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57节

  许盆回忆了一下:“想是有降卒向高祖透露,高祖的确曾派人从暗渠游入玉璧,但韦孝宽防备森严,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许盆说得兴奋,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是齐将了,连忙收敛表情,作出悲伤的模样。

  高殷微微点头,的确,当年高欢开挖河道,一夜使汾河水远离城池,又屡屡使用火攻,但玉璧仍能坚守五十余日,肯定有后备隐藏水源,这就不奇怪了。

  “如今形势不同,至尊……我军以腐尸投河,韦孝宽只怕不敢再从中取水,最多是多囤积些水,臣以性命担保,如今玉璧城的水源已经断绝了。”

  许盆越说越自信,忽然冒出一股豪气,但很快他又觉得托大了,连忙往回兜:“当然,若形势危急,韦孝宽也不得不取支渠暗水,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说这话时,不自觉地瞥了王思政一眼。

  王思政依旧沉默,面色不变,仿佛许盆说的不是他亲手修建的城池。

  高殷沉吟不语,良久才缓缓开口:“王尚书。”

  王思政抬起眼皮,望向高殷。

  “这城是你建的,你的想法应当很有用。”高殷盯着他:“你说,朕若用火攻,韦孝宽会如何应对?”

  王思政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已多年不曾踏足玉璧。城中布置,韦孝宽多有改动,如今面目全非,我不敢妄言。”

  高殷起身向王思政走去,康虎儿等人连忙跟紧,高殷阻止了他们:“王尚书是体面人,不会做那种事。”

  君臣之道是需要一方成全的,关羽、诸葛亮就是得到了刘备的成全,前者起倾国之兵为其报仇,后者则举国信赖相托,因此传为了千古佳话,像曹操那样用夏侯渊时朝前,称赞为“虎步关右”,等人死了就朝后,骂作“白地将军”,就很显出差距来。

  王思政是很典型的有道德情操的老一辈,最看重礼义和名节,而在乱世中能混出头来,又少不了智慧和狡诈。在他的世界中,可以通过“天意”与投效一个认准就不撒手的明主来规避投靠新主的问题,这其实折射出了这类人的隐藏逻辑,即自己才是最聪明的,能在混乱的局势中保持住立场和声望,所以他们也受不了自己被人在这一方面随意摆布玩弄。

  对这种人,不能以正常的君臣礼数去对待,因为他本身就没把自己当做君主,要么是拿出天下人侧目的诚意来感动,要么就得狠狠整他一顿,让他知道时代变了,以前那套不顶用了。

  这就和恋爱一样,对方对你没兴趣,本身就不适合再追击,有时候怼一怼,反而效果会很好,像高澄那样包容只是舔狗行为,最多玩出咕杀的效果,高殷拉王思政来,就是想让他亲眼看着玉璧被自己这些小辈一点点攻略,城池与后辈全数毁在自己手中,他才知道痛苦。

  此刻高殷玩心大起,抓住王思政的双手,王思政错愕不已。

  “不敢妄言?”高殷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是不敢妄言,还是自诩大周忠臣,不想帮朕这个齐帝?”

  “噢,可是你都没有领过周国的俸禄,莫非还是大魏忠臣?”

  王思政垂下眼帘,不语。

  “其实朕已有良策,只是想看看你的态度,若你能献策,那将来在齐国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没准朕会让文林馆给你作个传记。若困于旧情,执迷不悟,将来也只能被闲置,百年之后,世人亦不知汝曾存在,何必呢?”

  王思政想冷哼一声,但高殷靠得很近,他担心自己的鼻息会喷到高殷,所以只能转过头去:“至尊,您太近了。”

  “没事,这样您说的话,我才能听得更清楚。”

  高殷微微弯腰,凑到王思政耳旁,轻声道:“若你献策,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城破不杀士民,但若现在若不参与,城破以后,玉璧还能留下来的,就只有你们几位了。”

  高殷的鼻息反而喷在王思政脸上,王思政又气又怒,但也不敢冒然推开高殷,只得轻喝:“至尊,如此不甚雅观,还望自重!”

  许盆、宇文忻看得呆若木鸡,齐帝是这种性格吗?莫非他好的是这一口?

