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21节

  这种积极入世的态度,和道家是不同的,粗泛而论,道家更讲究的是个人修养,强调的是自我的内在,目标是与天地齐平,因此与世间其他事物的联系并不大,它们更多是道者用来帮助自身参悟的工具;

  而佛教讲究的是参悟四圣谛,确认生命本质的苦谛、揭示苦的根源在于渴爱与无明的集谛、探索超越苦的涅槃状态的灭谛、最后通往涅槃的“八正道”的道谛,这一系列的核心思想是破除对俗我的执著,得到解脱,虽然和道教看上去很像,但内核截然不同,适用的范围也更广阔。

  简单粗暴一些地概括,那就是渡人,既能渡己,也能普渡众生。

  而众生又在王者的统治之下,因此僧侣们天然就会亲近王者,无论是获得更丰厚的物质享受,还是实现精神上的参悟、普渡,都离不开王者的力量,因此积极入世是僧人的特征,这也是道教屡屡被佛教打败的原因,在迎合王者这一点上,道爷们多少有点不给力了。

  体现在具体的表现上,就是对经文的注释。唐僧玄奘翻译了《十一面神咒心经》,玄奘再传弟子慧沼注疏后推广,经文中将十一面观音和护国思想紧密相连,带有强烈密教色彩的信仰和理念。

  一百多年后的周朝,万岁通天二年,武则天为讨伐契丹,诏高僧法藏依经教请法,建十一面观音道场摧伏怨敌,同时派武懿宗、娄师德等将领率兵二十万伐孙万荣。

  两个月后,孙万荣兵败被杀,这次军事的胜利给武则天内心以极大的震撼,认为十一面观音强大的护持威力引导周军取得了大胜,武则天为此甚至改年号为神功,佛教因此在武则天,乃至接下来的唐朝继续大盛,乃至逼迫后来的唐武宗开启新一轮的排佛运动,史称会昌法难。

  相较起来,法上这个昭玄大统在专业上就不太给力了,倒也不是说他之前的工作不给力,而是在高殷登基后,关于佛教的内容主要出自于他自己的策划和手笔,法上没有积极主动地来亲昵于他,就让高殷很不高兴;

  若说在他登基并坐稳皇位之前,法上不敢轻易表态,那还有些道理,以他的地位,自己也不太可能不尊敬他,可现在经过他的大力整顿,齐国已经有七成为他稳稳掌控了,这时候法上还不表态,就很不上道。

第834章 佛社

  这也和高殷个人的喜好有一定关系。

  虽然法上已经很老了,但也可能跟稠禅师那样活个八十来岁。他活得越久,就会在某种程度上越压制着高殷,使得高殷不得不对他恭敬有加。他又是洋子的戒师,不用付出什么就能获得高殷的礼遇,哪怕是被迫的,高殷也混身不得劲。

  这种感觉就好像请了一个娄昭君在自己头上一样,自己还得乖乖当晚辈伺候,做了这么些时日的皇帝,想到这点,高殷就忍不住发怒。

  只不过看在他的名望和打压他的代价上,高殷才勉强将这种怒气压下。

  相比起来,稠禅师这一点就做得很好,不仅弟子们和天策府的重要将领关系亲密、往来密切,很多重大活动都有他们参与,而且稠禅师本人更是十分有眼色,乾明元年四月十三日于山寺中端坐而卒,高殷给他风风光光大葬了一场,对于这类早已归隐、不出风头而默默发挥影响力支持高殷的智者,高殷反而不希望他死得太早,那一日哭得真的很悲伤。

  其实论起来,高殷此刻在佛教中的声望,比起法上只高不低,因为高殷塑造自身名望的方法比洋子巧妙得多。

  他不仅是皇帝,先天就有着被塑造为神的便利,而且使用的是天命和转世论,更学习武则天的先进方法,用文林馆和各寺庙注经的方式给自己背书,同时当初救下的那批元氏也在这件事中出了大力。从洋子的屠刀下被庇护,让他们对高殷感恩戴德,男性在天策府或各郡县担任下级官吏,宣传高殷的德政,将魏室残望转化为高殷的个人名望,女性则组建佛社等宗教团体。

