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宪露出艳羡的神情:“原来如此。”
宇文护忍不住了,一个眼神示意,立刻就有侍从上前,将宇文宪手中的画接过,朝臣们不敢言语,宇文宪不以为意,松开画卷:“若能亲睹齐主之风采,则虽死而无恨也。”
“这有何难?”王晞的面皮卷起微笑,转头望向周国群臣:“至尊已经发兵,向贵国开战,若一切顺利,不过三年,诸位皆可拜见至尊圣颜也!”
第874章 伐礼
“王晞,你敢在此大放厥辞!”
叱罗邕终于忍耐不住了,直接从臣班中走出,指着王晞大骂:“我顶你娘的屄,你不过是高演的宾友,高演造反失败遭诛,你就是一条丧门狗,凭什么在这耀武扬威呀?!还参拜齐主?我现在就让你跪着参拜我主!”
说着,叱罗邕下意识地想要拔剑,却摸了个空。其他武臣纷纷上来将他拉住,却听王晞冷笑:
“拜汝之主?不知汝主是哪位呀?”
“你他妈……”叱罗邕的嘴又要张开,立刻被人捂住。
宇文护冷声道:“禁卫何在!”
侯龙恩大跨步流星般走进来:“禀晋王,禁卫在此!”
“看好叱罗将军,都是朝廷重臣了,怎么能和市井俗人一样粗鄙!再有乱言之人,立斩!”
“遵命!”
宇文护看向王晞,警告的意味很明显,王晞摇头笑了笑。
他虽然觉得死了也无所谓,但还是有些怕的,这样主动找死被杀,使命也没完成,会给国家和兄长丢人。
宇文宪发问道:“怎么这次,王君为正使了,杨遵彦何在?”
王晞微微躬身:“彼随至尊亲征玉壁,晞无长才,唯有颜面可看,因此至尊派我出使。”
这家伙就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
宇文护捏紧了剑鞘,他已经得到了剑履上殿的特权,自然带着武器,甚至可以拔出来斩杀王晞,但他只是回应宇文宪的问题,回答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傲慢,因此宇文护还是忍了下来,夺走了话语权:
“此次汝来,有何要事?不会又是和我国盟好吧?!”
哪怕宇文护是辅政,但王晞代表的是齐主高殷,这种国君级的对话自然是宇文宪来应承,这关乎一国的颜面,所以刚刚叱罗邕出来大骂就已经很丢分了。
而现在宇文护当众抢走了宇文宪的话头,代替他发问,威势明显压过了君主,哪怕已经知道周国臣强主弱,但自己亲眼所见,王晞仍感到诧异,他看向周国群臣,见他们面上有羞意,心中了然,大感安慰:原来自己并不孤单,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伙伴,在这里到处都是。
因此对宇文宪微微行礼后,王晞才看向宇文护:“至尊使我来,是要告诉周国君臣:先君之志,后人承之,玉壁韦贼乃我齐之大敌,历年至今,积愤填膺,必摧之而后快,故兴问罪之师。战不征无罪之国,攻不伐有礼之邦,不宣而战是为无礼,非大义所宜,因此至尊特遣臣奉辞而来,明告伐期,使周闻知。”
“哼,好大的口气!”
群臣中有人发出不满的声音,但也没有人再出来搅扰,都在等着国君和真国君的回应。
宇文护本能地扬起不悦,宇文宪端坐着,心里却在想王晞之言,从这个内容来判断,齐军似乎并不打算全面攻周,而只是要取回河东。
既然攻略的重点在河东,那么对长安的威胁就相对较小,却不像当初高欢欲入关中决战一样轻视玉壁,玉壁会比以往更加危险。
而且高殷这个人,他自觉多少能理解一些,平心而论,在动手刺杀宇文护以前,他觉得自己比起高殷,只是晚了运道、失了先机,才能未必不如彼,若一开始自己就是周帝,诸兄、独孤信、赵贵和他们的心腹党羽都在,未必就捏不住宇文护。
但失败以后,他日夜反思,才对自身的处境有了更多的明悟:从一开始,他的机会就很渺茫,还是靠着高殷亲著的《三国演义》作为攻略手册,才制定了一个计划,而能有这份谋略,想必高殷也经历过和他一样,甚至更艰难的危险。
自己这边仅有宇文护,而他那里不仅有几个壮年皇叔,还有一个和晋阳有着关系的皇祖母,论起来,还是他那边更麻烦,甚至有公然的政变,但却都被他摆平了。像他这样彻底翻转了局势,而自己却失败沦为宫内囚,只消等待局势平缓就抵达死期,可知自己和他之间有多大的差距。
如此一个人,没有上过战场也就罢了,或许他会有些想当然,但近年周国和齐国最大的一场刀兵,还是在天保末年进行的稷山之战,在那时候他就展现出了统兵的意志和才能,说实话,这让宇文宪很羡慕。
许多人都说,这是高殷借助麾下良将和天保心腹才打出来的功绩,但至少宇文宪觉得,大部分的谋略应当都出自高殷,毕竟他亲临现场,后来这么强势而有控制欲望的人,当时不可能放过军队兵权这种天然的利器,也不能建立天策府这样的亲信班底。
所以大部分人,或许都被他太子、儒生、皇帝的身份所迷惑了,也许,也许虽然他生于皇家、养尊处优、深通儒学……但其实,他却是一个将种,或者有着这份资质?
