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23节

  跟随在皇帝身边的人惶惶不安,他们多以为晋公不能理事,或干脆是死了,如今见宇文护如往日一样神威曜曜,心中战栗不已,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也有人血脉贲张,激动地看着这一幕,希望见证皇权和勋贵的胜负。

  “天子……”

  “宇文护!”

  宇文宪剑在手中,直指宇文护:“汝操弄朝权,诛杀大臣,致使人心生怨,又杀朕二兄,天地不容!今日奉太祖之意,特来杀汝!”

  虽然自己这边兵多势广,但宇文护居然有些心虚,他想到了刚刚的梦,梦中的太祖亦朝自己跪拜,又略略有了些底气,笑道:“先帝在时,急欲亲政,不想行事莽撞,可如今看来,先帝却是有气度的了!”

  身边的士兵们哈哈大笑,嘲笑宇文宪的急躁,主君出府,状态无虞,这让他们倍加安心,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做新的成济!

  豆卢宁等人也从身后急匆匆地赶来,他带着大批愿意效忠皇帝的扈从,对宇文护怒吼:“公不惧江陵公乎!”

  “生死有命,若他注定为陛下所杀,那也是他的命!”

  元孝矩从身后走来,对宇文护轻声道:“如今满城皆知,公不可让天子再蛊惑人心,让事情闹得更大!”

  “我知道。”宇文护大手一挥:“豆卢宁等人挟制天子,犯上作乱,还欲行刺于我!立刻将他们拘捕,送天子回宫,若他们反抗,则就地格杀!”

  豆卢宁大吼:“我等奉天子诏讨贼,谁敢阻拦!”

  宇文护声音不落:“我奉太祖遗诏!先是赵贵,然后是你们,这国家动荡,都是因为你们这些等夷之辈的野心!”

  “杀!”

  双方再无话说,兵马交战在一块,各自喧嚣着忠诚。

  由于宇文护的命令,不需要看顾宇文会的死活,宇文宪身后的宇文会便失去了保护色,士兵们不仅敢于对皇帝动刀,而且还想要生擒皇帝立下大功,不断有人跃跃欲试,丢弃武器,数十个人攀爬御辇,想要扑倒皇帝“救驾”。

  皇帝身份是宇文宪最大的筹码,而被捕获就宣告了他的失败,因此他不敢再往前,让车驾稍稍往后退避,让士兵们上前冲杀,他自己对付着那些想要抓获他的晋公府士兵。

  如此一来,天子的攻势就被阻遏了,全靠身边的豆卢宁等人上前杀敌,虽然他也是猛将,可身边的大多数士兵不是,他们以为天子必胜,跟着天子能够势如破竹,赢得勋禄。

  可见到晋公府的反抗如此强烈,而且对天子毫不留情,顿时体会到了晋公的威望远在当今天子身上,天子胜利的希望渺茫。

  自己的奋发不但得不到赏赐,反而会被打为反贼,连累全族,这让豆卢宁身边的士兵愈发犹豫,影响了手中的动作,变得迟缓,不敢拼命。

  天子一方且战且退,之前追随的百姓、家兵等没能及时退开,使得宽阔的巷子里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

  在元孝矩的劝说下,宇文护下令:“对乱臣放箭!”

  早有准备的晋公府卫张弓搭箭,射向天子身后的队伍,百姓们没想到自己会因为看热闹而被波及,顿时哀嚎遍野,求晋公饶命的声音不绝于耳,宇文宪见状大怒:

  “宇文护,汝又要弑君乎!”

  在元孝矩的指挥下,晋公府的士兵高呼“诛杀豆卢宁”,掩盖了宇文宪的声音,而后元孝矩又请上马,打起将旗,鼓舞府上士兵们围讨。

  晋公府士兵多数是周国府兵中精挑细选的勇猛之辈,天子周围的禁卫又都血战许久,疲惫不已,因此晋公府卫轻松杀散了天子周围的大部分禁卫,将天子的车马团团围住,任天子砍杀,并意图夺刀。

  身边的禁卫不断发出哀嚎,继而被杀死,可用的力量越来越少,宇文宪想要跳车逃跑,却被身后的宇文会牵绊住,无论他往哪里去,都有人可以拉住身后的宇文会四肢,让天子寸步难行。

  趁着这点时间,不断有人登车,甚至骑在马上,朝御辇一跃而去,虽然被车上的禁卫刺落,但双拳难敌四手,越来越多的人替原先的禁卫们“保卫”着天子。

  宇文宪大怒,立刻想要杀死身后的宇文会,但此刻宇文护掌握的力量已经形成了绝对的碾压之势,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他手脚难以伸展。

  有人用胸膛迎接宇文宪的武器,即便被刺穿也牢牢抓着不放,宇文宪只能抛弃兵器,身行困支,最终为宇文护的士兵所俘虏。

第839章 知错

  “陛下!”

