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是在眼前,有如此强烈的反差之下,着实刺激到了玉壁人的神经。
“相信吧,相信晋王!相信他加官进爵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人民,相信他会公正地判断你们的勋绩,你们得到的回报就是你们应得的,你们所热爱的,就是你们的生活!”
如果许盆面上没有带着笑意,他这段话倒还中听,可惜反串的意味太重,如果高殷不是他的皇帝,连他都忍不住要过去把许盆揍一顿,许盆的表现让高殷称赞不已:“朕真是爱死他了,这得吃过多少毒药,才能说出这么伤人的话呀?”
齐将皆忍不住嬉笑,就连贺若敦等人都按捺不住,纷纷上前向周军表明身份,爆出长安城发生的一些黑料,说明为何自己弃周投齐,让城头上的周人越来越崩溃。
偏偏他们还不能撤离,否则齐军直接攻城,只能硬着头皮听齐人训话。而且八卦是人类的本性,看在韦孝宽的面子上,他们还要装出生气的样子,实际上耳朵都支棱起来了,恨不得抓把瓜果拿壶酒,一边喝一边听个痛快。
投降的周将们之所以突然大胆起来,一是为许盆所感染,觉得就这家伙都能得到赏赐,自己居然表现还不如他,实在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二是至尊显然非常满意,他们看不上那些赏赐,但通过这事儿能够让至尊记住自己,那便是值得的!
于是他们越说越上头,之前在长安不敢说的事情,也在此时尽数抖擞,特别是贺若敦,他甚至将自己作战不力被免官下狱的事情说了出来,还把自己说委屈了,疯狂暗示玉壁城民战败的下场,让周兵听得心惊胆战。
可接着他们又大表玉壁城守军的忠义,直言他们为国赴死、慷慨捐躯,若是投降反倒不美了,自己还是不如他们云云,阴阳怪气的力度拉满,甚至无从反驳:怎么反驳?是跟着对方夸自己忠义,夸到全场尴尬,还是说咱们也可以投降呢?
这出单方面调戏的闹剧持续了一会儿,高殷问下去,得知攻城准备还需要一段时间,便道:“差不多了,让那位重量级的上吧。”
第889章 解构
“王大将军,您说话呀?”
许盆被安排到了王思政的身边,他一脸正气,眺望着城头,神肃庄重:“我和王大将军都支持你们不投降,死战到底!”
王思政闭上双眼,不想再睁开了,他是保守的老一辈,信义和道德底线都比较高,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种毫无底线的反串抹黑。
刚刚他慷慨激昂,提振玉壁士气的那一番话,此刻有许盆的参与,变得不纯粹了。许盆赤裸裸的把自己的自私心思给说了出来,又和王思政站在统一战线,反倒让王思政的说辞显得虚伪了,就好像他和许盆怀着同样的心思:骗以前的同僚去战死,自己美滋滋地投降升官,何其无耻?
有人暗中告诉王思政,当年跟随他的督将们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现在的他,惟有满腔孤独的气节,而就连这,唯一支持他活下去的事物,也被高殷用计谋剥走了,这让王思政忍不住落下泪来。
就这么被带走,可能他就永远落下这样的印象,留于世上的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若齐主再让史官给他添油加醋,编一些黑料,那自己这一生的清节就全完了。趁现在还在和旧同僚们接触,王思政想再说一些勉励他们,同时也是勉励自己的话。
但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许盆都会学他,用模仿他的方式,把他的话全部解构,让自己和他变成一伙,现在也的确是一伙。
多数人没有分辨是非黑白的能力,一旦情感上头,稍微推动一些舆论,就能把他们骗得找不着北。当他们意识到对方的立场和自己不一致时,戒心就随之升起,就像你站在秦桧的身边,说着和秦桧一样的话,那你不是秦桧的汉奸朋友又是什么?这种情况下,韦孝宽或许能够理解王思政的苦衷和高殷的伎俩,但多数人不会相信了。
脸上的泪痕还未消净,韦孝宽呢喃道:“王公……”
他仿佛看见一出悲剧正在上演,剧中没有喜悦。
王思政舍弃生命的壮烈之言,就此被解构。
当然,许盆的分量还是有些不够,因此就要动用最强的舆论兵器了。
在场的降将还没表态的,就只有宇文邕。除了宣告自己的身份,他还没说过什么,但高殷这次带他来,可不是让他睹物思人的,他的身份是齐国统战的利器,同时他身上还有一个大秘密没有揭开。
现在是时候了。
本营挥动彩旗,高长恭会意,看向旁边的宇文邕,宇文邕看着不远处的玉壁城头,这短短的一百五十步用不了多久,齐军的军歌唱不了几句他就能靠近,可没有人会给他一首歌的时间。
这个瞬间,他突然对高殷既羡慕又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在我后面做出这种决定,而我就只能被迫实行,反抗就只能死?若是自己有机会,若不是自己中计,那现在在长安发号施令、和他对抗的人,就是自己呀!
