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38节

  这口号太长,很快被士兵们简化为了短短四个字:“至尊万胜!万胜!万胜!!!”

  高殷哈哈大笑:“集众卿之力,何愁玉壁不破!”

  “设宴,让朕看看军中歌舞,比起宫乐有何不同!”

第879章 终于

  玉壁城在稷山县西南十二里处,而高王堡在稷山县往西五里,因此玉璧城和高王堡相距七里。

  虽然因为重山和树木的阻隔,双方无法看见对方的城池,七里的距离实际上也看不到,但双方通过互相设置的前线哨所,也能互相探查到大致动向,正如齐军能够知道玉璧在扩军备战一样,玉壁也知道齐军的大部队来了。

  从玉壁城头眺望,只见东北方向隐约有着火光,整个夜幕像是齐军燃起的烟云,仿佛要将威势炫耀到天上。

  “齐军来了……”韦孝宽低声呢喃:“终于。”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战,这是为将者的直觉,就好像某些感官清晰的人,能够感知到他人的恶意。作为一个厮杀半生的名将,如果连这点感觉都没有,那这些年根本没法活下来。

  危险的预警同样在心中蔓延,明明此时和以往无差,甚至看上去,这支准备攻城的齐军还弱了许多。根据斥候报来的情报,这次来袭的军队规模不超过五万,且多是骑兵,其中还搀杂了不少突厥人和库莫奚人,可能野战是一支精锐,但放在攻城上,这么些人就想拿下玉壁,属实是有些异想天开。

  唯一的特异之处,便是齐国天子亲率军队,但玉壁没打过一国之主吗?高欢在此被击败两次,年纪幼小、儒生出身的高殷,难道还比鏖战多年的高欢更会打仗?

  因此得知了齐军的基本情况后,玉壁内的周将少了大半担忧,反而喜悦起来:若能击破齐国之天子,那就立下了大周开国以来的第一大功勋,从此升官发财、扶摇直上、前途一片光明啊!

  这种心情,反映的是周将们承受的隐形压力。玉壁这块地方是韦孝宽的自留地,因为特殊的国防需要而被保留,宇文护在这点上克制住了权力欲望,让韦孝宽继续坐镇,偶尔召他回朝,也是以赏赐、升官加爵为主,韦孝宽始终有这条退路。

  然而韦孝宽的阵营却不倾向于宇文护,虽然他的站队也有所克制,但终归引起了宇文护之不满,作为代价,玉壁守将们的前途,就被死死局限在了这个地方。

  韦孝宽毕竟功高,已经成为国家的牌面之一,授予他柱国是柱国的荣耀,而不是韦孝宽的荣耀;但相对的,名将的光辉之下,也掩盖了他身边的副将,哪怕韦孝宽自己不想,大头的好处也让他拿走了,玉壁中下层的军官显不出威名,更因为主帅的倾向而被长安方面打上了标签,心态已经有些失衡了。

  因此韦孝宽要不断让利,重赏麾下的将领,由此便更需要对玉壁的完全掌控,甚至将手伸向河东的赋税,从中攫取部分来养军,这是他能够统御麾下士卒、承受巨大压力抵抗齐军的经济基础。

  钱是好东西,能治将士们的心病,虽然升不了官,但好歹腰包足够鼓,因此玉壁的军心也保持在能战敢战的高水平线上,但变动的出现,就会打破这样的平衡,齐军的征讨就是意外因素。

  对玉壁周军来说,这是一次大危机,危险与机遇并存,守不住当然万事皆休了,但有韦孝宽坐镇,守不住不太可能;而守住的结果,就意味着再次挫败齐军,自己这方又立下大功,韦孝宽能吃肉,自己也跟着喝一大口肉汤。

  看在胜利的面子上,晋公……已经是晋王了,总不会再压制他们了吧?要知道,晋王的军功在韦将军面前,连一根毛都比不上,此次若胜,齐国便数年不敢再来犯,而韦将军也必然调入朝中担任高位,足以和晋王分庭抗礼。

  甚至、若韦将军支持晋王登上那个位置,成就拥立之功,那他们这群心腹……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周国动荡混乱的政治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玉壁军心,成为一颗小小的种子,若遇到水土与温暖,就会生根发芽。