  这种佛社以供佛的名义组建,称为邑、邑义的最多,法义次之,天然带有一定的结义性质,甚至称此为香火因缘,例如有的人年龄小,但在佛社中的地位较高,对于这种情况,他们就会将之解释为前世香火,因为前世是香火兄弟,所以今生再次结义,所以高殷书中经常描写的转世桥段,不仅在这个时代有着广泛的接受基础,受到欢迎,而且还进一步扩散了其影响力,涌现出许多以古代、前代名人自比的事情。

  白建的六世孙、唐代的白居易加入的“香火社”的前身就是这种佛社。

  这类佛社少者三四人,多则可达一二千人,成员构成复杂,既有出家僧尼,也有官僚百姓,甚至全由地方宗族或中下级官吏组成,女人参与的比例也不低,甚至很多佛社都是由女人作为邑主出面组织而成。

  佛社的主要活动,就是造像、设斋、建造佛塔、修建僧寺、念佛、建义井以及栽树等,总而言之,都是做一些善事来获取功德,其中造像是最能体现虔诚和功德,也最重要的一项活动,许多佛社就是为了造像而临时组织起来的,等像或塔造完,佛社也就解散了。而参加的人越多,个人需要分摊的钱财就越少,所以佛社会尽量吸纳更多的人参与,最多的时候甚至能有个数千人,邑主的影响力也在佛社活动的时候扩散。

  所以女人在这片事业上不仅能当半边天,甚至由于具备丰厚资金、社会地位的关系,贵族女性往往能在佛社中占据重要位置,元氏女们为了报答,亦是讨好高殷,在各地组建佛社为高殷造像,这种自发的行动远远比洋子走上层政治付出的成本低而影响广泛,也使得朝中一大帮和元氏沾亲带故的勋贵官僚们,对高殷愈发忠诚。

  宗教自人类诞生以来就出现,且络绎不绝,说明了它和食、色一样,符合了人类某种需要,确切来说,是人类心中对未知的迷茫,需要引导的力量。

  诚然,有人会利用宗教作出许多恶事,比如新某某,得永生,但归根到底,这是宗教领袖做出的对其自身有利的选择,古代的皇帝本质也是一种宗教领袖,所谓的天子嘛,祭拜一番天地、找几个有名望的大儒替自己背书,就有了代天牧民的合法性,百姓没能力也没自信去质疑。

  宗教是杀不绝的,三武一宗灭佛,佛教同样在后世中活跃,并持续地占有重要地位。而既然杀不绝,那么此时的天子高殷同样作为宗教领袖,更倾向于将这股不会灭绝的力量转化为自己所有,在他持续性的政策影响以及装神弄鬼之下,齐国以邺都为中心,向周围扩散着他作为月光王降世,缔造神国普渡众生的传说,在基本掌握晋阳之后,晋阳、平阳、白马等地也相继有供奉他的浮屠,论起地位,根本不弱于法上。

  如果考虑到两人的年龄差距,高殷取得这样的效果都不只是坐火箭,简直是坐星舰登月了。同样是天子,洋子选择的办法却是让法上为他授菩萨戒,这样虽然可以快速获得一定的佛教金身,但中下层的广泛支持不足,而且还会被人怀疑不过是天子给自己镀金的行为。

  更重要的是,由于是让法上为其授戒,因此他必须尊奉法上,法上的地位有多高,洋子的地位才有多高,从一开始上限就被局限住了,永远不可能超过法上。

  因此高殷其实已经绕开了法上的影响,走出了一条独具乾明特色皇权色彩的帝国主义道路,比起自上而下的渲染,各地的贵族、官吏、乡贤从民野和结社间感知到他们对今上月光王的推崇,才更让他们对高殷的威望有所折服。

  因此高殷笑道:“吾已为佛耶?真令吾惊讶,吾还以为自己尚是一名童子呢!”