“宇文大夫,该你上场了。”
残酷的现实发出提醒,胸中那股燃烧的不甘,也推动着宇文邕。只要自己不在乎周国的名节,把一切都说出,那自己不仅能在齐国过得更好,同时也能杀上真正威胁周国的敌人。
凭什么他们就可以仗着太祖的遗命耀武扬威,而不关心周国真正的危险,不为周国的将来负责?凭什么他们这些太祖的子嗣只能承担责任而去死,而他们就可以轻巧的玩弄权柄,最终窃取天下?难道太祖和自己,就只是为他们做嫁衣的工具吗?
“宇文邕是识时务的俊杰,他也明白,现在的周国没有他的位置了,更何况他的妻子如今都已入齐,他知道怎么取舍;他还能怎么办呢?”
高殷笑道:“只能死心塌地效力了啊。”
宇文邕确实不甘,但局势如此,他也只能顺从了。
周将的声音渐渐止息,也在等着宇文邕发话,这是一种默契的谦让,毕竟宇文氏是皇族,无论是丑闻还是对于皇家内密的事情,还是宇文氏最了解,何况宇文邕可是差一点就能够得到皇位的男人,他的感叹肯定是最犀利的。
宇文邕深吸一口气,望着城头上的韦孝宽,眼神中的决绝让韦孝宽心头一凉,这个瞬间,宇文邕彻底抛弃了和周国的一切因缘,宇文泰子嗣的身份只是他晋身的工具,今日开始,只有齐人宇文邕。
“玉壁城头的周兵听着!”
宇文邕发出大吼,拾缀着自己内心的纠葛,这也是很长时间以来他心中过不去的一环,如今能够尽数倾吐,反而让他感到一阵解脱。
“我原是周国的鲁国公,太祖第四子,宇文邕!但现在,却成为齐国的谏议大夫,这种身份的转换很特别吧?”
宇文邕笑了笑,显得苦涩:“没办法嘛,我被至尊俘虏了!若我不想死去,就只能臣服!”
玉壁哗然。无论如何,宇文邕都是太祖的子嗣现在说出这么丧气的话,简直是有辱家风。哪怕这现在城头中出来一个宇文家的人,把他当众杀了,都不会有人觉得不妥。
明明是国家的皇族,现在却为敌国张目,实在是家门败类!
宇文邕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接下来要说的,虽然目前大部分是猜测,但通过高殷给予的证据,几乎可以说是实锤。当然,从高殷那里得到的东西,也只能是这方面的走向。
即便他不想走这条路,也只能走下去了。
“若说领军打仗,我不如至尊,我认,这是天纵的才能,我比不上实在正常。然而以当时的形势,即便不胜,我也能保军退守,不至于被围困在稷山,我最终落于敌手。”
“既然如此,我为何被俘?诸君难道不想知道吗?”
“卖国求荣之败类,妖言惑众耳,众将勿听!”
裴肃预感不妙,命众人捂住耳朵。然而他的威望不及韦孝宽,没有多少人听他的。裴肃转头望向韦孝宽,却见他闭上双目,轻轻叹息。
第890章 指控
这件事情有着猫腻,作为当世名将,韦孝宽自然是知晓的。哪怕当时他并不知晓,但是事后他也会进行复盘,通过各军的动向,总能窥探出一些内幕来。
在他的判断中,宇文邕当时完全可以突围,然而当时的周军内部却有人率领不少军队突破了齐军的包围,致使作为主帅在内的剩余周军,没有足够的力量突破齐军的重围,只能躲在堡中固守,等待着不会再来的援军,最终城破被俘——就像现在的玉璧城。
至于幕后黑手是谁,韦孝宽也大概猜到了,只是他不敢说。如今却在这最恶劣情况下,由他最不想见到的人说出口。
“是晋公……不,是宇文护!”