  等等,兰陵王的容貌就很令人心动,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但王思政……是不是年纪太大了一些啊!

  二将不由得恶寒,只是他们没发现高孝珩等人的眼神,在场的齐将眼中没有一点嘲笑和恶俗的念头,因为他们清楚至尊的喜好,更深刻地明白,至尊在某些地方和先帝一样,笑容是杀人的前兆,笑得越欢,杀得就越狂暴。

  “唉,我愿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呀。”

  高殷遗憾地放开王思政,负手而立,叹道:“若玉璧玉石俱焚,全城百姓为之陪葬,与朕杀者,唯思政耳。”

  高长恭微微意动,上一次至尊有这样的感慨,还是在试探唐邕的时候。

第922章 鬼头

  一连三日,齐军都未攻城,昨日的死斗仿佛是场梦,惟有数不清的尸骸和战斗过的血痕,让玉璧人感动。

  李衍开始想念那种朝夕不保的酷烈时刻。当时觉得万般艰难,仿佛下一秒就会去见太祖,可绝处逢生的一刹那,带给他的是宛如射精般的剧烈快感,让他怀念不已,这是男人独有的浪漫,他甚至怀念起宇文忻来——若他还在,那就更好了。

  那家伙虽然脾气暴烈,但在战场上却是个可靠的伙伴,有他在身旁,不用担心背后突然出现齐军的冷箭,此时回忆起来,那个大嗓门也极为悦耳。

  “齐军是不是要退兵了?”

  裴肃站在韦孝宽身侧,试探道:“许是知晓玉璧难克,故知难而退。”

  以往敌军总是如此。攻势一开始都很猛,总能让人产生守不住的错觉,但渐渐地就会慢下来,人数越来越少,到最后偃旗息鼓。再过几日,就能发现营寨已空,人员撤走。这种事情发生了许多次,每次城中派人出去查探的时候,裴肃都会提前写好捷报。

  韦孝宽盯着齐军的营帐,虽然隔得太远看不真切,但还是能隐约见着许多人进进出出,营中炊烟袅袅,不像是要撤退的样子。

  “不要大意,这次来的是齐主,他诡计多端,要防范他还有后招。”

  他心里的预感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强烈了。这种平静太过反常,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喘不过气来。

  高殷这小子,使了这么多手段,还拉了王大将军来唱戏,真会这么轻易地收手么?以他的野心,不应该止步于此,而且对国内没有足够的交代,若是自己走到这份上,也不会善罢甘休。

  裴肃笑着摇头,将军就是这样,无论多少人酣睡,他总是清醒着。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成为玉璧的守护神,十六年来让东魏、北齐的军队一次次铩羽而归。

  “唔哦哦哦哦!!!”

  远处的齐军营地突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浪一波接一波地传来,引起周兵注意。士兵们纷纷探头张望,却什么也看不真切。有人向韦孝宽汇报这一情况,裴肃沉吟道:“是否要派些探马,去查探齐军的动向?这般喧哗,实在反常。”

  韦孝宽轻捋胡须,花白的须发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齐军的骑兵精锐,即使派去了探马,这么近的距离也会被发现,白白浪费士兵的性命而已。况且,谁知道这是不是他们的诱敌之计?”

  “就让他们闹吧,若要再来,我们也拦不住,若是要走,我们也不送。”

  “将军……”

  裴肃欲言又止。

  韦孝宽的从容让他敬佩不已,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近日的防务安排,韦孝宽时不时点个头,最后吩咐道:

  “继续做好战备。齐军不趁这时间攻城,这三日就是送给我们的了。有这段时间,我们又可以加固城防,能更好地招待齐军。传令下去,让将士们轮番休息,养足精神,但哨探不可松懈。”

  “将军您太谨慎了,依我看,高殷也不过如此。”裴肃忍不住道:“这些天,想是在思量如何退兵,才不损威望而显得体面吧?连高欢都败在您手中,他的孙子比不上,那更是正常的。想他得此一败,恐怕连地位都不稳固了,回去之后少不得被齐国的权贵诘难。”

