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30节

  “那你不会替我顶两盏吗!生你有什么用!”

  父子俩拌起嘴来,王轨等人看着发笑,却也觉得这一刻极为美好,在东国的一切似乎都有了盼头。

  他们不得不承认,两位皇帝,还是这边这位更像天子,至少能对这位指指点点的都已经被摆平了,他们这些人不用再看前后两种脸色,拷问自己对忠臣的理解。

  “真没想到,鲁国公居然对至尊如此顺服。”

  他们没看出宇文邕的一点不恭顺,仿佛他天生就是如此,对此感慨唏嘘:“能收服鲁国公而用之,到底是说鲁国公能忍耐呢?还是说至尊敢于用人?”

  “鲁国公的家眷还是跟着我们一起来的,只怕以后他只能死心塌地做个齐臣了。”

  “回不去,许是鲁国公之幸。”一直默默饮酒,鲜少发声的梁士彦忽然开口:“我听说周国又有动乱,天……周主欲杀晋公不成,如今被囚于深宫,而晋公已经拜受王爵,已是晋王了。”

  “唉,王莽、曹操。”

  “如此一来,保定又能在位多久?他又要杀第三个皇帝了?”

  “这一年不会轻易动保定吧,不然国君更替频繁,晋公也不好交代。明年就难说了。”

  “这才不过一年,居然又要换个皇帝……周国的确不如当初了啊。”

  “太祖若在,早把宇文护捏死了!”

  酒气未消,又在安全的东国,让众将情不自禁地打开了话匣子,政治本就是男人们的下酒菜,当下你一言我一语,谈论起周国的现状来,既为周国愤慨,又为自己可以安全的锐评而得意,甚至想到自己能够归强而攻弱,更容易建立功勋,或是悲怆,或是窃喜。

  今日离开军营时,他们就已经将大部分事情都安排好了,所以各自回府,而又因为赏赐的府邸靠近,一起做了邻居,所以回去也是一道,将以往不敢说的满腹怨言和牢骚倾吐了大半,心情愉悦不少。

  可打扰他们好心情的东西很快就来了,却见一队人自后方跟来,为首骑马的男子兴高采烈,对着他们高呼:“诸位可是东投的义将乎!”

  谁这么中二?几个人转头去,却不认识这人,听他自我介绍道:“我叫许盆,亦是弃暗投明,归顺天朝,今知同志在此,焉能不悦乎!”

  噢,是这家伙。

  有人想起来了,听闻前线的韦孝宽麾下有将领叛变,韦孝宽派人刺杀,却失败了,还被齐国拿来大肆宣传,言这是天命东归之兆。

  当初他们也对这个消息嗤之以鼻,现在却成了许盆的同俦,这让他们难以启齿,没给许盆好面色:“何得相提并论?你是背主叛将,我等是堂堂正正随齐使而归,关西不敢阻拦,却不似你!”

  许盆错愕不已,不知道作何反应,最后挠挠头:“可、可我们都是……”

  王轨哼了口气:“都是什么?我们以前不是开府就是仪同三司,自己是大将军或父祖是大将军,你什么身份?听说你只是一个小小的镇将,也好意思来和我们搭话?”

  许盆没想到热脸贴了冷屁股,面红耳赤,窘迫地向后退去,更引起一阵嘲笑。

  可没多久,又听到许盆的大喝:“既、既然都已经到了齐国,自然以齐国尊卑为准,若你们在周国春风得意,何必投齐呢?!”

  几人大怒,纷纷转头,围住了马车:“你说什么?敢不敢再说一次?”

  许盆把耳朵贴在车厢上,嗯嗯两声,又扯起嗓子:“有何不敢!我投奔天齐不是混不下去了,而是我自己主动的,还引来韦贼的追杀,足见韦贼对我的鸡蛋!可你们跟随使者而来,却无人劝说阻拦,可见谁的份量更重……哼哼!”

  这番话听得几人又疑惑又光火,梁士彦冷然道:“鸡蛋是什么?是忌惮吧!这话不是你自己想的,可是车内之人教给你的?学人牙舌还学得不像,可笑!”