宇文邕突然激昂了起来,仿佛要把自己这数年的委屈全部都发泄出来:“更确切的说,是他的两个儿子,江陵公宇文会和昌城公宇文训!”
没有人回应,城头陷入死寂,宇文邕则接过喇叭。自顾自的说着:“宇文护一开始派我救援,应该没有想着我能够大胜,只是希望我能够稍稍阻遏王师的攻势,保有城池而已,同时安排其二子在军中,一是为了监视我等,二是为了让其子宇文会立功,所以待得知城池沦陷后,其子更是率精兵行于前阵,只是为了能够在王师手中讨得一些彩头,不至于出师无功。”
“谁知王师勇锐,屡破城池,更是在龙头设计,摧垮了前军,宇文会兵败被俘!”
“宇文训为了救出其弟,故派人入王师营中,与至尊相谈,至尊让其交出我军的兵力详细与布防情况,为了救其弟,宇文训同意了,由此,王师才得以知我军虚实,将我麾下的军队逐个击破。”
说到这,宇文雍强忍着恶心:“当然,我也要感谢他们,若不是他们如此,我也不可能入天朝,拜圣主,受重用。”
身后传来齐军的吆喝,宇文邕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城头上周军的感受和他不遑多让,他们也觉得当年的事情蹊跷,如今听到内幕实情,不禁潸然泪下。
谣言就是这样,要说这些细节,是否所有周人都相信,那可未必,但说起晋公和帝党的明争暗斗,就连远在豫璧的他们都有所耳闻,能在后来闹出这么大的事情,说明此前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而以晋公和他子嗣的人品,能不能做出出卖国家,只为救援其亲族的事情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这就像齐国的人相信先帝高洋的人品一样,有品质保障。而一旦某个环节对得上,那么全部都对上了,对起来了,更何况宇文邕和韦孝宽此前曾是同盟,韦孝宽对宇文邕自然是不吝夸赞,这么一个坚毅沉稳的人,他说的话自然可信度极高,若是听从齐国的指示进行抹黑,那其实按齐主的手笔,流言早就应该在玉壁乃至关中各地闹得沸沸扬扬了,不至于在今日才有宇文邕在城下提起。
当然出于立场,周国还是要对他进行否定:“鲁国公,我敬你是皇族,还是太祖子嗣,才听你一言,但你现在已然抛却了大义,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为了能在齐国保命晋升,你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这些又有什么可信!”
“不可信吗?哈哈哈……”宇文邕笑得苍凉,“当然不可信了,如今宇文护把持朝政,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三兄不堪为人主,便擅行废立。他说我大兄是暴崩而卒,便草草下葬,前日,他又说是豆卢宁怂恿五弟作乱,千错万错,都是奸臣的错,不是他的错!”
“你们相信吗?你们真的相信吗!只是因为他掌握着朝权,所以你们哪怕不信,也不得不信了吧?!”
“接受了太祖的遗命,却不尊重太祖,为了自己的利益自行其是,扰乱朝廷的,到底是谁呀?”
“如此下去,太祖的子嗣都要死绝了,将来你们侍奉的是宇文护和他的亲信朋党。你们这样就知足了吗!”
宇文邕也动了情,这些压箱底的话被他说了出来。如果可以,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妻儿来到齐国,虽然高殷莫名其妙的看重他,但那种看重是一种主人对宠物的看重,哪日若是自己失宠,那么以他的身份,只要别人轻轻一推,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所以妻儿最好还是留在周国内,若是将来齐灭了周,他还可以努努力,把自己的家眷保下来;但若是哪天高殷发病如其父,即便不是抄灭全族,而是用下半身思考,那宇文邕又多受一层侮辱。
可宇文护将他的妻妾送来了,打断了宇文邕最后的念想。宁与敌邦,不留族情,宇文邕守护的到底是太祖打下的基业,还是他自己的江山了?
屈辱在心头层层叠叠,盘旋起悲忿的旋律,宇文邕双目赤红,怒吼着:
“当年旧魏就是由这样的人把控,所以国家才会灭亡!太祖奋力血战,才让我们有一份安身立命的基业!”
“如今旧魏之事再度重演,哪怕是曹操,他也是打下了天下三分之二,才得以让曹丕篡夺江山。可宇文护却如此轻巧地夺取了天下,杀害太祖的子嗣,若我在国内,恐怕也早已遭殃了!”
