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谨点点头,又道:“然,彼为国公,与你我同尊,岂可令其如匹夫罪徒般血溅街头,头县菜口?”
“若如此,国公不足敬,亦不足令军士抛颅洒血,以命相搏也。”
宇文护点点头,是这个理。
府兵制的基础,来源于这个时代将官对下属士兵的绝对控制权,在底下士兵没有地域等情感联结的情况下,只能被动地尊崇主将的指令,而柱国大将军和国公,都是周国的人臣能爬到的武将顶峰。
虽然实际的权力地位有所差异,但细论起来,自己和豆卢宁其实也算平级,没有天子和法令的审判,其实没有杀死他的权限。当初杀死独孤信,也是请了诏书,走了程序,让他在家中自尽,留了最后的体面。
豆卢宁死就死了,但他现在身上还挂着楚国公的身份,自己也是气昏头了,忘却朝廷的脸面,若刚刚真下手把他杀了,痛快是痛快,但也让士兵们对高位将军不再尊敬,觉得可以随意宰割。
这么一想,宇文护还有些庆幸,于谨此刻及时出现,阻止了自己发昏的行径,这让他顿时对于谨有了些许感激。
更重要的是,于谨的话中并没有包庇豆卢宁的意思,这让宇文护倍感欣慰,在自己的忠贞名节受到诋毁,甚至皇帝还公然放话要讨伐自己这个奸贼的时候,于谨能站对位置,摆正心态给他出主意,让宇文护想起了早年他也是如此坚挺的支持自己,忍不住感叹:“天下事若无燕公参预,何所为也!”
于谨心中一顿,他却感受到了宇文护似乎有了些非同寻常的想法。
只是此刻,先要将事情收尾,不让事态蔓延得更难看:“豆卢公有罪,亦需朝廷公议惩处,夺其爵位,废为庶人。当务之急,是恢复朝廷秩序,国家正需要您这样的人出面主事,还希望您和天子能尽快冰释前嫌,澄清内宇,以安国人之心。”
“燕国公真乃老成谋国之言!”
宇文护经此一难,秉性也有所改变,以往还会怀疑于谨这话是要包庇贼党,但现在将自己看做了国家的主人,俨然觉得于谨是在维护自己的根本利益,心下大喜。
自己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把天子摆弄得听话、顺服,问题是出在天子、而不是自己身上,但换了三届都不行,很明显不是天子的问题,当然也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他和天子看待问题的角度不一样,所以出现了误会。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自己做天子,这样视角合一,就没有问题了,可条件还不太成熟,因此只能再想个能解决燃眉之急的短期办法,比如,再换个皇帝……
于谨心有所察,低声道:“晋公辅国五载,却换了三位天子,如今又要换第四位,实在是太频繁了些。纵我无意,恐公卿或有不鸣之人,今日之事,更会给他们借题发挥的机会。不若暂且将天子拘于深宫,不使其见百官,晋公也先平息怒气,等风头过去,再考虑废帝之事,或许今上会如太甲一样洗心革面、悔过修德,以听晋公之训己也,而晋公,也将传出伊尹的佳话啊!”
同样是把他比作周公、伊尹、霍光,于谨说出口,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不仅符合道义,而且顺耳中听。宇文护看向一旁的元孝矩,见他没有异议,便点头看向豆卢宁:“就按燕国公所言,暂且将此贼……”
他冷笑:“关押狱中,等候朝廷发落!”
“至于天子……”想到宇文宪今日的做法,宇文护一万个不舒服,但为了大局,还是忍着脾气说道:“天子受人胁迫,想必惊诧不已,今日就在府中设宴,为天子去惊,稍后就将他送回宫中!”
“晋公大义,谨深慕不已!”
