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那身装备还是这股气势,都让周军十分羡慕,而又百分忌惮。同样是军人,他们却没有这么好的面貌,只能依靠身下这座坚城,才能勉勉强强与他们对抗。
微微低头,身上的甲胄不是不坚固,但比起他们,简直就像孩子的玩具,若是直面他们的刀锋,只怕是不堪一击吧?
伸出手拍打墙砖,玉壁还以硬实的回应,顿时让人安心许多:是了,只要坚守,这样的军队我们也能击败!
再击败他们一次!
“将军。”
众卒望去,只见韦孝宽率领副将、官员来到城头,纷纷行礼,韦孝宽微微点头,看向下方的齐军。
“来者可是齐主?”
大“齊”翻动,各据五色,最靠前也最华丽的旗帜,就是一杆绣着乾明二字的旗帜,诸多高旗将之牢牢拱卫,随后便是羽、李、尉迟、秦等将旗。
能以国家年号为旗帜的,自然只有一个人了。
“高洋至死未敢来犯,却不想其父其子,却都要折在我的手里!”
韦孝宽说得幽默,让周人顿感轻松,忍不住哈哈大笑:“将军说的是!”
“管他是谁,但敢来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城上喧闹,影响不了城下齐军的秩序,诸将向高殷请示,高殷也掌握了为将者的基本原理,向诸将发号施令:“主力扎营,敢死营去前沿设置挡板、鹿角、堆筑土山等工事以围城,后方开始组建攻城器械。”
开始攻城前,进攻方一般在城池的六百到八百步内设置基地,方便囤积粮草、安置伤员。据《通典·兵典》记载,唐代的车弩可射七百步,换算为后世单位则大概是1075米,《武经总要》记载,宋代的三弓床弩射程达千步,即1500米。
各朝对步的标准不同,所以距离也有不小的落差,现在比唐朝早了六十年,玉壁的守备应该还没到这么夸张的地步,若再认为《通典》的记载有着文人吹嘘的水分在,那城上守军可以打击的范围还会进一步缩小,以高欢攻打玉壁的烈度来看,实际上玉壁的打击距离可能连四百步都没有。
玉壁主要依靠城池的艰险来据守,大型的守城器械难以运输,城头也没有组建的条件,更多是守将根据战局的变化来灵活应对。而单兵弩器的话,直到宋朝才出现了神臂弓,这是单兵弩器的巅峰,最远也仅能打击到二百四十步。
再者说,步数越远,打击的精度就越小,就算真有个神射手或重弩可以打到七百步开外,也根本瞄不准人,除非高殷倒霉得像是某块野猪皮,倒霉被流矢射死,这就是真的只有上天才能知晓且安排了,高殷自信自己的运气还没有差到这个份上。
前方还要留给攻城的士兵们,以及作为缓冲地带,因此在六百步到八百步内设置基地已经很安全了。
接着便是围城的工作。很多良将都喜欢在敌军立足未稳的时候率兵冲杀,从里面冲出来肉搏,张辽就是由此取得了八百的荣誉头衔,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就需要士兵在城池四周要地设置鹿角等工事,只要能稍微阻遏他们,就是有用的;
同时这些工事也能给士兵们进行遮蔽,少些伤亡,夏侯渊就是在前线设置鹿角的时候被黄忠所斩杀。
“尉迟孟都、秦方太、武居常,你们三人率队去汾河上游开挖新河道,使汾河水远离城池。”
玉壁城中缺乏水源,守军皆需从汾河取水,这个工作在高欢攻城时就做过,如今高殷自然也要实施,虽然高欢战败了,但不代表他的选择就都是错的,事实上,高欢的攻城战法已经做到了极致,只是玉壁不是一般的城池。
“喏!!!”
三将拜首受命,各率人马离去。
“羽破多郁。”
羽破多郁靠近前来:“臣在。”
“骑兵环绕玉壁城进行侦察,确定城内守军动向,并切断所有进出通道,不使一人可以走脱。”
这个工作倒是不困难,玉壁城就在峨嵋台地之上,地势艰险,也就意味着本身容易困绝,齐军野战极强,韦孝宽不会在这些地方浪费兵力,就能迅速完成对玉壁的初步合围,也防止城内信使外出求援。
“臣领命。”
其余的工作,高殷也一一吩咐下去,这其中比较重要的是堆筑土山,人造的土山不仅能够抵御一定的伤害,还能让哨兵登山侦查,甚至在高度上压制城内,高欢就曾在玉壁城南修筑土山,企图借此攀越城墙,韦孝宽对此的反制是用木料加固加高城头的两座望楼,始终让城楼高度超过城外土山。
这也逼出了高欢那句经典名言:“虽尔缚楼至天,我当穿地取尔。”
如果你把木头绑在楼上,使楼高到天上,我就凿地攻取!