  韦孝宽现在将玉壁处理得很好,但周国的疆土不只有玉壁,太遥远的地方他也鞭长莫及,而这恰恰是高殷的领域。

  “不知宇文护考虑得如何了。”

  对于王晞的心态,高殷心里门儿清,这家伙和他哥哥一样,王猛的才能没继承多少,但心气比先祖还高,若自己在高演死后对他以礼相待,像泡女孩一样软磨硬泡个三四年,最后通过某个小细节狠狠打动他的心,他才会半推半就地向自己宣誓效忠,当年高演应该就是这么泡王晞的。

  如果高殷出身很低,那就无可厚非了,陪他扮演三顾茅庐就是,但现在自己的身份已经不容许玩这套了,所以王晞只能像中年少女盼着迪拜王子一般,做着不切实际的梦。

  他的这种自毁心理和后期的洋子有得一拼,傲气让他不会作出有损国体的事情,那样就纯小丑了;但心态的失衡又让他敢于作死,恨不得扛着炸药包把周人炸得一身骚,是出使的不二人选,若真在周国被斩了,对高殷还很有好处。

  丢弃一个无用的臣下来获得道义,高殷觉得自己也算是把废物利用到极致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王晞应该已经把话带到了,哪怕宇文护当时没有反应过来,事后也会有人提醒他,自己还没打算全灭周国,目的只是河东而已,虽然这对周国是一大创伤,但对他个人却极有好处:消化河东需要不短时间,宇文护刚好能腾出手来整顿内务,解决宇文宪自立为帝,因为自己的逼迫,他还能在危急关头获得众人的期盼,对法统问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可以的话,宇文护当然不会这么选,但高殷对玉壁志在必得,这个选择只是让他从注定的损害中收回一些利益,虽然丢了河东,好歹保存了兵力,可以巩固关中防御,不至于来这里送死。

  或者说,他会进行另一种选择:在自己煽动四方反周的情况下,他还敢组织军队和自己决战。

  那高殷是不会客气的,这家伙的军事才能和宇文邕有得一拼,大将豆卢宁还被他给搞了下去,即便有杨忠,自己这方数得上的猛将更多,提前开打周齐决战,将来灭周也更加顺利,说不定一战就能灭了关中主力,二三年内拿下周国。

  这些事宇文护不可能不明白,他的本事做不到胸有成竹,性格又不够果决,只要自己在他熄灭各处战火前夺下玉壁,八成他就怂了,会主动向自己求和;甚至在进攻玉壁时,就施以威逼利诱,让他相信韦孝宽被铲除对他更有利,坐视自己攻打玉壁,这样就能断绝玉壁的希望。

  所以,问题就在于如何迅速夺取玉壁,拿下韦孝宽了。

  “不知韦孝宽看朕年轻,是否会大胆一些呢?”

  …………

  “晋王可会派遣援军?”

  身旁的裴肃发问,韦孝宽叹了口气,他自然是希望宇文护能支援的,守这座城是个高难度的活,再善守的名将也不想次次都在鬼门关度过,而且这次,他有不好的预感。

  “听说雍凉之地有突厥与胡人袭扰,王琳要再攻西梁,轵关那边也有齐军蠢蠢欲动,想必都是齐主的手笔。需要晋王定夺的事情太多了,他怎么想,我们不知道,只能等候指令。”

  韦孝宽觉得自己真是老了,居然开始怀念西魏时代,那时候大家都在,虽然很艰苦,但总觉得有希望。

  现在国家比以前强盛许多,但也更像旧魏了,韦孝宽一时分不清,自己想要匡复的是一团旧日泡影,还是腐臭的烂肉。

  “这次与以往不同,齐主的目的就是此城,取之,其威望远迈先祖,就是不知道他决心如何了。”

  裴肃闻言,作了一揖:“肃愿与将军同生死。”

  韦孝宽咧嘴一笑,沉默会儿,忽然道:“我欲于今夜设伏,偷袭齐军,如何?”