于谨下拜,以往宇文护虽然执朝廷之牛耳,于谨交权荣养,到底是宇文泰的等夷、宇文护的长辈,地位超然,当初还力挺宇文护接班,宇文护在各方面都不得不对他十分尊敬。
但现在于谨再一次插手了周国政治,正式宣告了他在某种程度上回归周国朝堂,而朝堂必须分出尊卑,于谨不和宇文护争夺百官之首的地位,就必须对宇文护表现出足够的尊敬。
因此两人的身份地位就在这里彻底掉了个个儿,于谨劝说宇文护遵循国家,谨慎处置天子和豆卢宁,而宇文护也就此得到了于谨的再次支持,更加全面地掌控了整个周国的勋贵团体。
可以说,除了没有足够的军功,宇文护的地位,已经和当初的宇文泰不相上下了。
第841章 受辱
除了被强迫拉走,宇文宪没有受到半点苦,当皇帝就是这种好处,除非是皇朝末期,权臣又是尔朱荣、尔朱兆那种粗暴臣子,否则自己只要在位子上,那么权臣堂兄就必须要维护天子的尊严,这同时也是维护他自己的尊严。
只是宴席上的一切,对宇文宪而言都是羞辱。
廊下坐满了宇文护的心腹,白日与他对峙,对他大呼小叫的侯龙恩、宇文深等人坐在前列,愉快地举杯向他祝贺,恭喜他“讨灭奸贼”,除了身负重伤的宇文会,宇文护的亲人、心腹尽皆在此。
这都是他想杀的人,此刻却都笑颜如花,仿佛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他们的从容、喜悦都变成无声的奚落,每一道祝贺都在戳他的心窝,宇文宪做不到笑脸相迎、委曲求全,只能绷紧脸色还以冷漠。
“陛下似乎不太高兴呢。”
宇文护如今离宇文宪近在咫尺,但宇文宪已经拿他没有办法了,听见宇文护的话,元孝矩赶忙拍了拍手,一群女人涌了进来。
她们穿着轻薄的丝纱,婀娜的肉体若隐若现,姣好的面容配合楚楚可怜的神色,跳起的舞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这群女人的舞姿并不出众,甚至有踩踏伙伴、转弯无力、身姿走形的事情,参宴的人员对此微微吃惊,连带着宇文宪惊愕不已:“晋公……这些不是……!”
“对,是豆卢宁的家眷,陛下喜欢哪个?尽可选择。”
宇文护笑道:“他府上的女眷姿色尚可,没想到舞技却如此生疏,唉,还是需要好好调教啊!”
宇文宪的暴脾气再次上头了,将手中杯盏一甩,溅出许多酒液:“岂可如此折辱大臣!”
飞溅的酒液让女人们惊呼躲避,颤抖着跪下,抖搂出更好看的身段,着实吸住了不少眼球。
亲信们也一言不发,等着宇文护发话,宇文护揉搓下巴,苦恼道:“看来是陛下对她们不甚满意啊。”
“那就都拉下去,杀了吧。”
女人们顿时魂不附体,纷纷向皇帝和晋公求饶,宇文护斥责道:“汝等因豆卢宁作乱,已成罪奴,不思好生赎罪,反倒令陛下动怒,留汝等何用!拉下去!”
外围有仆人进来拖拽她们,她们无法,只能死死抓住身边的男人们,乞求他们保护自己,同时还不断口呼:“陛下,陛下!楚国公为您赴汤蹈火,您看在楚国公的面子上,求晋公饶恕我们吧!”
宇文宪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他知道,这就是宇文护给他的下马威,若不说话,则他凉薄的名声将传扬出去,可若说话,那么他就成为宇文护手中的玩物,而且即便开口,事情的结果也都在宇文护的掌控中,对他自己来说,最好还是不开口。
反正,不管他怎么庇护,事情都不由他做主,这些女人终究会走向绝路。
但……
豆大的泪珠从宇文宪的眼眶中落下,他梗咽着向宇文护请求:“晋公,都是朕的过错,您就宽恕她们吧……!”