玉壁本身就是依靠天然深沟防御的,由于特殊的地形,倒是没有护城河这种东西,所以高欢才可以直接挖地道,而韦孝宽挖的壕沟则是在城内,用来拦截和暴露东魏士兵从城外挖进来的地道,所以高殷若是不打算跟他爷爷一样地道的话,攻城方面就简单了许多,冲就完事了,相对的也更粗暴,纯粹是人力与兵器的消耗。
城墙上的周军只得静静地看着,玉壁是他们最大的倚仗,也有最深的限制,许多事情在守城时已经准备好了,若连出城进攻的打算都没有,那就等待敌人攻击便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样还轻松不少,所以守城一向比攻城轻松。
而齐军也要做许多攻城前的准备,完事了才能开始进攻,这个过程花去数日功夫是常见的事,因此战场变得有些诡异,双方就这样各做各的,同时安静地戒备着对方的动静。
“我们也去和韦孝宽说些什么吧。”
第882章 晓谕
高殷的提议让人惊讶之余,还有些兴奋。
事实上,这也是两军交战的保留节目,到了战场上,忙碌的都是麾下将领,统帅发号施令,自然有着空闲,而且很多时候攻城一方还有投降优待的条件要传话,虽然大部分守军不会直接投降,但说清楚了,也能让他们在关键时刻考虑一下,因此这种时候往往还有着重要的外交环节。
当初宋魏交战,拓跋焘南征,进军到彭城,就曾派刘宋降将和城内守将对话,甚至互相聊得很愉快,这场世纪会谈在惜墨如金的史书中各自留下了一千八百字以上的记录。
当时城中的守将有一个安北将军,名叫刘骏,是宋文帝刘义隆之子,后来登基称帝,庙号世祖,而拓跋焘的庙号也是世祖,南北朝的两个世祖就在这种奇妙的境遇下产生了交流,可见打仗的时候就未必不能调情。
高欢也曾派人劝降过韦孝宽,可惜他的魅魔力比不上刘备,至少感动不了关西直男韦孝宽,东魏使者劝不了他,又向城内喊话,写了杀死韦孝宽的规格:“凡是能斩杀韦孝宽而投降的人,就拜他为太尉,并且加封他为开国郡公,赏赐万匹绢帛。”
韦孝宽的幽默天赋发力,在这些书信的背面写上“能斩高欢者准此”,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开出来。
当年在这吃的瘪,高殷自然要替爷爷找回场子,何况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聊会儿天,没准聊爽了,还会给对方收尸。
御辇缓缓前移,进入玉壁五百步的距离内,随之移动的还有齐军大纛,以及一群身着华丽盔甲的将领级人物,可知这座中的人地位非凡。
见此情形,周军居然出现了紧张的情绪,他们知道,这人必是齐国天子!
“将军,是否要让神射手射之……?”
裴肃询问,引起诸将侧目,虽然这样不地道,但他们也没劝阻,毕竟这诱惑太大了,能当阵射杀敌国皇帝,是多大的荣耀!
韦孝宽摇了摇头:“两军阵前,问候一二,此人之常情,若擅动刀兵,却是我们的不是。”
“齐主似乎有些话想说,就先听听吧。”
一将打马,缓缓骑入四百步的距离内,随后是三百、二百,在一百五十步的时候,周军在城上射出箭矢,落在前方不远处。
齐将回头朝本部示意,随后大呼:“韦孝宽可在城中?”
周兵大怒,这也太不尊敬了,立刻往城下疾呼:“将军在此!汝若知趣,便通晓尔主、速速退去,勿效高欢不识天命!”