第880章 无袭

  裴肃面露惊愕之色,但没有立刻否决,微微思考后,才缓缓摇头。

  “肃以为此计不可。齐军虽然远来,但对地形并不陌生,且有前线高王堡为其打探地势、民众附之,彼军野战又强盛,若一不小心走漏风声,反为彼所趁。”

  “况前次筑城遭败,民众已有怨言,彼等亲人若在齐国,或有人暗自投敌,出卖我军换其亲归。”

  裴肃说完,又犹豫道:“将军是否有所忧虑?”

  韦孝宽像是没听到一般,片刻后才回应:“你说得是,是我思虑不周全。”

  裴肃想了想,试探着发问:“将军是否还在想着新城之败?”

  “瞒不过你。”

  韦孝宽笑得从容,心中却很无奈。自己当时把什么都考虑到了,消息也是把控得极隐蔽,甚至将要行动时,才向负责的姚岳透底,否则姚岳也不会当场质疑了,可以说纵使身边有人告密,但这些时间,不足以让齐人知之,而又派出军队——特别那支军队还是齐帝的百保鲜卑,若其事前不知己谋,那可以说是……天命了。

  韦孝宽并不迷信这个,但保持敬畏也是应当的,就像他现在抬头看天,万里无云,但月亮晦暗,星星也没多少颗,只有一颗绽放着光华,比其他的都要明亮。

  这揪紧了韦孝宽的心,催促他做些什么,韦孝宽才想率兵伏击齐军一手,先打落他们一些士气,之后守城就方便了;齐军来得趾高气昂,也许想不到自己会这么大胆,出城伏击呢?

  想不到吗?也许……他就等着自己呢?

  韦孝宽本能地产生警惕。他和高殷没有交手过,对高殷的印象是一团迷雾,只知道高殷偶有巧思,又传言称其和天保一样,好色、嗜杀、残暴;但从《三国演义》、《天保政论》以及国内各种改革来看,高殷的思路又很清晰,每一步都有着算计。

  好像每一步都和普通的皇帝差不多,偶尔还会有些不合身份地位的行动,但时间久了,他总能从其中收获好处,而这甚至让其他人发觉不了,除非一开始就将他当做死敌,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并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轻视。

  韦孝宽忽然意识到了,一直以来,高殷都在故意让身影托庇于高洋之下,将自己的信息隐藏得很好,所以外人无从察觉,不是觉得他懦弱,就是以为他会变成第二个高洋,但不同的疯子,疯法也是不同的。

  这是一个更清醒也更癫狂的疯子,连尊严和个性都能作为代价。

  这样的人最可怕。

  想到此处,韦孝宽感到一阵后怕,自己似乎也轻视了高殷,觉得他和陛下同龄,便以己度人,将他视作陛下同俦。

  哪怕再怎么高看,也是在宇文氏诸帝的基础上高估几分,这却可能是致命的漏洞,若真如此,他就不会摆平高演、坐稳皇位,在晋阳诛戮勋贵而安然无恙。

  这可是连高洋都没做到的事。

  “还是算了吧。”

  也许是自己的谋画败给高殷,内心的骄傲不服气,因此急躁地想扳回一城;高殷的敌人们,应当就是这样被他击败的。

  韦孝宽凝练心神,笑得温厚:“齐军势大,又兼野战强锐,我们就是击破了前锋,后队也会跟进,到时候反而不好撤回。”

  “将军所言极是。”裴肃拍了拍城墙:“有此坚城,我们坐守就能御敌,何必弃长争短呢?士兵在外能杀死一个敌人,在这里,就能多杀三四个。”

  “嗯。我看齐军蠢蠢欲动,想是不会让我们等太久的,兴许明日就打到城下了,长史还是早些休息,养足精神,也好想出更多计策。”

  “将军也早些休息。”知道韦孝宽喜欢熬夜,裴肃劝了一句:“接下来又是一场硬仗,睡不着的日子多的是,还请不要太过忧神。”

  “嗯。或许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这句话让裴肃微微错愕,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离开了。

  韦孝宽独自一人留在城上,目光从远方的火光离开,抬头望向那颗耀眼的明星。

  高欢,是你在看着我吗?抑或是大丞相,希望我再次创造奇迹?

  又或者,这颗星星……是我自己的归宿呢?