  法上想开开高殷的玩笑,说他的妃嫔都有孕了,有了后代,也不算童子了,但这样容易犯忌讳,因此他再度沉默,片刻之后才缓缓张口:“至尊贵为天子,朝野间却仍觉得至尊为童子,想是军勋不足以威震天下,故有人轻之。”

  “说下去。”

  高殷很喜欢法上这个态度,咱们聊些实际的,看看法上心中觉得自己能给高殷提供什么。

  “至尊以三国塑造军心,兴结义社,士卒喜以桃园自比,此乃大义。而关云长为法王转世,下凡为汉主历战,实为渡劫,故有徐州之失、襄樊之败,盖因劫难已去,当归佛国也。”

  法上低声道:“此世亦有这类英雄,至尊可知否?”

第835章 头痛

  “说下去。”

  高殷这才来了些兴趣。

  “先帝乃转轮圣王降世,应劫而生,匡扶乱世,此天命所归,毋庸置疑。故得上天垂示,遣辅星下界相佐。若高敖曹之雄武、斛律贺六敦之忠勇、段孝先之韬略,皆随先帝救生灵于涂炭,开皇齐之基业。今大齐既立,国祚绵延,天意不绝,自有星宿源源而降,襄助盛世。如至尊麾下之兰陵王、安德王等,皆当代英杰,亦承天运而来,共辅明时。”

  造神,狠狠地造神,这也是宗教最爱做的事,一如当年为洋子造神,作为权威机构,他们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高殷斟酌片刻,感觉法上的想象力有些枯竭,不过这也提醒了他,可以将转世学说更加完善,比如高祖死后升天证果,在天上肇建佛国,死后的英灵们都会进入佛土享受供奉,有家庭的世代有香火祭祀,尚未成家的则会获得十名天女相随。

  如此一来,齐国的佛教氛围将会更加浓厚,浓厚到成为一种新的文化,只要高殷好好将其把控,把解释权捏在自己手中,那么就会演化为新的“齐文明”。

  最重要的是,虽然佛学广泛了,但可以解释的人群也变多了,当佛学成为生活里规避不了的一环时,那么就自然而然地会有更多人出来利用它牟利以及指导生活,由此催生出律师等一系列职业。

  照着上头指定的经文判案,和后世区别也不大,还能趁机把齐律作为主骨融合进去,用佛学解释法律的目的,把后世一些先进的观念给提前端上台。

  佛学也就成了高殷手中的黄宝书,以宗教为名推行政策,不仅能减少阻力,还能提升他这个天子代天牧民的合法性,即便某些政策失败,退一步说,亦可以解释为佛国对救赎人世的艰难探索,必要的牺牲。

  当然代价也是有的,但目前的高殷还能接受,现在是齐国的上升期,使用一些便宜法门也无可厚非,若是出现了高殷不想看到的事态,也可以提出“佛国毕竟不同于凡俗,有些地方还是要考虑凡人本性恶劣的一面”加以阻遏,虽然达不到灭佛的程度,但也能控制一番,高殷也会尽量让佛教不能发展到足以动摇皇权的地步。

  思想和文化有如野草,要毁灭它们,一味地打压是不行的,反而会因为对当权的逆反而肆意生长,春风吹又生,反倒是将其扩大化,时不时能出现不错的效果。

  人都是喜新厌旧的,特别在某些程度上对高位者的催促和强迫有些抗拒心理,有一辈子对某种思想顺从如羔羊的人,也有希望保持独立自我的人,若人人都念佛,那不念佛的人反倒显出特色来。就好像某些作品和梗,不出圈的时候奉若珍宝,出圈之后弃如敝屣,一个火遍大江南北的东西若被官方拿出来宏扬,反倒会迅速被抛弃,经文没人看,释经者也只能灰溜溜地转行。

  通过弘扬佛学,捧杀佛学,改造佛学的内容,来达成消解其意义的最终目的,将之化为王权统治的工具,是目前高殷对佛教的态度,这比明面上的灭佛行动更加温和,也更难防备。

  试探出法上的恭顺态度,高殷略略满意,也就可以和他谈一些切实的东西了:“如今大齐有多少僧侣?”

