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丢完了别人的首级,这些亡灵又纷纷取下自己的脑袋,再次朝宇文护投掷而来,宇文护吓得魂飞魄散,他的眼前甚至浮现出自己被这些亡灵撕扯、杀死、分食的画面。
渐渐地,宇文护跑不动了,动作越来越迟缓,心中也愈发绝望。
就在此时,整个世界传来一声巨喝:“我得胡力!”
脚步声消失了,宇文护喘着粗气回头,惊愕地发现,那些追索他的亡灵不见了踪影。
这时他才想起,那道是太祖宇文泰的声音。
宇文护懵然看向四周,却见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张华美绮丽的纯金御座,上方端坐着一个人,似是十七八岁的模样,看不真切,只觉其颜容俊美异常,周身放射出金青二色的光华。
他走上前去,光华渐微,此刻已经能清楚地看见那座上之人的相貌,却不像是刚刚那个年轻人,而是一个他认识的,周国第三个皇帝,宇文宪。
宇文宪端坐皇位之上,双手放在前方,拄着宝剑,英眉怒目,凛凛中有天子的威势。
宇文护大惊失色,连忙跪拜:“臣知罪,臣不该擅秉国权,乞饶臣一命,臣……可臣也是奉了太祖遗命啊!”
与其说是求饶,不如说是辩解,宇文护说完,在地上跪了许久。不知过了多久,发现没有异动,他缓缓抬起头来,却见宇文宪仍威风凛凛地端坐着,像是一座完美的雕塑。
有风吹来,撩动宇文护的发梢,皇帝头上的旒冕却纹丝不动,宇文护于是大着胆子,起身走上御座,走到宇文宪的身边,轻轻推了推:“陛下?”
宇文宪碎了,整个人化作飞扬的沙尘,消散在空中,连一颗灰尘都未曾剩下。
不知道为什么,宇文护并不惊讶于这个结果,一股莫名的情绪却在增生。
鬼使神差的,他坐在了帝位上。
周围空荡荡的,还是没有人,但耳边响起接连不断的呐喊欢呼声,他们都在歌颂:“陛下、陛下、陛下……”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围漫起云雾,无数臣子从中浮现,宇文护笑了,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他不仅看见了刚刚的赵贵和独孤信,看见他们心悦诚服地跪拜在地上,还见到了宇文觉、宇文毓、宇文邕,还有高欢、高澄、高洋,甚至还有……宇文泰。
太祖像是最谦卑的臣子,朝着他顶礼膜拜。
“该死的……”
宇文护捂着头喃喃低语,也不知道是在骂谁,左右亲随见状大喜。
“晋公醒了!晋公醒了!”
“真的?”
神色焦急的元孝矩和形容憔悴的元罗朗在一旁互相安慰,听到这话,赶紧起来查看,立刻高兴起来:“晋公尚活!这就好,这就好!”
元孝矩喜悦片刻,马上反应过来,除了少数心腹,其他人全部赶了出去,接着将宇文护轻轻搀扶起来:
“晋公,今日发生何事,是天子要刺杀您?”
宇文护的神智还有些不清晰,等他回过神来,对梦境最后的印象也在抽丝剥茧般地消失,他充满留恋,遗憾地点了点头:
“嗯。我之后脑,即为天子所伤。”
“这竖子!”没有遮掩,周围的人立刻破口大骂:“居然敢谋害晋公!”
“晋公,下令吧!”周围的心腹们立刻跪下,拱手请命:“彼人诚为其兄之俦,不废之,不足以平人愤!”
元孝矩更是激进,除了宇文护一家以外,他对宇文氏没有任何好感:“事不过三,三废而四立,于国不利也,望晋公登基自立,以正大位!”
其余人倒吸一口凉气,但气氛正好,他们也火冒三丈,便纷纷劝进:“是啊,晋公,这次正是好时机啊!”
“您做了天子,我们的身家性命也就有了保障,以后不需要再看人眼色!”
“太祖诸子不可辅,您何不学诸葛孔明,自为关中之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闹得刚刚清醒的宇文护头疼不已,他正要呵斥,却听屋外有人急匆匆地赶来,声音颤抖着禀报:
“天、天子率数百禁卒,已经杀到了街市上!”
众人震惊:“什么!!!”
宇文护再也坐不住了,猛地起身,只觉得一阵眩晕,眼冒金星,似乎要重重坠于地上。
众人赶紧伸手搀扶,但宇文护一手扶住额头,一手婉拒了他们的好意:“我还能行,而且让外边的士兵看见了,士气一堕,则无能为也!”