  “笨蛋阿兄!”轻喝从车中传来,是一道女声,她的语气无奈,但又十分果决:“他们不敢从正面还嘴,便说明他们不知道怎么回,才会从这说你。”

  “还是个女人!”

  贺若弼气急了,自己才刚刚见到至尊,一同嬉戏饮酒,现在却有阿猫阿狗来折辱自己?!不教训他们,这脸以后往那搁!

  他上去扒拉车门,敲得震天响:“给我滚出来,让我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你干什么!”

  许盆也是大怒,上去阻拦贺若弼,两人在马上推搡,身后的卫兵顿时跟上,连带王轨、梁士彦、贺若敦身边的人马也紧张起来,两方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打起来!

  “够了!”

  一个沉稳坚毅的声音猛然响起,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他们转头望去,却见一个黑衣服的老者站在一旁。

  贺若弼更生气了:“老东西,你敢这么跟我——哎哟!”

  贺若敦的大巴掌立刻甩在贺若弼脸上,打了他一个懵圈,几颗金星在头上环绕。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父亲揪着衣服:“快给我滚下来!”

  他仓皇下马,却见父亲面色凝重,拉着他走到老者面前,恭敬道:“傻儿无礼,冒犯阿翁。”

  老者微笑不语,浅浅摇头,贺若敦更笃信了,却又不敢置信,于是试探着发问:“不知尊姓大名?”

  “太原王,单名隐。”

  贺若敦不由得疑惑,显得犹豫,见他这样,梁士彦跳下马,走到老者面前行了一礼,而后道:

  “敢问您的字是?”

  沉默片刻,老者才微微叹气。

  “思政。”

第857章 征讨

  东魏武定六年、西魏大统十四年四月十三日,东魏派遣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绍宗、大都督刘丰生率领十万步骑攻打王思政驻守的颍川城。

  高岳自恃兵多,认为只要一战即可攻下颍川,于是告诉麾下将士,这是一场富裕仗,不分主攻佯攻,哪个门都是主攻!

  高岳把王思政当日本人整,但王思政却是张文远的战法,他挑选城中勇士,打开城门突然出击,高岳的部众抵挡不住,混乱之下败退。

  之后高岳修筑营垒土山,使用飞梯火车日夜攻打颍川城,王思政又制作了火枪火箭破坏高岳的工程器械,再次招募勇士,用绳索从城墙上吊下出战,高岳再次被击溃。

  大统十五年,高澄再次派兵增援高岳,并筑堰堵截洧水,打算淹灌颍川。自古引水灌城就是最毒辣的战略,古代的城墙多数是夯土版筑,也就是在两块木板间放入熟土和石灰等物,再把它们捣实,如此就成了一座土墙,好处是简单便宜,坏处则是经过长期水泡会泡松坍塌,所以引水灌城向来是对付夯土城墙有效的一招。

  它也过于狠辣,不仅摧毁城墙防御,还能毁灭掉对方的后勤。许多囤积的物资并不会放置在高处,一旦水淹进来,那么包括柴火、衣服、粮食等物资都不能再用了,在夜晚更是连打火照明都困难;

  同时士兵们参加高强度的战斗,在水中移动会非常费劲,额外消耗许多体力,而且淹城的洪水冲刷过地表,裹挟着无数秽物冲入城中,让士兵的生存环境变得极其恶劣。只要擦出一些小伤口,污水就会趁虚而入,直接将寄生虫和细菌猛猛带入人体,一开始还活蹦乱跳,过几天直接死掉都是十分正常的,哪怕没有伤口,在污水里泡久了也会化脓发肿、生疮失温,再随着士兵们的动作涌入体内,最后进化为一个个生化母体。

  最恶毒的是,中国古代的城镇往往是军民同在的,但自然系谋略不分对象,往往连友军伤害都开,所以连平民都被卷入其中,它们是最公平的,也是最无情的,因为水火无情,因此水火无敌。

  所以用出这一招,也就和屠城差不多了,结果就是比士兵们更脆弱、更不受保护的平民们死得更多更惨,没有数年恢复不了元气,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是认可了城内守军的难缠,所以才要用这么缺德的手段,偶尔实施这种战术的刽子手也不得不感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不是自己害了他们,而是这个乱世害了他们呐。