  这是昭玄大统的职责所在,法上迅速回答:“邺都见住僧尼仅将八万,寺千余;晋阳之地,亦有僧尼五万,寺院九百。河北一境,僧徒合计约三十万众;而天下诸州,僧侣之数,逾一百七十万乎。”

  “这么多?”

  法上面色不变,心中微微纠结:至尊不是见僧众太多,想要打压一番僧人了吧?

  虽然口呼人多,但高殷心里觉得这个数字还可以接受。毕竟历史上的僧侣占齐国十分之一的人口,大约在二百万以上,如今还少了三十万,想必统计的数字来自于高湛高纬时期,那时候的僧人数量更多一些;现在开国不过十二年,虽然在天保年间有崩坏的迹象,也被他这个乾明皇帝给遏制住了。

  僧人这种东西就跟兵马一样,越精锐越好,一位高僧往往比得上千名普通僧人,而养育这些僧人的费用,却远远超过一座大寺庙。

  在这方面已经可以施加些许控制了,将部分底层僧侣赶去种地或投军,一样能增加国力,同时取一部分出来奖赏七帝、云门、妙胜等大寺庙,上层得了厚利,也就不会管这些底层老百……老秃驴的死活。

  “今观天下僧众,其势若军。兵贵精而不贵多,僧亦如是。今多有庸碌之辈,为求衣食而托身寺宇,遂使田亩荒芜,僧团杂滥,佛法蒙尘。”

  “昭玄大统详核诸寺,遴选真修高德,造册以呈。朝廷当遣使巡阅四方伽蓝,其能导民向善、开智化俗者,旌表其功;其假佛名、行盘剥、欺诳百姓者,废其寺籍,依法治罪。”

  果然是要打压僧众。也好,早该管管了。

  法上自然有着想要攻击的对象,虽然皇帝说是巡阅诸寺,但具体哪些寺庙能够“导民向善、开智化俗”,他心里自然有本账,北道派的肯定就不属于这一流,能得到一个打击异己的机会,法上不能不把握住。

  “谨遵圣命。”

  法上以为事情结束了,正要说些话讨好高殷,却听高殷继续道:“朕闻太皇太后喜佛,酷爱听经,尤其是昭玄大统的讲授,有乎?”

  法上心神立刻紧绷了起来,如今太皇太后娄昭君是齐国的禁忌之一,在天子夺权后,就已经沦落为被关押在深宫的吉祥物,只待她追随高祖而去,就能让无数人长舒一口气。

  此刻天子忽然提起,必然有着他的考量,很可能还是不太妙的事。

  事关重大,法上不得不谨慎应对:“臣之宣讲微言佛理,太皇太后生慧根,怀菩提心,故不嫌臣愚钝,偶召入宫问对。然近来宣召渐疏,此皆臣德薄言浅之故。”

  高殷微笑,令法上心中忐忑。

  已经到这种时候了,娄昭君也翻不了盘,但高殷即将率兵出征,后方有什么闪失就不妙了,稳妥些总是好的。

  而且他是极孝顺的,生怕奶奶现在的日子过得没滋味,所以希望她早些去跟爷爷和孩子们团聚,洋子若泉下有知,估计也支持自己。

  因此高殷笑问:“既然太皇太后有佛性,不知何日得以成佛啊?”

  此话语气平淡,却如惊雷一般在法上脑中轰鸣,六十六岁老僧终于在年轻的天子面前磕下对佛祖的头颅,声音颤栗:“臣、臣不知……不敢知!”

  “汝知道的。”

  一句冷漠的回应,让法上心凉了半截,他知道高殷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怎样的任务,对于圣眷远少于其他几寺的合水寺来说,这是他唯一跻入圣心的机会。

  共同的阴谋比一切行为都能拉近距离。

  法上不敢担此罪名,抬头想要讨价,但高殷已经起身,开门而去,法上只能看见一个坚实的背影,虽然并不魁梧,但已然将天地都遮蔽。

  只见高殷看了一眼旁边浑浑噩噩的小沙弥,法上剧烈一颤,从这一刻起,法上明白了,高殷再不是先前的孺子了,他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君王。