齐军此次来的多是天策新军,旧魏士卒不多,发出的鼓噪声很小,但太祖的失败是至尊的忧虑,更是他们的耻辱,因此皆面露愤慨之色。
韦孝宽见此情形,心中一凛,怒而不躁,说明他们心中知耻而欲后勇耳,只要主将冷静,就不会轻敌冒进,更容易发挥战斗力。
这支军队不一般啊。
齐将也是大怒,压着火气道:“我乃大齐晋州司马程哲,大齐天子使我谕尔知晓:昔者魏室失驭,鼎祚潜移,天下板荡,群雄竞逐。我高祖神武皇帝,神挺雄武,诞膺天命,龙摅豹变,投袂而起,扫清六合,大歼丑族。然宇文泰逆天拒命,负固不宾,遂使魏鼎中分,东西并峙。今至尊承乾圣基,膺王明统,总揽山河,廓清氛祲,克成先志,混一区宇。此盖追踪汉高之宏规,继美光武之远略,岂不盛哉!”
“尔等所奉宇文氏,僭窃尊号,据崤函之险,肆豺虎之毒。搜刮民财,剥肤及髓;暴虐黔首,日甚一日。致使民生日瘁,闾阎愁叹。宇文护等权奸,只知作恶纳贿,弄权窃柄,假威跋扈,浊乱关中。由是上下离心,遐迩怨愤,神人之望既绝,祯祥之瑞靡应。”
“河东之地,旧我版图,山河表里,岂容久假?今至尊亲统大军,王师吊民伐罪,意在拯溺救焚,削讨贼臣。韦将军明识机宜,洞达时变,若能幡然悔悟,以礼来降,国公之封,固可永保,若乃执迷不悟,则天兵所指,玉石俱灭,悔之何及!望将军深查!”
清了清嗓子,程哲继续道:“城中军民,宜且深思,出城降者,可保全性,否则城破之日,鸡子亦为流汤耳!”
程哲声音宏亮,自成一番威势。类似的话语,周军已经听过了,但程哲之言在玉壁城头振烁,周兵不惊讶内容,而是诧异于他的气势,窃窃私语:“这是齐国上将?”
“晋州司马,官位不低了,可他在人群中也不出众,若齐军普通一将,就有如此胆魄,这一仗就难打了。”
“毕竟是齐主亲率,麾下必有勇烈,却不知是不是那百保精锐……”
韦孝宽命一个嗓门清朗的武士回应道:“汝等奸怀,吾具悉矣。尔自恃四足,屡犯边境,却不知高欢、侯景现在何处?独不闻童谣之言乎?‘劲弩一发,凶身自陨’,若玉壁为东国之土,汝早得矣,岂会由我据守到今日!此乃冥期使然,非复人事!若知天命、识时务,则可速去,还能少折损些性命,若如汝祖一般顽固,则自蹈其覆辙也!”
西魏时期的玉壁也有弩器,号为定功弩,高欢战败后,军中就流传韦孝宽用定功弩将高欢射杀的谣言,这不用说,自然是韦孝宽放出来的,定功弩的距离当然做不到击杀高欢,但不妨碍士兵们在惨败的境遇下相信这个根本不合理的谣言,逼得高欢不得不起身与权贵们见面,高欢的身体也因此进一步恶化。
韦孝宽三番两次在齐国的痛脚上跳舞,致使齐人大怒,开始出现谩骂之声,然一杆小旗从御辇中举起,声音很快止息,归于沉默。
城墙上的周军看得不舒服,真不知该说下面这齐主是懦弱,还是统御有法,只是这样一来,就不容易激怒齐军了。
“程司马,回来吧!”
兰陵王亲自出阵,没有佩戴面具,绝世的俊美让周人看得目瞪口呆,很快有人反应过来:“这是齐主的妃嫔乎?如此娇俏,难怪要带上战场,是我的话也不舍得分离!”
“可人儿,对我笑一个,若战败被俘,可饶你不死,不过你要给我做妾!”
“看我现在就射你!”
城上的周兵吹着口哨、大声嘲笑,并且朝下方发出箭矢,并不密集,但充满了浓重的挑逗意味。
高长恭没有带长槊,而是背着弓矢,此刻从身后取出三箭,迅疾射出,只听一声呼啸,同时发射的三箭如连珠炮一样,分别击中飞来的三支箭矢,把它们刺成两截。
周人再次目瞪口呆,这次不只是因为他的美貌,还被这份精湛的射术深深震撼。
“莫非是落雕都督之子也?”