“难道当初追随太祖的人,都已经死绝了吗?难道世间的道理,在周国已经不适用了,所以没人诉说了吗?莫非活在关中的,都是一群不知礼义廉耻的野兽不成!”
“我知道,若我留在国内,现在的皇帝或许会是我!但是这样的皇位和傀儡有什么区别呢!豆卢宁已死,皇后不日就会被宇文护鸩杀,若不是齐国至尊兴起大兵,让宇文护焦头烂额,那我的五弟,你们的保定皇帝现在已经‘暴崩’,你们又要恭贺新帝登基了!”
此言极度犀利,又句句切中时弊,周国讳莫如深的宫廷秘辛被他狠狠揭开,偏偏这个人的身份,又让周国无法驳斥。
因为道理就是道理,事实摆在眼前,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大概率是真的,因为许多人心中自己也是这么相信的。
“所以,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们在为一个奸贼、一个恶党、一个背弃了太祖路线的禽兽效力,保护着他的权势,帮着他篡夺太祖的江山!”
第891章 心理
全场鸦雀无声。
或许是宇文邕所爆的料太大,或许是他的身份不容别人所质疑,或许是周人本身也这么猜测,总之当事实血淋淋地摆在他们眼前,他们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一股懊丧感在周人的心中油然而生: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到处乱说啊!
你难道忘了自己是太祖的子嗣吗?你难道不知道……现在说出来,很打击国家士气吗!
阳光让宇文邕满头是汗,他喘着粗气,似乎才想起来自己是周人,证据便是同样的懊丧感从心里浮现。
他有些后悔,但不得不为,转头看向高长恭,高长恭却没看着他,而是看向后方的至尊。
就像有所感应一般,高长恭微微点头,宇文邕便调转马头,失魂落魄地回到本营中。
做得很好。
他能想象到高殷对他的称赞。
毫无气节。
他也能想象到人们背地里对他的评价。
以往这种时候,宇文邕往往能生出坚忍的情绪,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只为了实现将来的伟大理想。
可现在,他的理想是什么呢?打倒权奸,厘清周政,然后率兵征伐四海,使天下归周……
他迷茫了,身躯少了二十一克的重量,被风轻飘飘地送回高殷的面前,用着他自己都恐惧的谄媚语调,向高殷摇晃尾巴:
“幸不辱命。”
“做得很好。”
高殷微微点头,以前他曾看过一些运朝小说,大意是某些人和土地,天然自带特殊的运气,能让他们逢凶化吉,这既是上天给与了他们的特殊使命,也是天命之子的证明,宇文邕就应当属于这种。
若他能望气,或许能看到宇文邕的气运在疯狂流失,逐渐褪为了凡人的灰白色,或命格好一些的红黄色吧,可即便他不会,也能感觉到宇文邕的精神已经不如往昔了,那股潜藏在内心深处的骄傲和不屈被现实所击溃,沦为一只禄鬼。
哪怕现在就把他送回周国,让宇文护杀了宇文宪,使宇文邕继位,也不会再出现历史上的那个周武帝了。无论时势还是个人的意志,都不再允许。
“抱歉啊,弥勒,我不能给你封鲁国公,那样容易引人忌讳。但等到玉壁攻克,我就会把你封为郡公,也算是小小的补偿吧。”
高殷自己都有些分不清这是犒赏、同情还是阴阳怪气,只是他既然选择了包容宇文邕,那就应该好好发挥出他的统战价值,而不是忌惮他的旧命途,现在齐国没有这样的土壤给他生长。
“臣……谢至尊!”
宇文邕忽然哭了,哭得泪流满面,他又向高殷请罪,得到允许才离开,期间抽泣声不绝,齐国将领们看得快意无穷,心想如今的至尊比起前任来,还真是更爱诛心。
看见旗语,高长恭微微错愕,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随后靠近王思政,缓缓道:“至尊希望您再对城头说些什么。”
王思政用眼神证明自己还活着。
“无论什么都行,您想劝他们投降,或劝他们坚守,都可以的。毕竟您和宇文邕在齐国养尊处优,而不是当时就自刎……不论原因是什么,这都是最好的明证。”
高长恭极力憋着笑意,一脸板正地交代着,心想:难怪先帝以前会殴打至尊,若至尊小时候就如此行事,甚至对先帝也是直言不讳,那被揍倒是情有可原。
王思政哼了一声,这个举动放在刚刚,便是显示其孤高清正,但放到现在,则难免露出无能为力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