  韦孝宽的眼神流露出不悦,眉头微微皱起:“不要小看任何一个敌人,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作出什么事。再者说,谁言儿孙一定不如先代?高洋能被突厥人呼作英雄天子,高殷亦亲讨库莫奚,我看他有乃父烈风,未必不如高洋。轻敌者败,这是兵家大忌。”

  裴肃见状,心中一凛,赶忙躬身道歉:“将军教训得是,是肃思虑不周,言语轻佻了。肃明白了。”

  “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等战事结束,我会替你表功。”

  韦孝宽的语气缓和下来,拍了拍裴肃的肩膀。

  “只要能跟随将军,肃纵为一下吏,亦甘之如饴。”

  裴肃诚恳道。

  二人相视,哈哈大笑,韦孝宽笑着笑着,悄悄打了个呵欠,疲惫之色难以掩饰。

  裴肃赶忙道:“将军先去休息吧,一切有肃在,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再这样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嗯,就麻烦你了。”

  韦孝宽没有推辞,他也确实撑不住了。

  自从齐军攻来,韦孝宽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大多数时间都在指挥战斗,连饭都没功夫吃,实在困了,就胡乱睡一两个时辰,时不时还在半夜惊醒,又继续投入工作,这样的日子对一个五十岁的老人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此刻能稍稍松懈,韦孝宽顿觉疲惫满怀,恨不得立刻躺在床头,就此睡死过去。

  他进入房中,侍者在一旁等候,却见韦孝宽直接躺在床榻上,胡乱盖好了被子,和他大眼瞪小眼。

  侍者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将军,这样睡着难受,还是先把衣甲脱了吧。我帮您卸下来,也花不了多少功夫。”

  “不用。”韦孝宽嘟囔着,眼睛已经半闭:“有事立刻叫我起来,若不听令,你知道的。”

  侍者连连点头,不敢再劝。前辈中有人曾替韦将军的生活着想,多嘴说了几句,碍了军务,立刻被将军处置,因此侍从们都不敢自作主张,在军务上指手画脚。

  这样的日子,韦孝宽也已经习惯了。坚固的衣甲有些膈应,硌得他腰背生疼,但这疼痛反倒给他提供了舒适的熟悉感,让他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随时可以跃起迎敌。

  眼皮迫不及待地闭起,大脑随之迷糊,渐渐不清晰,很快韦孝宽就进入了梦乡。

  梦中,他似乎又回到了十六年前,那时他还年轻,高欢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而他站在城头,意气风发……

  “唉。”裴肃站在城头,望着城下。

  齐军营地的欢呼声时不时爆出,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一边希望齐军赶紧撤离,结束这场煎熬,一边又不希望他们那么吵闹,以免惊扰到刚刚睡下的将军。将军才刚睡下,若这时候再被叫起,对身体可是有极大损害的!

  莫非这就是齐军的攻城之策?裴肃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他们故意白天睡觉晚上喧哗,扰乱城中作息,拖垮将军?只要将军身体变差,他们就觉得攻打玉璧会顺利很多?呵,若真是这样,齐军也是没希望了,居然只能作如此想,看来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裴肃暗自揣测,自得其乐,不过很快就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胡思乱想了,巡视城防、检查粮草、调配兵力、安抚伤兵、记录战况,城中各项事务都由他负责。他一边处理,一边惴惴不安地等待齐军行动,时不时让人看看齐军有没有新的动静,甚至额外抽出一些心神来关心将军休息得如何了,多重事务压身,忙得他憔悴疲惫。

  让他欣慰的是,一直到日光西沉,齐军都没有任何行动。

  营地的喧哗也渐渐平息下去,看来今日又是平和的一天。

  他忍不住在军情汇报上写下四个字:今日无事。

  “齐军将退,看来被我说中了。一会儿就去交给将军吧。白日将军还因此斥责我呢,真想看看将军改口时的神情,想来一定很有趣。”

  裴肃搁下笔,望着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暂时处理完所有事务,裴肃拿着簿册,美滋滋地朝城头走去,例行巡察最后一眼,他便去向韦孝宽汇报,再和他一同用个晚膳,结束一天的事务。

  可事情在这一刻有了变化。

  “鬼、鬼……是鬼来了!有鬼来了啊!”

