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25节

  “晋公,晋公!您已经拿走一切了,就放过皇后吧!”

  宇文护闭目,像是在斟酌,好一会儿才摇晃着脑袋:“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啊……这位皇后实在太厉害了,天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想出一个办法,离间我们君臣,我是您的堂兄,可比她更亲近,您怎么能疏远骨肉至亲,而亲近外人呢?”

  “可……”宇文宪头脑发热,大喝:“她是皇后,也是皇子的生母,于国有大功!”

  “对,您提醒我了。”

  宇文护冷笑:“留此逆种为母报仇乎?!”

  宇文宪如遭雷击,身形摇摇欲坠,这噩梦般的话还是被他说了出来,虽说几乎是必然,但他开口的刹那,宇文宪还是倍感绝望。

  他不知道的是,宇文护此刻也有些魂不守舍、心神离乱,他和宇文宪想起了同一件东西,他们都看过的《三国》,这正是出自曹操杀死董贵人的篇章。

  皇帝杀晋公、权臣诛妃嫔……似乎周国的命途被那齐主牢牢把控,提前给描绘出来了,好像他们所有的一切,都在齐主掌控之中;

  他们只能一步步看着自己的命运重演旧日的悲剧,而演到最后,也同是一场悲剧。

  虽然是胜者,不知为什么,宇文护的心中对那未曾谋面的齐主更加惧怕,产生了一种不敢与之抗衡的心理。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他不敢直面东边那位皇帝,可西边这位却任他搓圆捏扁,大涨宇文护的骄傲。

  “我不要了。国家都给您了,朝中的官位、先帝的妃嫔、还有资财珍宝,您全部都拿去吧!”

  宇文宪咬牙,屈辱地乞求:“可只有皇后,您要她的命也没什么用,她对我却是唯一,您放过我们,我们以后就在宫里安心度日,再也不会……阻碍您了!”

  “陛下,您怎么这么天真?”

  宇文护不说话,元孝矩迈出一步,呵斥道:“若今日赢的是您,输的是我们,您会放过臣和臣之妹、臣诸侄吗?会给臣等一条活路吗?”

  “是您先把事情做绝,为臣下做了表率的,就不要怪罪臣啊……臣都是谨遵圣意啊!”

  宇文宪忍不住了:“那当初杀害三兄,又毒杀大兄,出卖四兄到齐国,都是谁的行径?那时候与我又有什么干系?若不是前车如此,怎会有后车追至!”

  宇文护的面色骤然铁青,宇文深走上来维护父亲:“天子,你不要太过分了,想想你现在的帝位,不是靠我们,还不知道在哪呢!”

  宇文宪冷笑:“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晋公化家为国,功高盖世,那化的是谁的国?”

  他指着元孝矩:“莫不是大魏耶?一个亡国之奴,却在这里为虎作伥,于国无廉耻,于君父无信义,你们居然相信这等小人,可笑,将来你们所化的国,怕不是又要被他给化回去!”

  “你这杂种……”

  “住口!!!”

  宇文护看不下去了,怒声一震,转头看向元孝矩,这家伙,反而把天子越说越自信了。

  元孝矩唯唯诺诺,只得退到他身后。

第843章 珍重

  “陛下。”

  宇文护发声时,周围的人屏息静听,哪怕是帝后。

  “今日之事,已经超出常理,必须要有人承担责任。您是天子,她是皇后,总要为天下做个表率,展现出担当来。”

  宇文宪愈发绝望:“那您呢?国家如此,您就没有责任?!”

  “呵,臣……不过是一下臣罢了,怎么配得上?不过,陛下非要赋臣以名,臣也不好拒绝。”

  与高殷的历史截然不同,这一世的宇文护野心过早地遭受挑拨,又遭遇了萧墙之祸,心中对皇帝的敬畏已经跌至谷底。或者反过来说,历史上的宇文邕刺杀宇文护,本就是最后的舍命一搏,和讨伐北齐一样,被他搏中了小概率事件,其实他刺杀的成功率本就不高,而这时候的宇文护所展露的,才是历史上那个把持周国十五年的权臣本色。

  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和皇帝的矛盾决计不可调和,他们要么反对自己,要么假装顺从而后阴谋反对自己,只要登位,就会自然对自己这个大周守护者充满敌意。

  所以这个位子,自己是非坐不可了,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了子嗣们,他可不想死后按照族谱点名,发现全家都在。

  “您要知道,这大周一京二百州的担子,全都由臣挑着,臣若不果决,这天下,或许早就被赵贵、独孤信等外姓篡夺了……按陛下所想,和把天下交给豆卢氏又有什么分别?”

  “大魏二百年的天下,臣说灭也就灭了,哪怕是皇帝,哼哼……也不是一二个。”

  “臣欲为周公,您却连伊尹都不愿让臣做下去,臣……也只能摹仿霍光了啊。”

  “我看你是刘莽、刘卓、刘操!不过侥幸托生天家,才有了如今的禄位,可惜恩义不能感化小人,太祖血战才打下的江山,居然被你给葬送了!”