在高欢起家前,谁能想到一个英俊的驿卒执掌朝权、封王拜相、统领数十万的大军团?而在高欢势力如日中天的时候,谁又能想到,当初的一个下将,会和他分庭抗礼,甚至屡屡胜之?
纵然韦孝宽是天下名将,但对方只要不轻敌,那就是军力和物资的比拼,以玉壁一城耗对方一国,总会熬不下去的。而且韦孝宽也被啄了,前次的筑城计划,不就为齐国所看破,并为此丧失十万役徒吗?
这样有谋略的人率兵攻打玉壁,只要他敢打,又有本钱打,是很有可能成功的。
宇文宪忍不住发问:“如此说来,齐军的目的就是我国玉壁?”
“正是。”
“那可有得打了,昔日高王攻城五十余日,损兵十万溃败而退,不知乾明这次,想丢多少兵马?”
王晞有被高殷提点过这个问题,正色道:“齐国人口二千万,至少可出二百万兵,至尊明言,哪怕是用人的肉体搭成云梯,用人的血来淹灌城池,都要把玉壁连根拔起。”
庄重的话语带着血腥气,确认了高殷的意志,宇文宪不由沉默,宇文护则冷笑:“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忽然有快马进宫,递回紧急军情,叱罗邕已经恢复正常,带着信函走进殿来,在宇文护耳边低语。
宇文护面露惊诧,但此刻还在会见齐使,因此想让叱罗邕下去,但宇文宪眼睛盯着呢,立刻出声:
“什么消息?拿来我看。”
第875章 献降
“这……”
叱罗邕犹豫不已,看向宇文护,宇文宪大怒,立刻痛骂起来!
“怎么,国家军情,朕还看不得吗?!”
叱罗邕心想你算什么朕,晋王才是自己的朕,但见齐使在旁,又列于朝堂之上,这话打死也不能说,于是道:“太祖托孤,军国大事委于晋王……”
“晋王是助朕完成帝业的,他还不是皇帝!你若不服气,就现在告诉朕,这长安到底他是主还是朕是主!”
宇文宪骤然爆典,吓得百官惊诧,宇文护也连忙躬身:“陛下慎言!”
宇文宪内心涌出一股强烈的快意,就像一个发现妻子偷了汉子的懦夫,没胆子惩罚奸夫,便干脆将家丑外扬,谁都不好过!
王晞也涌出一股强烈的笑意,他极力绷住,但面容开始扭曲,宇文宪偷偷看了他一眼,见到他这幅样子,心中烈焰更炽!
这些天受这么多屈辱,与其被宇文护将来给抹平,还不如就在这爆料给齐国,让他们记下来,将来好流传后世,使天下知宇文护之奸恶!
“陛下累了。”宇文护冷汗津津,这一没看住,宇文宪就开始折腾,关键是齐使在旁,他还要顾虑颜面:“请陛下回宫歇息。”
“朕回什么!”宇文宪从帝位上起身,推开周围的侍从,走到叱罗邕面前,伸手夺他手中的情报:“反了你们!”
“贵国既然内政繁忙,晞也不便打扰。”
王晞看热闹不嫌事大,拱手微笑,宇文护在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命令人强把天子架走,丢人丢到国外去,因此只能给叱罗邕一个眼神,叱罗邕无奈,将手中情报呈给宇文宪。
宇文宪这才坐回帝位上,将情报展开,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念道:
“齐齐军在晋州、默掌城调集重兵,军势不下三万,恐出齐子岭攻邵州!”
“又突厥犯境,寇掠凉州!诸胡蜂起,相应作乱!”
周人大哗,刚刚的欣喜瞬间转变为恐慌,纷纷看向王晞,王晞虽然不知道这些事,但明白是高殷的手笔,脸上挂着微笑,显得神秘莫测。
宇文护的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突厥……”
早年突厥可是他们的盟友,为了维护这份关系,太祖还曾将投奔的柔然可汗邓叔子及其部交给突厥使者,在青门外把他们全部杀死,并借道给木杆,让他们从凉州袭击吐谷浑,木杆也曾向周国进献特产。
可随着齐国和突厥联姻,一切都变了,在礼物上,周国没有齐国准备的丰厚,军力也不如齐国,崇拜强者的突厥逐渐转变了态度,据说这也有高殷的妻子阿史那皇后在其中发挥作用的原故,甚至后来,突厥还和齐国一起出兵攻打库莫奚。
宇文护的肠子都悔青了,自己当初为了压制宇文毓的势力,故意不令其和突厥联姻,否则可汗的女儿一来,必然会成为皇后,而看在她的面子上,自己也不得不分权,那一定会被宇文毓得到机会,结果却为高殷所趁;
但别说给宇文毓联姻了,自己之后立了宇文宪,同样派人去都斤山求取可汗之女,若是给宇文宪迎娶到,那当天袭击自己的,还会多出一批突厥人,自己只怕走不出文安殿!