  城头上的周兵突然躁动起来,尖叫声划破暮色。他们不知看到了什么,纷纷大声吼叫,声音中满是恐惧,惊得诸多将领以为齐军夜攻,连忙率领士兵登城据守。

  神奇的是,当这些人登上城头以后,马上作出了和先前士兵一模一样的反应。他们一个个全都瞪大了眼睛,面色惨白,有人甚至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城垛大吼大叫,几近崩溃。

  “有鬼!真的有鬼!”

  “齐军驱动鬼兵了!他们会妖法!”

  裴肃见状,心脏猛地一跳,连忙严肃起来,一边疾步走向城头,一边大声威喝:“干什么?不要惊慌!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一向有用的威喝此刻毫无作用。周兵们惊恐不已,甚至失去了礼数,连拖带拽地把裴肃拉了过来,手指颤抖地指向天空,嘴唇哆嗦着:“长史,您看!您快看!齐军驱动鬼兵了!”

  裴肃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朝天望去,这一望,他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只见一个个硕大的人头在空中飞舞,散发着幽绿色的诡异光芒,飘飘荡荡,忽上忽下,仿佛来自幽冥的恶灵。

  那些人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城头,一双双绿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光,正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第923章 压强

  “这些天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高殷揉了揉黑眼圈,咧嘴笑道:“终于给韦孝宽送上一份大礼了,不知道他看见这份礼物的时候,会感觉如何呢?”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高殷就在思考着攻略玉璧的办法,毕竟这是齐国的死穴,若不能攻破,无法谈论天下一统;若选择优先灭陈,战略重心就会转移到江东,继而转战荆州、蜀中,不仅耗时耗力,而且会给周国极长的喘息时间,哪怕没再出现一个宇文邕,周人也足够巩固防御、培育出新一代的将领了,高殷甚至能说出他们的名字:杨坚、杨素、高颎、李渊……

  如此一来,统一战争的时间会拖长,要到自己四五十岁才可能攻灭周国,甚至就这样僵持下去,拖到高殷死亡都没完成,把难题留给子孙。这样留下的版图便会十分尴尬,只需要一个契机,南朝领地就可能四处起义,自立门户,几十年的经营化为乌有,而且根据北齐的前车之鉴——或者说是后车之师——齐人自己把自己玩崩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高殷实在是不放心。

  不能相信后人的智慧。

  而这就是高殷苦思冥想许久,得出的结论之一,这是他在这壁垒相持的南北朝,想出的居高临下的策略!

  “真不知至尊是如何想到的。”

  看着漫天飞舞的人头灯,齐国众臣又惧又喜,虽然是他们陪着高殷弄出来的,但原理掌握在高殷手中,属实不知底细。

  他们围绕在高殷身边,拱卫着他,同时也好奇发问,高殷笑道:“《淮南万毕术》曾曰,艾火令鸡子飞。东汉高诱解之,曰取鸡子,去其汁,燃艾火,内空卵中,疾风因举之,飞。朕读此有感,故察也。”

  淮南王刘安是西汉著名学阀,他招聚了诸多门客著成《淮南子》,共分为内二十一篇、中八篇、外三十三篇,内篇论道,中篇养生,外篇杂说,而《淮南万毕术》正是以实验记录形式汇编的方术著作,里面记录了不少时人所总结的科学现象,包括利用冰透镜聚焦太阳光取火的光学实验,铁与硫酸铜发生置换反应的化学实验,热胀冷缩、平面镜成像、热气球升空原理等多种自然现象的研究和记录。

  里面不仅搀杂了古人的观察实验所得,还加入了许多想象推理,因此不是一部严格意义上的科学著作,但物理、化学、天文、地理等多个领域都有涉猎,因此还是很有含金量的,某种意义上,它就是这个时代的《永乐大典》,高殷的奇思妙想都能拿它来套。

  艾火令鸡子飞,就是出自这本书,整句话的意思是,将燃烧的艾火放进鸡蛋壳里,可以让鸡蛋壳飞起来。

  这就够了,高殷作为现代人,当然明晓其中的原理,在古书的掩护下,他得以将这一点分享且运用:“鸡子何以飞乎?因空中有气,火需气而燃,因此以沙土掩埋、布匹覆盖等方式灭火,实际是让火焰隔绝了空气,气绝则火熄,此理如同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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