  门缓缓叩上,留下法上一人,随着缥缈的燃香唏嘘感慨。

  先要杀沙弥,向皇帝表露决心,接着是太后……否则,知情且不做事的法上不能让至尊有污点,就只能以死了之。

  不,即便完成了任务,法上也始终被至尊握着把柄,往后的余生,仍要受至尊的控制,直至死亡将其迎接。

  未想是这样的方式,但某种意义上,他终于超越了其他僧人,再次成为新帝的绝对心腹。

  法上苦笑,只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活到了尽头,完成了这件事,以后的日子也不过是行尸走肉,死后也烧不出舍利子。

  可即便是行尸走肉,到底也还留有肉体,法上没得选择,为了活下去,他必须如畜生一般,杀死一个女人,虽然她并不无辜,仍会让自己手中沾血。

  这就是所谓的劫难,是佛祖给自己的最后一道考验吗?过得去,得位证果;过不去,沉沦地狱。

  他的头开始痛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人的头也在痛。

  一个男人捂着后脑,从府中走出,面上微露痛苦之色,他不想喊出来,那样显得丢人,但伤处仍让他疼痛不已。

  他只能暗自在内心嘶吼、咆哮:不杀宇文宪,他誓不为人!

第836章 诡梦

  从接收军权后,宇文护就在府邸屯兵防卫,比皇宫的防范还要严密,此刻府前人山人海,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见到天子的车驾,他们似乎早有准备,但仍是大惊失色。

  然而前进没多久,禁卫们就停住了,身后的喊杀声也渐渐停息,因为此时的清明门大街站满无数的士兵,他们手持武器,虽然没有对着皇帝,但面上的神色足以说明他们的态度。

  虽然宇文宪是大周天子,但他们的主人只有一个,此刻正躺在府中,头疼欲裂。

  宇文护狼狈地从宫中逃出来,一路上见到人,便说“乱臣挟持天子”,只有见到了真正的心腹,才说“天子要杀我”,带了一队又一队的侍从逃到了宫外,第一时间先回到自己的府邸,这里的卫兵比皇宫还多,让他感到安心。

  一跨入府中,宇文护就连忙将事情告诉他们,但除了天子刺杀他未遂外,其他细节一概没说,宇文护就倒在了地上,想来是撑着一口气回到府中。

  众人连忙把他扶到床上,请来医生诊断,焦急地等待着结果。为了防止所谓吉平之事,亲随们都在一旁仔细查看,元孝矩亲自试药,确认无误了才敢给他喝下去。

  喝完后,宇文护还是没有好转,医生差点被亲随们撕成北字,直到医生用性命担保晋公无虞,只是熟睡过去,需要休养,他们才将信将疑地等待着,等着宇文护醒转。

  晕厥中的宇文护对外面之事浑然不觉,他进入了一个诡异的世界,独自一人在无尽的黑暗中行走着,引领他的惟有足下之路。

  底下的道路泛着白光,走过之后,身后的白光却消失不见,这令他不敢远离,只得在黑暗中继续前进。

  身后传来响动,他回头看去,是赵贵、独孤信,还有身穿冕服的宇文觉、宇文毓。

  他们蓬头垢面、满身是血,站在白光之外,手中各自捧着首级,宇文护定睛看去,是训、深、会、至,他的四个儿子。

  还有一人正匆匆跑来,居然是宇文邕,他明明没死,却也出现了,甚至同样身着皇帝的冕服,手中拿着的,却是他宇文护的人头!

  太祖呢?

  惊讶之间,宇文护猛然冒出这个想法。

  “都到齐了。”

  宇文觉说着,变成了狞笑:“报仇吧!”

  所有人开始迈出步子,踏入白光之内。大恐怖在宇文护的心中闪烁,他拔腿就跑,没了命地狂奔,身后的脚步如影随形,每一声都践踏在他的耳旁。

  追着他的亡灵们纷纷丢出手中的首级,宇文会的脑袋砸在父亲身上,他的首级瞪大双眼,居然开口说话了:

  “阿干,快逃啊,他们从幽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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