  宇文宪大声痛骂,宇文护眼角抽搐,同时引起宇文护身边的人不满,纷纷拔剑,宇文护立刻阻止了他们。

  “别吓着陛下了。”

  侯龙恩等人不甘地收回武器,他们已经将宇文护当成了皇帝,这只是时间问题。

  “总之,今日臣不会对陛下怎么样,只是要找一个负责的人,请陛下交出皇后。”

  宇文宪默然不语,宇文护也没了耐心,点点头,侯龙恩等人上前去拽豆卢琼枝。

  “不,不要!都滚开!”

  纠缠之间,连头冠都被宇文宪取下,向侯龙恩打砸,引出一头长发在空中飞舞。

  宇文宪撒泼打滚,甚至张口撕咬,活脱脱就是一个疯魔子,全然没有皇帝的气度。

  “请陛下自重!”

  宇文宪努力保护,但阻拦不了侯龙恩等人将皇后带走,眼看她就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豆卢琼枝忍不住流泪:

  “陛下,珍重……!”

  “宇文护,你敢!”

  宇文宪双目赤红,声音悲愤:“朕与皇后生死相随,若皇后不在,朕也不苟活人世!”

  “陛下说笑了。”宇文护装也不装了:“为了防止您再做错事,以后您的身边至少会有十人相随,他们会尽心辅佐陛下。”

  “您知道齐国的娄氏吗?她就是这样,出不得宫,只能偶尔召召人进宫谈笑解乏,臣敢保证,那些人都是齐主的眼线,无论娄氏要做什么,齐主总是第三个知晓。”

  “你拦得住朕一时,拦得住一世乎?”

  宇文宪冷笑:“他们总不能在朕出恭的时候也跟着吧?而且上朝又如何说呢?朕当着满朝臣子的面自戕,纵不得行,亦使国丑外扬,让天下人知道你迫君甚于曹操、司马昭!还是说,你连上朝都不让朕上了?!”

  “那你怎么做样子,怎么伪装出君臣和睦的假象,继续欺骗百官!”

  宇文护面色如常,身边的宇文深、元孝矩却露出咬牙切齿的焦急神色,折射出他的心境。

  “把皇后还给朕。朕已经失去了国家,不能再失去她。”

  宇文宪不想示弱,极力绷住神色,但眼泪却止不住地从他眼角滑落:“太祖的江山朕救不回来,至少朕要救下她,只要你饶她一命,朕自会向百官解释,都是朕的过失,和你没有关系!”

  宇文深忍不住:“事到如今,你以为这么说……”

  “闭嘴。”

  宇文护让他退下,看向宇文宪,沉静道:“说下去。”

  “虽然你和朕的矛盾,全国上下皆已听闻,到底不是朝廷的公论。朕和皇后的性命,在你眼里也不足惜,过些日子就能换掉我们,是吧?可就是这些日子,你又怎么安抚百官群臣,以及那群等夷们呢?”

  “若朕主动认错,你至少留块遮羞布,等夷们也不好发难,你还能有多一些时间。不然呢?你要废了朕么?又要废掉一个皇帝?然后下一个是谁?豆罗突?豆卢突?”

  “四兄可是豆罗突的亲兄长,你把四兄卖到齐国去,你以为他会原谅你?若他连亲情都不顾,那就会为了权力和你争夺,怎么会服你呢,到时候你又要换天子了?”

  “若是豆卢突或其他弟弟,你又怎么向朝臣解释?豆罗突岂会不怨你,而在暗中谋划你?!”

  “阿干,别听他的,他在蛊惑你!”

  宇文深大急,却见宇文护陷入沉默。

  宇文宪说得没错,他的地位确实因为今日的事情被动摇了,今日诸多勋贵齐出,他们虽然多数没有参与,但这敢于观望的态度,本身就代表了一定的倾向,若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刺头敢于挑战,那么他们即便不像豆卢宁那般力挺到底,也会在暗中扶持和他对抗,消磨自己的势力,自己却成了董卓,被他们一波波耗着。

  就比如于谨,他敢肯定,豆卢宁他们事前会去联络至少一次,试探他的态度,而于谨虽然没有参与,但今日却也出来劝说他以大局为重,还有些撇清嫌疑的意思。

  不,他不用撇清……他是在向自己表示,数次闹出废帝之事,已经让很多人不满了!

第844章 正位

  若事情不止息,继续闹得沸沸扬扬,自己还要篡位的话,只怕立刻就会有人扶持旁支宗室打起内战!