  颍川城陷入绝境,守军甚至不得不把锅挂起来煮饭,最终城内粮食和人力全都耗尽,大部分攻城战到此也就结束了,拎得清的将领都知道,接下来就只有投降一途。

  但王思政就是拎不清的顽固将领,在这种死境之下仍旧坚强抵抗,光他自己这么想也就罢了,但其麾下八千人,因城中无盐、得肿病而死的就有四千人以上,哪怕环境如此恶劣,哪怕宇文泰没有派人救援,也始终没有一个人叛变,和他一起坚守。

  慕容绍宗和刘丰生就死在了他的顽固之下,高澄听闻后,赶忙亲自率领十一万步骑来攻颍川,发话说能生擒王大将军的,封侯并厚赏;若大将军身有损伤,则左右亲随全部都要被杀。

  彼时王思政知道已经无法再守下去了,仰天大哭、向西叩拜,随后拔剑,打算以死报效朝廷,但麾下都督骆训这时劝谏:“您常说带着您的头去投降,不仅能有富贵,还能让众人保全性命,但现在高相下了这种命令,您不哀怜这些因您而死的士兵吗?”

  士兵们回过味来,纷纷上前阻止王思政害他自己,也害自己,对忠直朴实的人进行道德绑架的确是一个很好用的招数,王思政也就没有再自尽。接着高澄派赵彦深送给王思政白羽扇,赵彦深拉着王思政的手下山,带到高澄面前,王思政激昂慷慨,宁死不从,高澄也没让他死,起身向他施礼,对王思政十分优厚。

  此后关于王思政的消息,除了齐国建立时,天保任命他为都官尚书、仪同三司,就是他去世了,被齐国追赠为兖州刺史。

  “不想今日复见将军!”

  贺若敦大为感动,王思政是少有的让他佩服的将领,玉壁城便是在其主张下营建,而且还阻挡了高欢第一次对玉壁的征伐,让玉壁成为了周国的生命线,后来韦孝宽能打出惊世一战,都建立在王思政打好的基础上。

  某种意义上,韦孝宽的成就其实都可以归到王思政头上,他本人在玉壁,做得至少不会比韦孝宽差。

  然而时移势易,韦孝宽借着王思政营建的玉壁扬名天下,王思政本人却成为齐国俘虏,听闻其死讯时,贺若敦还曾难过了几天,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别在我的府门前吵闹。”王思政面无表情:“大家都曾是周人,何必相互为难?要吵,就去我看不见的地方吧。”

  “……是。”

  贺若敦心中有一万个不解,明明王思政未死,怎么又传出了死讯?

  然而王思政也不再回答,转身进入府中,这处府邸占地不小,但院门简洁,以至于常有人把它当做无人的宅院,没想到居然住着一个天下闻名的大人物。

  “阿干,这……”

  “别说话,别惹祸了,走!”

  贺若敦带着儿子上马离去,几名周将也悻悻然离开,一场纷争骤然化解,许盆还没反应过来,挠了挠头:“这是怎么了?里面那人,是王思政?”

  “阿兄,我们也快走吧。”

  许芬的声音从车内漫出:“先回家,王大将军帮了我们,改日再来道谢。”

  “欸?额、嗯,也好。”

  许盆听从妹子的吩咐,很快消失在了巷道内,这一状况被路边的行人看见,不多时,便有人将此汇报给了陈山提。

  陈山提拿着情记进入宫中,在半路上见到了周逸,道了声:“厂督。”

  周逸还以问候,二人正欲进殿,却听侍卫说天子正在里面召见重臣们,于是只得在殿外等候,也不敢多搭话。

  他们一个负责辑事厂,一个负责保安寺,职责接近,但隶属的部门不同,有时候会需要一同调查,但又隐约有着竞争的苗头,他们工作的成果都由至尊亲自定夺,因此私下他们也不敢搭话,生怕至尊对他们的亲近感到不悦。

  殿中,被召唤的重臣都凑齐了,除了段韶、斛律光、高长恭和高延宗,还有杜弼与高孝珩,无一不是齐国重臣,也说明至尊今日要谈论的事情非同小可。

  此刻殿中官位最低的是斛律光,虽然又被提拔为从六品,按理来说没资格参加这个会议,但他过往的资历足够深厚,本身又极具才能,迟早会爬回原先的位置,众人都心知肚明,只有斛律光自己对此有些尴尬。