第883章 承畴
斛律光的射术闻名遐迩,下面这员年轻小将明显不是斛律光,所以他们猜测是斛律光之子。
高长恭便道:“我乃大齐天策上将,高长恭是也!”
“高长恭?就是那个稷山破了普六茹,齐主麾下第一猛将?!”
“在突厥领地内冲杀我国使者的也是他!”
周兵小起喧哗,对下方的高长恭指指点点、品头论足,羡慕嫉妒且恨。
毕竟高长恭实在太美艳了,光是那副容貌,就能让男人淫心大动,更不用说他还是高澄之子、身份尊贵,又穿着华丽的甲胄,更增添了一层胭脂烈马的韵味。
韦孝宽下令,周兵没有再作挑衅,让高长恭和程哲回到本部,程哲汇报导:“启禀至尊,臣已备述圣意,奈何韦氏不察时变,欲螳臂当车抗拒王师。这些人自取覆亡,真是死不足惜!”
“你是齐人,难言周话,他听不懂很正常。”
高殷不以为意,笑道:“韦孝宽自恃玉壁易守,因而骄大,却不知谁建了这城给他。既然如此,就派一些周将去和他说说心里话,也好让他见一下故人。”
高延宗嘿嘿阴笑。
不多时,高长恭又靠近玉壁城,这次不独他自己,还带着一个人,他的双手被绳索束缚,身上衣服朴素,或许是为了保持神秘感,头上套着黑色的布袋,像是上刑场的犯人。
周人不知道齐人要做什么,兀自嬉笑,但很快齐国就会给他们一个笑不出来的惊喜。
“国家也养了您这么久了,至尊希望您为大齐做些什么,对得起俸禄,至少说几句话。”
那人一言不发,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高长恭也很好奇,于是伸手取下布袋,露出他的脸来。
赫然是王思政。
“那、那是……”周人震惊,不敢置信,就连韦孝宽都失去了从容,趴上城墙极力窥探。
“是王将军!王将军还活着!”
无数道目光集中在一人身上,只见他表情紧绷,一如往年的坚毅,似是仍在坚守。
但此时睁开眼,见到的却是以往自己坚守过的城池,王思政陡然胸闷,想要狠呕一口鲜血。
高殷,你好狠毒!
当年王思政兵败,本打算自杀,但将士们为了自己的性命,请求他投降,王思政不得已,便投降于高澄。
虽然高澄当时没有杀掉他麾下的督将,但分别囚禁在各州的地牢内,几年后都死去了。考虑到王思政被俘的一年后,高澄就遇刺身亡,高洋登基称帝,这些督将很可能成为了高洋取乐的玩具,凄惨的死去。
某种意义而言,王思政的屈节害了自己,也没能救下督将,可谓两亏。
但他毕竟是“壮志高风”的王思政,是极好的标杆,那些不入流的督将死了也就死了,但这种有节名将是要好好对待的,因此高洋安排他为都官尚书、仪同三司,甚至照顾他的情绪,将他的名字改成隐,以王隐之名做齐国臣子——反正他名思政,字思政,改名而以字称之,也就无所顾忌了。
高殷登基后阅览诸臣名表,得知这位老臣尚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借王思政的名号来打击玉壁人心,因此在这次出征时,也将王思政带上,但刻意掐断了他的信息渠道,目的也是为了给周国和王思政一个惊喜。
有什么比攻打玉壁时,让玉壁的创建者来劝降还要让人恶心的呢?从实际发展来看,他们的确很惊喜,很有一种崇祯听说洪承畴还活着的激动之情。
就连高长恭都觉得高殷这一手太恶毒了,杀人不够,还要诛心。
不过这也是至尊一贯的风格,他快习惯了,至尊所交代的事情不能不做,而且一种火上浇油的兴奋心理涌上他的心头,让高长恭不得不声嘶力竭地大呼:“此乃我大齐都官尚书王隐,至尊派他为使者,让他说几句话!希望你们听了以后,能够转变心意,知道天命攸归!”
又对王思政道:“故人相见,想必王尚书很有感触,说些什么吧,告诉他们,反抗大齐是什么下场。”
王思政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活着,但这一刻,他的确找到了活着的感觉:屈辱、痛苦、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