  豆卢宁大惊,他们此刻已经完全失败了,若不能救出宇文宪,哪怕杀死了宇文护,他们也师出无名。

  然而周围宇文护的兵马众多,天子一方没有能力打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天子被俘,宇文会迅速被解救,抬入府内进行治疗。

  宇文护心中焦虑儿子的伤势,但他也清楚现在自己必须在此坐镇,再是心燎,也不得不压制着郁气。

  这令他后脑微微生疼。

  不过此刻,局面已经被他所掌控住了,除非于谨或什么人去城内大营调集重兵,否则此刻的局势,再也无他人翻转的余地。

  正这么想着,又有一支军队到了,宇文护的心猛然揪紧,随后放松。

  “我等特来援护晋公与天子,无干人等速速闪开!”

  远处传来军马行动的声音,豆卢宁转身望去,却见叱罗协和冯迁领头,带着上千骑兵自西而来,他们打着中外府军的旗号,皇宫方向也涌来一支军队,是宇文深、侯龙恩等人率领的宫中禁卫,除此之外,还有小股零星的,或是各官署衙门的亲信党羽组织的队伍,或是支持晋公一系的勋贵,加起来也有二三万之数,全部聚集在清明门大街,让宽阔的街道显得拥堵不堪。

  叱罗协大声叫嚷:“还敢停留在这的,全都是叛党!”

  宇文护不得不承认,自己居然有些感动。天子忙活了半天,只叫来了三四千,而自己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聚拢了数万,可见自己平日行善积德啊!

  被天子鼓动的诸多百姓和家兵听见这呼喝,立刻失去了勇气,各自逃回家中,清明门大街顿时变得有些冷清,不过很快又被无数的士兵再度围得水泄不通。

  见状,还效忠于天子的士兵们终于感到绝望,丢下手中武器,泛响一片金铁的涟漪。

  宇文护也喜悦至极,自己平日的辛苦经营没有白费,关键时刻,身边都是拥戴他的心腹忠臣!

  这么看来,自己哪怕想要爬上那个位置,也不是不可能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宇文护张狂地大笑起来,更让天子一方的人马士气低落。

  “楚公,事已至此,我们……”

  一直追随到这的亲随们也颓然了起来,他们劝说着豆卢宁,希望他放下抵抗。

  “可恶……!”

  豆卢宁实在抛不下手中的武器,即便抛下了也没用,做出这种事,只有死而已!

  他怒吼着,想要继续抵抗,但更多的士兵伸出长槊,围成一圈铁栅栏,并从中伸出槊头,像打台球般击打、敲落他的兵器,最终一拥而上,将他压在地下。

  宇文宪见状,忍不住流泪:“豆卢公……”

  “陛下现在可知错了?”

  宇文护露出玩味的表情。

  既然已经闹成这样,也不差这一点了,不如玩得更刺激点,宇文护要天子在自己面前低头认错。

  “朕、朕……”

  宇文宪咬牙含泪,豆卢宁大骂:“闭嘴!无耻狗贼,太祖托孤给你真是瞎了眼,你就是毁灭宇文氏的元凶!”

  豆卢宁仍在不断挣扎,让士兵不得不用膝盖跪压,才勉强将其摁住:“臣不甘心,不甘心啊!”

  宇文护冷哼一声,元孝矩递上一把宝剑,宇文护拔剑出鞘,士兵们让出一条道路,让他一步步走向豆卢宁。

  “勿杀豆卢公,朕……朕知错矣!”

  宇文宪终于忍不住疾呼,他知道这句话出口会失去许多,也知道豆卢宁终究难逃一死,可他还是想为忠臣做些什么!

  宇文护缓缓转过身来,冷漠的脸骤然发笑:“陛下所言谬矣,天子岂会有错呢?都是这些奸臣蛊惑圣上,扰乱人心,才闹得满城风雨……”

  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顿时令在场所有人冷汗不已。

  “豆卢宁为国家建立功勋,我也不想杀他,可国法在此,真是……遗憾呐。”

  宇文护真是恨死了,不仅是他的权威会因为这件事大受影响,他的三子阿会还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不成人样。

  虽然阿会不中用,平日胆子也小,可在遇难之时……他是第一个带人来救自己的啊!

  若阿会活不下去,自己要让半个长安都给他陪葬!

  宇文护把对宇文宪的恨意,全部转移到了豆卢宁身上。

  “不,不要!晋公,朕知错,请您宽恕……”

  “把天子带下去!”

  宇文护恨恨不言,元孝矩代替他发令,很快,天子被带进晋公府邸,彻底不见了踪影,这也意味着在场没有任何人有理由和力量保护豆卢宁等人了。

  当初宇文泰也是这么对待自家皇帝的吧?元孝矩细细品味着权力的前菜,只觉得快意不已。宇文泰这辈子做了许多恶事,但让宇文护迎娶自己妹妹,以及托孤给宇文护,是他最正确的决定,否则自己今日还不能如此得意!