宇文护吃了一惊,赶忙起身扶起宇文宪:“天子哪会有过错?只是您还年轻,不能谨慎识人而已,说这话,却是折煞臣了。”
心腹们纷纷出言附和宇文护,夸赞宇文护的忠心,以及他们“君臣相得”,宇文宪忍着恶心,低声道:“纵楚国公有罪,她们总是无辜,还请晋公放她们一条生路。”
“陛下既有此请,臣怎么会拒绝?”
后脑微微发疼,宇文护忍不住冷笑,因此把头转向那些女人:“楚国公蛊惑天子,罪该万死,你们也要处刑,但天子既然求情,你们就不用死了,去掖庭做工吧!”
掖庭是罪臣子女亲属在宫中服刑赎罪的地方,平日要干的苦活极多,但这总比死了好,女人们千恩万谢,才被仆人们拉走。
宇文护亲自将宇文宪搀扶到座位上,拍打他的手,轻声道:“陛下勿忧,这大周还是您的,臣只是代管而已,等您亲政了,臣也就功成身退了。”
“呵呵……”
“阿干春秋鼎盛,退什么退?!”宇文至喝得晕头,憋不住心里话,忍不住大呼:“以您的功勋,莫说永掌朝政,哪怕要做天子都可以啊!”
一时间,宇文宪和宇文护的神色都变得尴尬,但更让人尴尬的是,从堂前到廊下都是宇文护的家人和心腹,他们的表情却没有太意外,反而充满了暧昧。
尤其是侯龙恩、尹公正等死忠,脸上更是充满了愤恨,此刻展露出快意。
“打住、打住!”元孝矩起身,伸手稳住氛围,笑道:“诸位饮宴欢畅,竟酣醉若此,我看今夜也饮够了,不如改日再聚?”
“也好。”
宇文护点点头:“都喝够了吧?喝够了就散,侯龙恩、刘勇留下,跟我送天子回宫!”
“喏!!!”
整齐划一的声音传来,宾客们有序退出,这份齐整让宇文宪心中含恨,恨不得天上降下神雷,把这些畜牲都劈死。
但他只是天子,不是真正的天,宴饮结束了,宇文护带人亲自护送皇帝回宫。
一路上残杀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看不出白日的酷烈,只是怨憎的血腥挥之不去,仍在风中飘动,混合着寒冷的冬夜,让人不禁怀疑战死的英灵化作恶鬼潜伏在城中,欲吞噬鲜活的面容。
宇文宪忍不住想,今天所发生之事都是真实的吗?真的不是梦吗?或许他回去睡一觉,一切都会回归原点,宇文护对他也没有戒备,而他也有着重来一次的机会。
那时候他还会这么毛躁,导致功亏一篑吗?还是说,有了这一次的经验,他会牢牢把握住,不让宇文护再次逃脱?
宇文宪心里其实知道这些想法没有意义,可他忍不住,在车厢内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着,逃避接下来更残酷的现实。
豆卢宁的家眷都遭遇如此对待,那皇后呢?皇后不仅是主谋,还曾主动拦截住宇文护,宇文护肯定把她恨到了骨髓里,自己要如何才能救下皇后?
若救不得,那么……
他想到了今日早晨,皇后红着脸,对自己说的鼓舞的话。
她又怀了自己的孩子,这份甜蜜让宇文宪短暂陷入迷幻,但很快又被一道冷厉的声音惊醒:
“留此逆种为母报仇乎!”
曹操、宇文护的形象在此合二为一,豆卢琼枝喊着陛下、陛下,然后被拖拽走远的场景不断在眼前浮现,宇文宪脸色惨白,不住颤抖。
“宇、文、护……!啊啊啊啊啊啊啊——!!!”
车厢中猛然爆发怒吼,侍卫们打开车厢,却见天子在里面以头撞墙,急忙上前阻止。
“天子那边发生了什么?”