  即便是关羽黄忠,也要依托刘备的平台,才能得到施展才华的机会,否则一个是河东逃犯,一个是荆南老卒,后世不知其为猛虎。

  斛律光的尴尬处境,便在于谁都知道他是猛虎,但由于此前对至尊的不纯粹使得人们开始怀疑他的忠心,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也使得他原本和段韶齐平甚至略高的地位被压制在了高殷的羽翼之下,不是高殷的赏识,他这辈子再无翻身的余地,堪称齐国的大贺若敦。

  尤其是自己的女儿是至尊预订的妃子,但迟迟不见纳娶,圣眷不断又暂时没有立功表现的机会,像极了自己不因军功而是因外戚身份而恢复地位,这让心气颇高、还被死去的父亲叮嘱过不要想靠女人上位的斛律光感到焦虑:阿干,不是儿不想,实在是没办法啊!

  “诸卿都到了。那就开始谈正事吧。”

  高殷已经恢复常态,身穿衮冕,头戴通天金博山冠,这是在太庙中派遣上将的服着,见这幅打扮,诸臣皆一凛,心知今日要谈的事情和军务有关。

  可近来休养生息,一整年无大的战事,各地也没有新作乱的消息,难道是至尊要对外征讨了?

  这个念头一出,各种表情浮动,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高长恭对高殷的野望十分清楚,屏气凝神,只感叹着时候到了;

  段韶眉头一皱,他知道包括自己的妹妹在内,皇后和许多妃嫔都有孕在身,若近期要出师征伐,高殷定然要抽走太多精力,也太不是时候了;

  斛律光则细思起来,若至尊要讨伐,将要讨伐哪里?南陈?

  最大的可能,还是……关中?

  但要进入关中,首先就要攻克玉壁啊。

  斛律光心中一动,还没等他细思极恐,便听高殷说道:

  “近来关中的西贼们发生了一件大事情,诸卿可知晓?”

第858章 天时

  大多数人都已知晓,高殷又说明了一遍:“宇文宪受宇文护挟制,于宫中设伏欲除之,然事不济。宇文宪便效仿曹髦,率卫士出宫追杀宇文护,最终失败,被囚禁于宫中。”

  虽然已经听过多次,但高殷仍是感慨良多,未想宇文宪如此刚烈,居然真的敢做曹髦,虽然最终还是失败了,但也让人看到他继承了宇文泰的勇决,对得起这个皇位。

  不过这一举动也断送了后来人的希望,纵使他之后还有宇文泰的子孙做皇帝,也再不可能反抗宇文护了。

  宇文黑獭虽然是便宜爷爷高欢的一生之敌,但也是值得敬重的当世英杰,高殷也不希望他的子孙如此凄惨,所以心中早就有了打算:只要把周国皇帝这个位置给消灭掉,那不就没有悲剧了吗?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首先他就要解决爷爷的悲剧,挽回齐国的尊严。

  众人发出适时的惊叹,高殷继续道:“未过数日,便册宇文护为晋王……呵,这诏书到底是谁下的,真难猜呢。”

  一阵罐头笑声响起,臣子们大为喜悦,这对齐国可是极大的好事,高孝珩起身,祝贺道:“至尊洪福齐天,关西贼众逆命,以致祸乱频仍,此正天赐嘉运也!”

  “是也,当趁此良机谋攻周地,使彼等知我大齐威壮!”

  高延宗手攥成拳,兴奋地说着,玩乐虽爽,但一直玩也不是个事儿,他现在还是安德王,总要攻打城池,才能把王号换成冲天,因此他早就想刀劈周将、扩土开疆了!

  杜弼起身:“安德王此言大谬。彼等陷入内乱,自是人心惶惶,然我军压境,则彼必悚然,或由我军之胁而合力,反倒使那宇文护转危为安也。”

  “且宇文宪尚未死,若我不动,宇文护则宽心,不日或将再次废立,周国便会更加动摇,宇文护为保地位,必须立下军功方可服众,那时候才是我们进取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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