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40节

  他的睫毛眨动,像是刚刚复生,嘴唇蠕蠕,好像要说些什么,但城头上的目光探来,又让他的心凉了半截。

  那些目光不断游走,在确认了王思政的真身后,先是一阵喜悦,但很迅速地,又浮现出了一系列复杂的情绪。

  那是猜忌、鄙夷、厌恶乃至仇视的眼神。

  虽然没有明晃晃的说出来,但其中蕴含的情感一窥就知:

  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为什么还不死?

  你活到现在,岂不是愧对朝廷对你恩赐的荣誉?

  你让你的儿孙们,在周国如何做人!

  无言的敌意,让王思政似乎打了个寒噤:他已知道,他和过去的伙伴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因玉壁而缔结的因缘,又因玉壁而斩断。

  王思政说不出话。

  他身不由己,但玉壁城上的将士无法感同身受,现在是要御守的状况,但王思政的出现,将会不可避免地动摇他们的士气,这不仅是用王思政的亲身经历,在玉壁守军的心中蒙上一层阴影,更会让他们怀疑,王思政是否把自己所知的玉壁情报,都告诉了齐军,这便意味着许多布防会让齐军有所防备,攻城更易,毕竟王思政是不逊色于韦孝宽的守城名将,他的意见,比得上其余人百倍千倍!

  “将军,放箭……射杀吧!”

  裴肃面容神肃,向韦孝宽请示,内容让周围的周将大惊失色,却不敢阻拦,因为裴肃说出了他们心中不可为人知的恶念。

  王思政已经死了,他早就该死了,如今活着的,只是一个长相相似的齐国臣子王隐!

  韦孝宽看着下方的王思政,一股无力感涌起,不敢再多看,眼神不自觉地游离其后,望向了齐主的车驾。

  高殷小儿,须未齐整,奸邪却更胜其父祖耶!

  “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是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虽然韦孝宽抗拒天威,不得已为攻城之法尔,然攻城之前,亦当极展心战,使敌疲惧不忿,则取城,轻也。”

  诸将拜礼:“至尊此言,深得兵家之玄要,臣得闻之,幸而荣也!”

  “你们猜王思政会说什么?”

  高殷扒开橘子,放一瓣入口中,诸将也来了兴趣,纷纷说王思政会从军力、国力或天命等角度来阐述齐军的强大,劝韦孝宽归降,虽然他们自己也不太相信,但至尊会喜欢听。

  “朕猜,他会让玉壁坚守下去。”

第884章 故技

  这其实也是大部分将领的想法,毕竟王思政声名在外,脾气和守城能力一样硬,得到人们钦佩的同时,也能猜到他的举动,因此于义便立刻拱手,进言道:“既如此,应速召王思政回营,勿使其壮玉壁之势,暗我军心。”

  “无妨。”

  高殷笑道:“既然朕已经猜到他的打算,那自然布置了后手,若他能顺应天命,为齐代言,还可体面归来;若自作主张,则后果彼自担之,悔之莫及也!”

  诸将便纷纷称赞高殷算无遗策,心里觉得至尊已经够狠了,却不知道还能玩出什么手段,好奇心大盛;

  无形之中,对高殷的信心也增强了几分,似乎无论是何种状况,至尊都能想出办法。

  总有办法解决问题的,便是英雄之器了。

  “不可。”

  韦孝宽摇头,拒绝了裴肃的提议,如今许多人都确认那就是王思政,先不说能不能杀,杀了他,那自己还要不要名节了?朝中又会不会觉得自己冷血无情?这些都是小事,让玉壁人心慌乱,才是大事!

  他也不再理会旁人,探出半个身子,对王思政大喊:“王大将军以一城之众,抗倾国之师,犹能亟摧大敌,屡建奇功,忠节冠于本朝,义声动于邻听,虽运穷事蹙,城陷身囚,壮志高风,亦足奋于百世矣!”

  “此城乃大将军所托,孝宽受命以来,夙夜匪懈,今幸犹在。孝宽遂敢昂然告于大将军,大将军旧日之谋,仍上佑国运,下保万民,后嗣在朝蒙恩,名节传颂四海。愿大将军少忍片时,亲见我辈摧破敌势,迎公归朝!”

  王思政的双眸微微亮了一些,看见身旁的高长恭,很快又暗淡下去,高长恭再次催促,让王思政下定了决心:他到底是大魏的忠臣!

  他张开口,沉寂已久的喉咙发出刺耳的呼啸,如久未运转的机床,在第一声嘶鸣中裹挟着锈蚀的滞涩;然而,随着名为意志的燃料轰然注入,那滞涩瞬间燃成烈火,急欲咆哮。

  像是已经接受了触怒敌军、必死无疑的宿命,即便就要死去,钉在棺材里了,王思政也要在墓里,用这腐朽的声带喊出:

  “我王思政造玉壁,为守国尔!”

  “今令诸公坚守,战至最后一刻,宁自刎归天,勿效我这死者!”