他命众人帮自己穿戴甲胄,深吸一口气,随后大步流星地走出屋子,府中的园林、长廊,三两步就有一个士兵,见到清醒的晋公,心中顿时松了口气,他神采奕奕、龙行虎步,那股熟悉的威压再次笼罩在他们身上,压制住了异心。
每走一步,就有士兵跪下行礼,直到走出府邸,府中之人齐声高呼:
“晋公万胜!!!”
西北寒冬,这肃杀之声所散发的威势是最好的冰敷,仅是稍稍止缓了宇文护的头疼,也让他精神一振,能够坦坦荡荡地去面对天子。
第837章 上观
清明门大街内外围满了人,相当一部分是跟随天子的号召而行动的,一些勋贵以为宇文护倒台的时候终于到了,另一些则不好推却天子的盛意,使得天子身边的拥护者变得更多了些,但更多人则闭门不出,惟恐卷入两方的斗争。
“至少得死一个。”
虽然没有出面,但他们躲在自家宅邸中,仍在窃窃私语,分析着皇帝和晋公谁胜谁负,为此争论不休。
“不过天子出宫,实在世所罕见,即便是孝庄帝也没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在宫中就给天柱大将军办了……”
“这么看,晋公对天子的掌控也就那样了,都已经换了第三个皇帝,居然也压制不住,看来晋公的本事不过如此……”
“听闻晋公差点死在宫中,若不是侥幸,现在只怕天子已经开始诛杀他的心腹了。”
“当真?真是,君无君威,臣无臣德,我们周国以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啊……”
这番动乱也传入于谨耳中,四子于智来到书房,见到父亲仍在看书,心中忍不住赞叹父亲的沉稳。
“父亲。”
于谨放下书:“天子还是出宫了?”
“嗯,此刻正率上千卫士,去往晋公府上,扬言要为国锄奸。”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啊。”于谨轻捋胡须,比起两党相争,他更忌惮齐国那位天子,如今他书中的预言,几乎全部应验了。
再想想他之前也摆平了皇叔、太后和勋贵们,比他们这位皇帝不知高到哪里去,于谨不由得低叹:莫非天命终究在东朝耶?
“父亲,咱们是否要率人出府,襄助一方?”
对于智的问题,于谨连眼皮都不抬:“你欲助何方?”
“当然是天子!”于智恳切道:“现在天子如曹髦讨伐司马昭故事,想是晋公对朝廷的掌控衰弱,不满他的大有人在,因此天子才得以出宫。若能诛杀府上的晋公,则大事可定,天子收揽权柄,若此时支援天子,无异于雪中送炭,天子定然大悦。”
这番说辞没什么问题,但于谨想起前些日子,宇文护夜扰的事情。
自己既不想宇文护夺了太祖的帝位,那样平白无故低于宇文护一头,而且太祖的子嗣也会被诛杀殆尽,不是他们这些老臣愿意看见的;但也不想真的出面襄助宇文宪,若宇文宪掌权后忌惮他们这些老臣,同时怨恨他们当初不助其兄,那灾祸就会降临。
自己看不上宇文护,宇文护却能容纳自己;不希望太祖子嗣出事,但唯恐找来猜忌,于谨此刻只恨自己活得太长,总赶上这些破事,若自己早几年死去,子孙怎么做,自然有他们的计议,哪怕于智自己率人出去行动,事情失败遭到清算,看在他的面子上,其他三个在外地任职的儿子也不会被怎么样。
可惜,他还活着,子嗣无论怎么做,都必然有着他的授意,这就是活太长的坏处了。
“不去。”
于谨拒绝,令于智错愕:“这……”
“天子能从宫中出来,必然是突破了重重围堵,听人说他身上还沾染许多鲜血,可见其英武非凡,是太祖子嗣。但他谋事不周,原要在宫中刺杀晋公,却令晋公走脱,可见其行动多凭一腔奋勇,勇则勇矣,却不能持久,我等只需静看。”
冒险是弱者的特权,身居高位的自己并不需要赌博,像赵贵独孤信一样赔掉一世英名。
“且看他能否亡羊补牢,真能在府中斩杀晋公,则天命在眷,吾等输诚是以;若最终晋公得意,天子还圈,吾等也能坐保荣禄。”
于谨是不想干涉这类事情的,而且无论谁胜谁负,齐国都要趁这个机会入侵,至少如果他是齐人,一定会把握时机,何况是太子时就敢西征的齐主。
与其把国家的贤臣良将在斗争的漩涡中白白浪费,还不如作壁上观,应对接下来齐国的挑战,这是于谨的判断。
天子的势力原本就不及晋公,成功之后却能得到晋公治理后的国家,这本就是以小博大的暴利买卖,其中的权力差异,就是天子要承担的风险,没有一个皇帝是不经历磨难就轻松掌握实权的,轻松获得巨大权柄的同时,往往磨难才刚刚开始。
“……儿明白了。”
于智冷汗津津,离开书房,喝令仆人们严守府门,不许放任何人,包括天子的使者入府。
宇文宪来到晋公府所在的街口后,反而停下了。
他站在御辇上伫剑,和晋公府遥遥相对,一来是因为晋公府卫森严,气势凝重,不好强攻;二来是等待那些听从自己号召的文武大臣率领家丁前来,需要一些时间;三来,他也是在等待,等宇文护出府和他对峙。
宇文护不敢出府或出不了府自然最好,自己当时给他那两下,他挨得不轻,此刻也许还躺在床上,若能昏迷个三五日,那事情全都结束了,他再不用醒来;若他清醒,那自己也可以当众数落他的罪责,以太祖的威名震慑众兵,将宇文护斩杀。
走到这一步,宇文宪颇有自得之感:自己到底比曹髦厉害一些,已经摸到了梦想的边缘。
人渐渐汇聚,众人都看着御辇上的皇帝,见他满身沾血,心中也倍感耻辱:皇帝如此忧愁,臣下怎能不怒?