这即是说,无论哪个周帝娶到了可汗之女,都会利用她的身份,借突厥的力量来对付自己!
自己倒是想可汗的女儿和自己的儿子联姻,但可汗看不上他,只看得上太祖的子嗣,还有那个征伐四克、威振戎夏,投杯而西人震恐,负甲而北胡惊慌的英雄天子……高洋!
这似乎就是一个死局,从现在看过去,倒是让高殷娶到可汗女儿对他最为有利,但结果,却是突厥在此时和高殷一起进犯边境!
若不然,那将来和突厥一起进攻敌国的,或许就是他宇文护啊!
宇文护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的确阻碍了周国的壮大,他虽然稳固了根基,但也锁住了周国的上限,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皇帝和他不齐心,想着打倒自己,夺取权力……
又或者说,都是因为,自己还不是皇帝!!!
宇文护心中五味杂陈,看着宇文宪的举动,内心更是凶意大涨,只是此刻却不能显露出来。
“关中虽已建国,但立足未稳,否则也不会在五年前才自立,仅号天王,去年才称帝。”
王晞脑筋活跃得极快,立刻组织起语言:“今突厥入凉州,雍凉百姓必惊骇奔逃,诸郡恐生变乱。荆州亦非宁土,西梁伪国已破于王琳之手,沦为丧家之犬;南陈陷于三镇之乱,使吴地战火四绵,或许在至尊破玉壁之前,永安上党二王便先取了江东,于王琳划江而治。”
“王琳本就是我国附庸,若至尊下诏,令其挥师北上,夺取襄阳,则王琳据荆襄而守长江上游,可仿刘表当年之势。即便不成,也不损我朝一兵一卒。至于西蜀……或许蜀中仍有萧纪之旧部,或对其感恩怀德之人呢?”
见周人脸色煞白,王晞微笑:“关中虽固,但也要精诚团结,才可以守御疆土。国中生乱,四方战火不休,却不知玉壁,乃至整个河东,又会如何坚守呢?”
“危言耸听!我大周百战立国,大不了再战就是,岂怕高家小儿!”
叱罗邕须发怒张,但这次长了记性,先看向宇文护:“请晋王下令,斩杀此贼以表决心!”
宇文护还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关中稳固的局势似乎一下就波动了起来,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朝不保夕、战火绵延的岁月。
这种日子对高欢、宇文泰这种英雄或许是一种享受,可以锤炼自身的意志,建立傲人的功业,但宇文护没有这么优秀的素质,多年的养尊处优,也让他的獠牙锐气不再,虽然本就没有多锐利。
他坐镇长安五年,当然知道王晞这是在危言耸听,给他画大饼,目前能确定的只有齐军二路进攻河东,以及突厥人侵入凉州而已,可万一呢?万一高殷真的准备实行这些计划了呢?
若关东诸民被煽动作乱,那局势就摇摇欲坠、岌岌可危了啊!
“汝主派汝来,不是只为在这恐吓我国吧?”
宇文护冷然道:“说出他的交代吧。”
今日的王晞一直在笑,这一次是因为宇文护很识时务,高殷的确有话让他带到。
“奉命转达至尊之意: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韦孝宽献出玉壁归降,不但可保其身家性命,此番征伐亦止于河东。如此,两军将士免于涂炭,三年之内,王师不渡黄河,关东关西彼此休兵养士,各保疆土,百姓安堵,岂非两国之福也?”
第876章 微操
宇文护笑了,当然是被气的。
高殷居然如此猖狂?更如此小看他?
先不说河东已经是重要的财政来源,若真按他说的献出国土,那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对国家失望,而且还辜负了韦孝宽!
韦孝宽和自己再不对付,到底也是为周国立下不世功勋的宿将!只为避免一时的兵祸,就这样把他出卖,连自己心腹那一关都过不了!更何况他还在为国家坚守城池!
还止戈三年……三年之后,人心都散了,他倒好来做这个渔翁!
朝臣群情激奋,纷纷出言惩处使者,无论是这话还是这不恭敬的态度,都让他们怒不可遏。
见此情形,宇文护反倒冷静了下来,冷哼一声。
“若想要河东,他就自己去取,我看他能做到不!”
“如此,可真是遗憾。”王晞也不意外,高洋的面子都没这么大,何况现在的高殷?这番若是成功了他才诧异。
不过这不妨碍他继续阴阳怪气:“因此而死亡的士民,责任可都在周国身上了。”
“护持百姓本就是国家的职责,不劳贵国费心,你们还是想想,怎么收拾败残的兵马吧,宇文叔裕那一关可不好过!”
宇文护拉下脸,结束了会面,几队甲士靠近,将王晞礼送出殿。
王晞还有些意犹未尽,看向殿宇,口中啧啧:“大德殿,大德殿……天下惟有德者居之,数年之后,终归大德之主!”
“够了!”宇文护忍不住厉声怒喝:“快把他带走,不要再让他说话了!”
甲士直接架起王晞,把他拖出殿去,王晞则把最后的目光看向宇文宪,发出张狂的大笑,渐行渐远。
“何不斩杀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