  所以虽然是一定要做的事情,现在却不可行,还要稳住他们,那么宇文护就还要再让宇文宪撑久一点,撑到他可以摆平这些人,让他们捏着鼻子认可自己。

  所以他才没打算立刻杀死宇文宪,换成宇文直或宇文招。

  豆罗突是宇文直的字,豆卢突是宇文招的字,若按太祖的排序,宇文宪之后,也就到直和招了。但先不说他们自己愿不愿意——现在周国的皇位,和死亡通知书没有区别——即便愿意,他们也一定会和今日的宇文宪一样,找机会捅自己一刀。

  毕竟现在这情况,摆烂也没用,他们摆烂也得死。

  反倒是宇文宪已经闹过一番了,自己虽然险死还生,到底掌控住了局势,对他监控得更加严密也在情理之中,继续留他一段时间,反而成了眼下最好的选择。

  甚至于,他能上朝和朝臣们“澄清”,对自己的帮助也是极大的,至少这段时间,宇文护还能维持体面,继续做他的长安之主。

  无论如何,从宇文宪讨伐他的那一刻起,宇文护的执政合法性就迎来了最大的挑战,此前二帝也不是没有类似的举措,但影响都没有宇文宪这次严重,宇文护被迫走上了一条限时的篡逆之路,若不尽快摆平各地,完成篡位,那么不仅他离帝位越来越远,那些意图反抗他的人也会聚集得越多,最后借助各种所谓的“密诏”、“衣带诏”来讨伐他。

  这么一想,宇文宪的说辞倒是有可取之处,只是其内心的勇决,令宇文护微微侧目。

  自古以来的皇帝,能做到他这样的屈指可数,不仅试图刺杀他,失败后还能迅速调整心态,召集士兵冲击宫门,甚至杀到了他的府门前,若换一个外姓人,说不定真就被他给摆平了。

  即便到了现在,依然敢哽着牙和他讨价还价,营救皇后,一点帝王的尊严都不要,但又能清楚地摆开自己的筹码。

  真可惜……若不是生在自己面前,换一个时代,或许真是个有为的皇帝。

  宇文护心中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他立刻摇摇头,嗤笑着丢弃了:这些孩子,不论他还是前面两个,亦或是那个在齐国的宇文邕,哪个经历的事情比他多?自己治理周国,也只能勉勉强强维持住局势,他们又如何,若真让他们掌权,只怕没三五年,就被齐国灭了吧?

  除了太祖和自己,没人能守护这个国家。太祖已死,那么就只有自己了,自己名中的护,就是这意义所在。

  政治不是一般人能玩的游戏,不仅因为要考虑到长远的将来,还要在个人利益和整体利益之间抉择,道德往往让人少赚,甚至还会亏损,所以不站在对方的角度,很难理解对方为什么会做出谜一样的选择。

  此刻,宇文深就不太理解父亲了,他同意了天子的要求:“龙恩,放了皇后。”

  “欸?!”

  宇文宪自己都没想到,宇文护居然真的命人住手了,任豆卢琼枝再决绝,面对险死环生的处境,她也是喜极而泣,挣脱侯龙恩等人无力的手臂,不慎摔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向宇文宪。

  “陛下……!”

  两人抱头痛哭,宇文护只是静静地看着,等他们哭完,宇文护才行一礼:“臣不似陛下,忠言虽逆耳,利则可纳之,望陛下勿忘前言,为了太祖的社稷,助臣收拾残局。”

  宇文宪连连点头:“朕已无力,唯愿与皇后相守至殡,其余皆托付晋公了!”

  这样的话,以前宇文宪也不是没说过,现在却增添许多落莫和释然,宇文护不再言语,带人离去。

  “琼枝,朕……我不会再放开你了。”

  宇文宪紧紧抱着妻子,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化作幸福感围绕着他,虽然不知道这样的时日能持续多久,但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能有一个陪他生死与共的狱友,已经足够让他幸福。

  豆卢琼枝身上的伤口被压着了,她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身躯颤抖,还是让宇文宪发现了她的异状,关切道:“我真笨,弄疼你了……”

  “不关陛下的事,都是那些逆贼。”

  她将头依偎在宇文宪身上,语气轻柔,略带哀怨:“陛下为臣放弃了江山,向贼人低头,臣本不该说这些话,但……臣很感动。”

  “您是臣的陛下,真的是太好了。”

  “若连身边的人都守不住,我要这身躯,这身衮服有何用?”

  宇文宪抚摸乱糟糟的头发,自嘲一笑,随后变得苦涩:“只可惜,我已经无能保住楚国公了。”

  “这是命,咱们至少努力过,或许太祖也在给我们援助,只是被一百年来,旧魏的许多皇帝给挡回去了。”

  豆卢琼枝擦拭他的眼泪,许是为了逗他开心,便将指尖的泪水塞入了口中,唇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太祖欺凌西魏诸帝,就当我们是为太祖还债了,百年以后,不愧于人。”

  “况且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陛下有曹髦之烈志,却能和汉献帝一样活下来,兴许这也是上天的磨砺,日后或有转机,到时才是您翻身之时呢!”

  “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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