不过这种人并不占多数,毕竟周国才建立四年,不是为宇文氏舍命的勋贵没有这种感触,更多的是看热闹的人群,希望跟着天子混点赏赐,以后也好吹嘘自己见过大世面。
见差不多了,宇文宪便驶动御辇,缓缓向前移动,周围的人们心神一震:大的要来了!
未等人下令,立刻就有士兵阻拦在眼前,宇文宪大怒:“朕为天子,你是什么人,敢拦天子的车驾?!”
眼前阻碍的士兵也很害怕,但他仍咬牙道:“此乃晋公府邸,晋公为天子堂兄,即便是天子,也要对晋公客气!”
“找死!”宇文宪破口大骂:“宇文护承太祖遗命,本应以助君安庶、辅弼社稷为己任,他却独揽朝权,广植私党,交通宵小,败坏朝纲,岂非深负太祖托付之重!”
“更甚者,为固权位,他竟又连弑二君,我的二位兄长都是他的堂弟,也都遭其毒手,其安能再以天子堂兄称之!”
群众哗然,这种皇室大瓜由皇帝亲自在市井间向臣民公布,无异于官方背书,宇文护的国贼之名难以抹除。
一时间群情激奋,百姓们纷纷高声呼应皇帝:“陛下所言极是!家有此贼,岂可称兄,况天子乎!”
第838章 被俘
宇文宪趁热打铁,指着身后的宇文会:“他身上的箭矢看到了吧?正是宇文护在宫中安排的禁卫,欲在朕出宫时刺杀于朕,若非他舍命救援,朕只怕也死于刀剑之下!”
“江陵公……”
士兵的声音颤抖,承受不住两方贵人的威压。
“如此之人,安可称臣?如此之行,岂能治国?!朕今日为兄复仇、为天下除奸,尔若执意相阻,便与贼护同罪!”
那个士兵颤颤巍巍,已然承受不住天子的质问,步伐变得软弱,甚至隐隐后退。
此刻府中跑出心腹,下了一番命令,更多的士兵上来围堵,将这士兵掩盖得无影无踪。
这些士兵面无表情,只听他们身后,有人回应宇文宪:“天子御极不久,未知深宫往事,只听流言飞语,故有这般误会。既然天子有问,本该立即澄清,然这些事情不该诉于小民,败坏国家威严,还请天子还宫,晚些时候,晋公定会亲自入宫,当面为天子阐释清楚!”
“是欲杀朕乎?!”
人数众多,宇文宪也忍耐不来了:“把朕骗回宫去,不日就像二位兄长一样,或废黜,或毒杀!”
“陛下岂可出此谬言!”
宇文护的心腹们也大惊,纷纷出言反驳:“晋公实预艰难,卒能变魏为周,捍危获义,皆为晋公之力,陛下不感恩也就罢了,岂可以人主之身谴忠贞之臣耶?!”
“住口!无耻贼党!”
宇文宪挥出刀剑,朝士兵的脖颈上劈砍,晋公府邸的士兵对宇文护忠心耿耿,而对天子轻视,因此下意识地用长槊防御,甚至有人对天子跃跃欲试,宇文宪高呼:
“都看见了吧?!士兵桀骜如此,可想平日里宇文护如何教导他们,今不灭此贼,周国永无宁日!”
“众将官,随我杀!诛杀宇文护者,亦授国公矣!”
群情激奋,众人呼喝,就要顺着皇帝的号令冲击晋公府邸。
“……晋公万胜!!!”
府中传来震天的欢呼,令府外诸人闻而色变,只见宇文护的心腹们大喜,纷纷张开府门,更多的士兵从里面涌出,中间让出一条明晰的道路,从中间走出来的中年男人衣着华贵,龙行虎步,正是宇文护。
“晋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