  悲忿的气息在酝酿,齐将没想到劝降劝出反效果了,纷纷出言劝谏:“请斩王思政,令周人胆寒!”

  “敌军已成哀兵,哀兵必胜。”高殷面色不变,指着城头:“你们听。”

  “王公……!!!”

  韦孝宽失声痛哭,周人跟着纷纷落泪,城头响起哀切之声,惊诧天地,也让齐军惊异不已。

  情绪上头的军队最勇锐,因为不惧死亡,若是野外征战,使他们轻敌冒进,或许还能设伏击莽,但在城中,只要守城就足够了,这下周人足以发挥出数倍于己的战斗力,看来至尊这招,像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几名齐将见势不妙,想要宽慰高殷,却见高殷风度翩翩,从容地对身旁近侍说:“该让他们上场了。”

  …………

  “您说,咱们这次来是做什么?”

  贺若弼又在发问了,他有些郁闷:“平日令我们练兵,临阵却不给我们兵权,还要我们随军,齐……至尊是信赖我们呢,还是不信赖?”

  “军中不要乱说这种话,小心耳目。”贺若敦看过高殷的三国,里面写了曹操在军中设置校事,那齐主也很有可能在军队里设置类似的部门,明面上看得到的是宪兵,私下还不知有多少不良人、厂卫在流窜,还是小心些好。

  “可……”贺若弼忍不住,看他这幅样子,贺若敦只能解释:“当然是断了我们和周国的联系,让我们这些归顺的将领出面,对敌军的士气多少也是点打击,同时看我们的反应,若我们面露难色,至尊或许会把我们派去南边,和陈人交战。”

  “这也不错。”贺若弼心想,自己不用和周国作战,还能留一点清正的名声,刚投降就敢对以前的同僚刀兵相向,多少令人不齿。

  而且贺若弼对与陈国作战更有兴趣,因为自己在齐国一众强将面前名声不显,又没有关系和根基,虽然入天策府,在其中也排不上号,若想扬名于世,必须另辟蹊径。

  以骑兵攻关中,齐国大把人能做到,但若是挥斥舟师、南征石头,能与自己争衡之人就没多少了,因此心中已经开始谋划攻略江东的方略。

  正在他们闲聊时,一骑朝他们冲来,几名旧周将顿时止住谈话,听骑士说着:“至尊召唤,快随我来!”

  贺若敦、王轨等人应允,拨马前进。

  许盆也在受召之列,却因为前次和诸人不投缘,便躲在一旁,此时也受到召唤,将要前去,旁边一个衣着厚实的人却忽然说话,听声音,却是女子:“兄长,带我上前。”

  许盆微微点头,他确实离不开妹妹这个外置大脑了,因此带着她往前行,路途中却听见隐约的哭声,来源却是城上,许盆心中微惊:至尊使了什么妙法,把周军给弄哭了?真是有大神通!

  “兄长,前方要小心。”

  许芬低声说:“我听周军哀声中颇有怒意,周围的将领也面色凝重,只怕前面出了什么事,因此至尊才要召唤你们。”

  “刚刚王思政被带走了,或许是让王思政劝降,反而把周人给激成哀兵了?”

  许盆捏着胡须,揣度道。

  此时,带路的骑士发现他们交头接耳,立刻回过头来:“至尊只唤你,你还带人干什么?”

  他仔细打量许芬,许芬连忙推许盆上前,用只有他们兄妹能听到的声音说:“若至尊让您劝降,您不要听从,王思政说了什么,您就说什么。”

  许盆还未想明白,就跟着骑士走了,很快来到前方车驾前,却见毕腾、杨祥、姚统、姚岳、贺若敦、王轨、梁士彦等将领,他们的前方是一个留着大把胡须的年轻人,隐隐以他为首,都在御前等候,而车驾上,是一个英逸俊秀的年轻人,和下方这人差不多大。

  “朕本怀仁,欲血远刀兵,便派王思政劝降,谁知王思政食齐禄、怀贰心,辜负了先帝和朕对他的期盼,倒让周军坚定拒战。”

  高殷面上没有愤慨的神色,反倒有一丝笑意:“想来是年老力衰,看不清形势了,现在朕派你们上前,让周军看看大齐的仁德如何使天下归心。”

  依旧是劝降,这次,则是所有被俘虏的周将一齐上阵,让玉壁看看高殷的战利品。

第885章 典范

  “王尚书,我们齐国,对你可谓是仁至义尽了吧?”

  高长恭微微叹气:“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您这样,终究是断了后人之路。”

  “我自作我,人他与何?”

  王思政笑了笑,摆正身姿:“我主在西,不可使我面东而死。”

  说罢闭上双眼。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高长恭行刑,王思政才睁开眼,却见高长恭看向身后。

  “兰陵王不杀我?”

  高长恭摇摇头:“至尊没下这样的命令,而且你还需要待在这里,等些人来。”

  “等谁来?”