旁边的元孝矩发问,宇文护的侍从连忙去查看,宇文护却淡淡道:
“或许天子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何事啦。”
第842章 逆种
周国的皇宫寂静异常,几处殿宇已经成为了残垣断壁,作乱的禁卫们大多被捕杀,但仍有少数人带着东西潜逃出宫,同时也将朝堂混乱的斗争带往各地。
对于这点,宇文护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下令让人加强巡查,同时裁撤了几名宫伯,全部换上自己的心腹,确保如今的皇宫只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贵人们还没下车,一列列士兵就围住了文安殿,已经恢复了理智的宇文宪苦笑,他佝偻着身形,等待着宇文护,宇文护和他的儿子走过来,吩咐道:“都留在外边,龙恩、刘勇,跟我进去。”
毕竟这是天子的居所,士兵们也要保持敬畏,不可以让他们看接下来的事情;但刘勇等人都是大将军级别的重臣,纵使看得再多,对自己也不会有影响,除此以外,还有一队负责做事的禁卫。
一行人进入殿中,见到几名宫人,便发问:“皇后何在?”
“在、在……”
宫女看着皇帝的神色,说不出话,宇文护立刻拔出宝剑,吓得宫女指往一个方向,仓惶逃向四周。
宇文护也不管她们,微妙地说了声“陛下请”,而后就带着宇文宪一同去到后宫深处。
沿途见到些许宫女和妃嫔,她们发出尖叫,刘勇怒斥道:“都闭嘴,跟你们没关系,说不定你们还有福分呢!”
宇文宪的脸色更加煞白。
等到了一所宫殿,宫门大开,宇文护等人进去,却见身穿素服的女子安坐在床上,身上多有伤痕,正是豆卢琼枝。
“参见皇后。”
事到临头,宇文护却有些紧张,此前虽然杀了两个皇帝,但都是派人去的,亲自做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
豆卢琼枝已经知道了结局,也知道他们来此的目的,让身边的宫人退开,声音沉着冷静:“晋公,您是来杀我的吧?”
“岂敢岂敢……”宇文护谦虚了两句,化作沉闷的一声:“嗯。”
那些要离开的宫人,也被他身边的侯龙恩、刘勇等人拦住,可不能放她们出去乱说。
宫人们十分坦然,看了一眼皇帝,接着转向皇后,跪拜道:“臣等来世再服侍皇后。”
然后从怀中抽出匕首,向着心窝刺去,在地上翻滚了一会儿,很快没了生息。
这么顺从的态度,很难想象不是出自皇后的授意,宇文护对她略微产生了些敬意。
“无论写书,还是行刺于臣,都是皇后的主意吧?”
豆卢琼枝点点头:“我豆卢氏死不足惜,只恨没能杀了你这权奸,为国除害,死后愧对先祖!”
敬意化作愤怒,宇文护冷冷还击:“是天意不绝周祚,因此太祖托孤于我、你们的阴谋也未能实现,这是天意,天令我辅佐周国!”
“天?哈哈哈哈……那太祖的子嗣被你欺辱、杀害,也是天意吗?你们宇文氏,最终也会被天所摒弃,最终因你而亡,你就是天的棋子!”
豆卢琼枝起身,身上还有着今日阻拦宇文护时被殴打的伤痕,让她疼痛难忍,她看向自己的夫君,惶惶不安的宇文宪:
“陛下,请起身,您是周国的皇帝,太祖之子,不可以对这种人卑躬屈膝。”
宇文宪也真的站起来了,他控制不了自己,只想上前搀扶住皇后,侯龙恩见状想要阻挠,宇文护却抬抬手,让他们夫妻团聚。
有温馨的重逢,离别才会更加痛苦。
“有什么话,趁现在说一说吧。”
宇文护笑道:“往后余生,都要靠今日来回味呢。”
宇文宪攥住豆卢琼枝的手,就不愿意放开了,他抚摸豆卢琼枝的皮肤,看见上面的伤痕,对宇文护充满了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