。此前宇文忻梦寐以求不要断绝的绳索,此刻结结实实地缠在身上,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却完全不能让他有半分开心。绳索勒进皮肉,让宇文忻心中充满怨毒,若不是嘴上塞着布条,只怕他踏入营帐的那一刻便要破口大骂,将高家祖宗十八代尽数问候一遍。
这也是一种保护;这人是至尊点名要留的。一些降将被忿怒冲昏头脑,嘴上容易冲撞圣驾,若是让他胡言乱语,侮辱至尊,到时候至尊下不来台,为了保持威严,只能痛下杀手了,这对降将的健康不利。
毕竟至尊也是要面子的嘛,何况这是他的场子。
宇文忻被按跪在地,犹自不甘地扭动身躯,他双眼血红,死死盯着主位上的高殷,目光中满是怨毒与不屈。
高殷看着这一幕,微微有些头疼;若不是看在他弟弟的份上,宇文忻这般摆谱,一万个也死翘翘了。此刻高殷终于有些体会到当年曹操见关羽、赵云而不得的无奈:明明爱才,偏偏这人才不领情,打不得杀不得,真是让人牙痒。
不过他毕竟不是曹操,是高殷。
高殷睇过一个目光,微微颔首,高长恭会意,缓步走到宇文忻身边,修长的手指捏住那块布条,轻轻一抽。
“宇文将军,别来无恙乎?”
布条离口,宇文忻大口喘息,随即仰起头,满脸倔强:“姓高的,有本事……”
啪!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甩在他脸上。
高长恭这一掌力气大得惊人,声音脆响彻整个营帐,李秀吓得撇了撇嘴,除了战场和猎场,她还很少见兰陵王如此无情的模样。
那张俊美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表情,冷得像座坟场。
宇文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思绪骤然被这一巴掌打得支离破碎。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股邪火直冲顶门,破口大骂:“你他娘……”
啪!
又是一掌,同样干脆,同样响亮。
这一次,帐内众将已经有所预料,不再惊讶,或抱臂旁观,或低声议论,嘲笑的氛围在帐中无声蔓延,一圈一圈围绕着跪在地上的宇文忻旋转。
宇文忻脸颊火辣辣地疼,却仍不服输,面上怒容更盛。他咬紧牙关,梗着脖子,从牙缝里又蹦出一个字:“你……”
“啪!”
“高……”
“啪!”
“我……”
“啪!”
每蹦出一个字,高长恭就扇一记耳光。一连七八掌下去,只打得宇文忻头脑发懵,眼冒金星,满嘴是血。他跪在那里,整个人摇摇晃晃,精神昏昏沉沉,一时之间再说不出话来。
高长恭这才停手,缓缓背过手去。
他那双白嫩修长的手掌此刻同样泛红,甚至有些微微发肿。高殷看在眼里,心中发疼:帅哥动怒会影响面相的,下次还是让延宗来做这种事情好了。
“宇文将军,清醒了吗?”
高长恭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他。
宇文忻跪在原地,大口喘息,渐渐还魂。他吐出一口血水,里面混着一颗松动牙齿。这次他学乖了,不敢再狺狺狂吠,只是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
旁边高延宗脸上横肉一抖,语凶气恶地喝道:“至尊问你话呢!”
宇文忻闷闷地抬起头,看了主位上的高殷一眼,又垂下眼帘。他口中含混不清,却仍倔强道:“败军之将,但求速死!”
“速死?”
高殷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看不出来,你对宇文氏如此忠心。”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也对,你也姓宇文嘛,这周国的天下,理应有你一份。”
话中的嘲讽之意太过明显,宇文忻不屑道:“纵非宇文氏,亦当为国家尽忠,抵抗你们这群东贼!”
高长恭闻言抬手,宇文忻一个哆嗦,马上要缩起头来,高殷轻咳两声,阻止了高长恭。
“国家?你效忠的是大魏天子,还是宇文泰的子嗣?不对,现在效忠的,应该是宇文萨保了吧?”
这话一出,宇文忻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高殷。
高殷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往后一靠,慢条斯理地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帐中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
宇文忻跪在那里,心中翻江倒海。宇文护把持朝政这些年,多少忠良被诛,多少皇室受辱,此刻的周国,到底是太祖的国家,还是他萨保的天下?
很快,宇文忻抬起头,语气果敢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