  高长恭不再言语,很快就有其他人给与了回应,一队人马迅速接近,王思政回首,回忆了几息,顿时懵然:“请问是……”

  “我已不是鲁国公。”

  宇文邕苦笑,但高殷交代的事情还得做,他仰起头,朝城上大吼:“还记得我吗?”

  许多人没有见过宇文邕,互相发问,知道的人欲言又止,但这消息是隐瞒不住的,因此一声声惊叹自城头响起,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玉壁周军刚刚被激励起的愤慨,随着宇文邕的出现烟消云散。

  即便是沉稳毅重的韦孝宽,脸上的神色也不由得复杂起来。

  当初他和鲁国公共同侍奉明帝,本以为明帝会有一番作为,谁知明帝却遭贼残害,鲁国公更是先一步离开周国,从此东西相隔,现在,他们却成为了敌人,一个在城头,一个在城下互相端详,谁也不知道对方心中在想什么。

  死去的明帝?还是本该属于鲁国公的皇位?抑或是……

  宇文邕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策马奔腾,直接冲入玉壁城中!

  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以他的身份,只要一动,韦孝宽就会知道自己的打算,必定开城接应,虽然可能会死一些人,但自己是什么身份?他们的死都是值得的!

  宇文邕按捺激动,悄悄握紧缰绳。身后忽然旌旗招展,是一队背着箭矢的骑兵在身后摇旗,不远处还擂起战鼓,不断敲打出声势,给他们壮威。

  宇文邕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手又松开,情绪颇有些低落。

  身旁的独孤罗以为他是近乡情怯,拍拍他的肩膀,而后抖马上前,高呼:“你们认得宇文邕,却可能不认得我!我是已故太保、大宗伯、独孤卫国公之长子,独孤罗!”

  “他娘的!”韦孝宽终于绷不住了,又是一个重量级人物!

  他再沉稳,也是个有脾气的人,先后来的分别是他的老领导王思政,他的前同党宇文邕,还有他铁哥们独孤信的长子独孤罗,全都是针对他人际关系来的!

  “将军息怒!”

  裴肃连忙拉住韦孝宽:“这都是激将之法,意在激怒我等,若将军尚气,那就中了齐人之计!”

  只听独孤罗在城下拿着一个外宽内窄的椭圆物件,从里面对着城头叫嚷道:“玉壁城民给我听着!”

  “我父当年为西魏竭心尽力,呕心沥血。宇文氏能有今日天下,其中有一半,是我父的功劳!可他们呢?不念自己也曾是西魏臣子,世代受魏厚恩,反倒篡位自立,窃据神器。更为了铲除所谓威胁,竟将我父杀害!如今周国青黄不接、宇文护大权独揽,朝堂乌烟瘴气,全是他们自己种下的恶果,怨不得旁人!”

  “韦将军与我父有联璧之谊,情同手足。宇文黑獭忌惮我父威名,这才寻个由头,把我父排挤到雍凉,连名字都被迫改了,这是什么道理?至于韦将军、王大将军,哪一个不是心怀魏室的老臣?就因为他们不忘主上,便被奸贼宇文泰丢到前线,韦将军带着你们在这玉壁城,吃十五年的沙子了!”

  “你们作为韦将军的亲信,跟着韦将军吃苦不奇怪,韦将军值得你们效忠!”

  “可你们要想清楚!宇文氏本无恩德,出帝自弃帝位,本无天命,宇文泰先杀出帝,其子嗣再篡位,他们一族是凶恶超过董卓曹操,奸邪远迈王莽曹丕的篡贼!今年长安,又出了国主要斩杀权臣,最后失败被囚禁的事情了吧?这就是此族的本性!你们若胜了,以宇文氏多疑的性子,能不猜忌?能容得下你们?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如此!若败了,我就是想为你们求情,至尊也不会轻饶!”

  “你们要守护的国家,还是那个魏国吗?!连要守护的东西都不在了,你们在这守着,还有什么意义?何去何从,你们自己掂量。将来怎么在这人世间自处,好好想想吧!”

  独孤罗说得酣畅淋漓,稀里哗啦地说了一大堆,把他自己都给说爽了,完了将喇叭交给高长恭,得意道:“兰陵王,我说得还不错吧?”

  “至尊定会满意。”

  高长恭哈哈大笑,若有若无的瞥向王思政,眼神里的含义分外明显:你不喜欢表忠心,有的是人要献忠,身份比你高贵的都不止一个。

  这更凸显了他们的坚守、坚持、隐忍像是一种笑话。

  王思政不为所动,固执地梗着脖子,高长恭又将目光转向其他人:“下一个是谁?”

  众将面面相觑,寻思自己刚投降就来当榜样给玉壁下眼药,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感觉不是很好,心理上需要建设。

  贺若敦眉头一皱,悄悄退到儿子身后,他这张老脸上战场还行,若拿来献媚还是算了。

  正思考间,忽然见到许盆,贺若敦顿时计上心来,指着许盆向高长恭道:“兰陵王,这位许将军之前就是玉壁的镇将,对玉壁知根知底,如今在国内也受到重用,却是极好的典范!”

  “我、我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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