  韦孝宽又叹息了。

  翌日寅时,夜色仍浓,齐军大营已灯火通明。

  用过早膳的士卒们默默收拾行装,排成队列,没让他们等待太久,号角声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响起,士兵们心中一凛。

  一条火龙在黑暗中翻涌,光辉散布四周,顺着龙头看去,就能看见最前方的那名年轻人。他穿着武服的体型并不魁梧,比许多士兵都瘦小,但见到他的那一刻,士兵们的呼吸便不由得急促,乃至屏息。

  “朕与汝等同在。”

  没有更多话语,只丢下这么一句,年轻人便拨转马头,被无数的将领勋贵簇拥得看不见,只有余韵留在营中,让士兵们细细回味。

  有士兵抬起头,见到月亮仍在天上,不由自主地想着:天子与我们同在。

  荣光与豪气充盈胸腹,让他们身体轻盈,似要膨胀,仿佛有一道强风在背后推着他们走动;或者说,是这些豪情欲凝成一道神风,去追随前方的天子。

  体内的力量乃至尊所赐,士兵们不愿放走,于是紧抿嘴唇,变得沉默,像是幽灵一般行进,要给大地带去死亡的阴影。

  天边渐泛鱼肚白,晨曦却未能驱散这群幽灵,反而照亮了他们身上的铁甲,彰显出凶威,惊走了鸟兽。

  在这明暗交织的朦胧里,有士兵抬起头,忽然惊喜地发现,月亮并未真正隐去,只是模糊了身影,仔细看还能看得见。

  至尊曾说过,月亮从未消失,哪怕在白日也仍抚照着大地,想到圣王的光辉从未离开,士兵们欣喜不已,相信这次的奇迹将会发生在大齐。

  前方游骑回报,出现了马蹄声与嘶吼声,想是周国的斥候,不多时,就拎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回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关联,让高殷想起成为盘中餐的九叔。

  噢,历史上的他在城头上被周人带着突厥人怼,欲哭无泪,现在自己则与突厥人一起在城下怼别人,意气风发。

  “看来韦孝宽是不会搞偷袭了。”

  高殷有些遗憾。

  今次的前锋特意动用了最精锐的百保鲜卑,军队两翼是前锋营,旁边的小道还安排了骑兵队伍应对袭击,根据高王堡的情报,周军完全可以在碎石川和荒冢坡这两个地方进行伏击,特别是荒冢坡。

  这里是当初高欢攻玉壁不克,东魏士兵受伤死亡的埋骨之所,当时死亡的军士约在七万,尸体层层叠叠,堆成一个个山坡,荒冢坡因此得名,是齐人的伤心之所。

  考虑到齐人可能再次征讨玉壁,经过此处能动摇军心,韦孝宽便只做了最基本的防疫工作,多数尸体被草草掩埋、化为肥料滋养这片林地,仔细扒拉,还能在下方的土地中找到东魏士兵的骸骨。

  哪怕高殷都快转职成亡灵法师了,但他只是装畜牲,不是真畜牲,一种叫底线或者说政治嗅觉的东西,让他不会对这里的骸骨打什么主意。

第881章 阵前

  齐军路过这里,难免心生悲戚,若周军设伏,这里就是最佳场地,但游骑的报告未发现异常,也未见周军的影子,可以判断韦孝宽放弃了伏击。

  “我军归来,必要在此竖立丰碑,记念那些战死的英灵。”

  这里不可避免会再增添许多尸骨,是荣耀还是耻辱,全在这一役。

  这么想着,高殷更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残暴地杀死少数人,是为了保留更多的人命。

  大军继续朝前方挺进。

  卯时破晓,朝暝冉冉东升,各国的官署在这时开始办公,玉壁城上哈着呵欠的周兵眺向远方,浑身一个激灵,便完全清醒了。

  “齐、齐军来了!”

  一声振吼在城头蔓延,齐军伴随着日光出现,旌旗四扬、随风招展,井然有序的队列犹如无数条巨大的五彩蚯蚓,盔甲、皮肤和汗水被身后的太阳照得发亮,轻轻蠕动的肌肉若隐若现,在飞扬的彩旗下炫耀力量。

  这一幕太过耀眼,让周军不得不揉搓眼睛,才能看清日光下的齐军。

  “这就是现在的齐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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