  宇文护走到豆卢宁身边,举起手中宝剑,豆卢宁恶狠狠地瞪着他:“逆贼,看你怎么去见太祖!”

  “我纵死,亦化作厉鬼,将你满门噬尽!“

  宇文护没有生气,甚至生出几分怜悯,这家伙也就这样了。弱者的诅咒是对强者最好的吹捧,因为他们什么也做不到,就只能空放话。

  什么也做不到啊……

  剑锋将落,忽然从巷口传来一道高声的呼唤,这声音令他感到耳熟:“晋公,晋公!刀下留人!”

  是于谨?

  豆卢宁的目光陡然一亮:也许,也许最后的转机,就全在燕国公身上了!

  宇文护面色沉重,不用他言说,周围的士兵居然同样让开一条道路,年轻的于智在前方打马,气喘吁吁,后方则跟着老神在在的于谨,看得出来,纵使多年养尊处优,他的身体也下滑得利害,刚刚那句话已经让他空费许多体力,身体在微微喘息。

  这个面子不得不给,宇文护使了个眼色,周围的士兵就将豆卢宁的嘴给堵上,防止他乱说话,他又让士兵们将长槊收起。

  待于谨下车,两人相隔一段距离,宇文护微微躬身,示意他这么近就足够了:“燕国公。”

  于谨会意,还以全礼,而后道:“听闻逆贼惑乱主上,欲诛忠臣,晋公拨乱反正,谨特来恭贺。”

  豆卢宁的目光原本充满期待,听见这话,顿时泄气,变得哀怨而愤恨,可惜他嘴被堵着,否则可能也要对于谨痛骂。

  宇文护见状略略安心,但仍不敢松懈,皇帝的谋反让他伤透了心,现在他的防备意识拉满,生怕别人会接近然后谋害自己。

  此刻虽然稳操胜券,那也是在自己活着的情况下,若自己死了,六军无主,只能被别人收拢了去,因此哪怕是较为信赖的于谨也必须提防。

  “晋公拨乱反正,已立不世之功,何不立刻迎陛下回宫,以抚朝士呢?”

  于谨恭谨道:“此等乱党皆已伏法,非要务也,当务之急,乃是整顿军务,安定众心,不可令长安人心惶惶啊。”

第840章 谨护

  宇文护脑中跳出第一个反应:你在教我做事?

  刚刚情况危急,你们在一旁看好戏,现在见大局已定,就开始出来指点江山了?

  “公此言差矣。乱党蛊惑君上,不仅搅扰内廷,害了许多宫人,还冲进街市,祸害百姓,不诛杀何以谢天下?!”

  宇文护越说越怒,举起剑,指向豆卢宁:“此贼害我、更害陛下贤名,我只恨不能早杀此贼,才酿出今日大祸!”

  豆卢宁唔唔狂叫,无人答理,于谨独自向前,士兵们立刻迈前一步,阻止他继续前进,于谨只能说:“晋公,不妨借一步说话。”

  宇文护犹豫片刻,还是同意了,不过元孝矩等心腹仍站在他身侧,这已经是他极大的让步,两个国公之间的谈话本就该私密。

  如果这时候有烟,于谨高低要给宇文护散一根,可惜没有,因此两人只能尴尬地放着双手,谁也没想到,几日后居然会在这样的形势下见面。

  “天子不谙世事,全赖晋公扶持。”

  宇文护摆摆手:“唉,三位天子都不服我,现在更是辅佐成这样,我愧不敢当啊。”

  纵有万千想法,于谨也只能客气道:“化魏为周,皆是晋公之力,这周国上下,从公卿到庶民都离不开您,是天子认不清这点,所以才犯下这些错事啊。”

  于谨的顺服让宇文护心中满意,也略略宽心,于谨的态度至少说明了以他为代表的一群勋贵不会在这件事上给自己使绊子,那么善后就方便多了;只要大家都不计较,揭过去就很容易,再过个二三年,谁也不会记得。

  事情闹得大也有好处,这件事触动了周国所有权贵的利益,甚至动摇了周国统治的基础,毕竟天子已经公开讨伐大臣,足见国家内部斗争有多激烈,所以为了维护整体,哪怕知道事情做得过分的是宇文护,天子也是被逼急了,他们也必须为宇文护和宇文宪同时开脱,将帽子扣在别人身上,这也是北魏开年宗爱一个太监能连弑三帝的原因。

  这种时候,死人往往比活人好用。

  “豆卢宁必须死。”

  这是宇文护的底线,赵贵和独孤信都如此,豆卢宁自然不能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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