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夸你甚肖父貌,现在就利用起来了!”
第826章 大乱
这或许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一场战争了,原本双方剑拔弩张,仇恨比跟齐国还深,但正式开打,一方虽若但无所顾忌,一方虽强但束手束脚,上层的角力也让底下的禁卫们心无所依,有如墙头草随风摇摆,恨不得直接看到天意知晓是谁输谁赢,自己好取个从龙之功。
可从龙不是屠龙,除了斩杀皇帝,眼下最好的办法似乎就是动手将皇帝的车驾拦下来,但一边是前方的天子持刀挥砍,近者皆杀,一边是后方的禁卫们推动车驾,身旁还有护卫在掩护皇帝,各自形成一个个小战场,比菜市口还乱。
更不用说豆卢宁和侯龙恩这边的交战,某种意义上,他们的胜负会决定宇文宪能否出宫,活着的人可以利用自己的威望喝令住士兵,但他们互相缠住了对方,根本抽不出手。
大将作困,晋公之子怯懦,天子又在一意孤行,使得禁卫们的心都紧绷在弦上,迟迟看不到出路的他们变得焦虑,更兼以前的好友、同袍现在变成敌人,为了互相不理解的对象而对自己刀兵相加。
一场憋屈而又足够残酷的战斗,似乎所有人都有可以不打的理由,但统治者的意志牵动着他们,令他们不得不打。
禁卫们寻求主事者,纷纷看向宇文深,那种“有您在我们才敢作乱”的目光让他羞愧不已,心中暗骂那一群不中用的酒囊饭袋。
无论站哪边的,都没有人敢拦在两位贵人的身前了,宇文深骑马挡在宇文宪的移动路线前,拱手行礼:
“陛下……”
“和朕的御辇说去吧!”
宇文宪忽然加速,冲向宇文深,似乎要直接把他撞死,宇文深吓得从马上跳起,为一旁的禁卫所救下,宇文宪趁势前进了好大一段距离,离阳武门已经不远。
“拦住他!”宇文深又急又怒,他真起杀心了:“不可使天子出宫!”
这话忿怒而决绝,似乎暗含了什么指令,忠于宇文护的人虽多,但死忠并不是特别多,大多数都是趋炎附势之徒。
但不是特别多的意思,就是还是有一些的,李安就是这么一个。
李安以厨艺得宠于宇文护,被提拔为膳部下大夫,当初宇文护指使李安在食物中下毒,毒死了宇文毓,因此李安受到宇文护的绝对信赖,不仅未杀人灭口,还把他留了下来,在这种时候,李安也从膳部赶来,身边甚至有几名亲信随从,地位俨然不低。
他很清楚自己的地位是谁给的,而若宇文宪出宫,真杀了晋公,那他绝对比成济还要惨,因此他命令心腹用弓箭射杀宇文宪!
“大夫,这种事,我们不敢!”
心腹如此说,李安痛骂他们:“晋公若失势,我等都要死,还谈什么敢不敢的!”
见他们还是不动,李安怒道:“把弓给我!”
说着一把抢过他们的弓,朝宇文宪的方向射了过去!
宇文宪听得有破空之声,心中惊异,转过头去,却是丝毫不避。
李安是厨子,有的是力气,但他精确掂量调味的手却掂不准自己和宇文宪的抛物线,箭矢从宇文宪身后,在宇文会的眼前飞过,远远地射中一名禁卫,令其发出一声怒吼。
“是哪个混账要害死我!”
宇文会没想到真的有人会张弓搭箭,射杀天子,还差点杀死自己,他惊魂未定,立刻痛骂。
宇文宪先是一愣,而后大喜:“哈哈哈,看到了吧!这就是晋公的人马,居然要当街射杀天子!”
他指着那个方向:“成济何在!欲替尔主弑帝乎!”
所有人都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连怒中下令的宇文深都后悔起来,潜意识地喝道:“李安,你做什么!”
顺着贵人们的目光看去,禁卫们自觉地让开,露出李安来,就连他的心腹此刻都往旁边移动,生怕和李安扯上一点关系,而李安箭矢在手,弓弦犹颤,连辩驳都没有意义。
李安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众矢之的,如今只有一条路走到黑,才能被宇文护所庇护,而且他还毒死了一个皇帝,对宇文宪没有那么惧怕,他心中真正的皇帝就只有宇文护。
因此他闭目咬牙,想说些表态的话,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他自己根本没想到的话:
“晋公养我,正为今日!”
刹那间,几乎所有人的大脑都在颤抖,“晋公弑帝”的事情从书本中跳脱出来,不仅在剧目中,还在眼前活脱脱地重现!
这一刻,死寂遍布周国皇宫,好像死去的曹髦、成济、司马昭等人的灵魂降临在阳武门,每个人都扮演着过去的角色,再一次表演着权力的悲歌!
“杀!”
或许是想要摆脱往日悲剧,亦或是被压力所逼疯,不知道谁忽然喊了一声,拉开了大乱的序幕。
所有人各司其职、各守其位,皇帝要我们杀人,晋公也要我们杀人,不能杀皇帝,我们就杀身边人,总之杀就是了!
秩序彻底崩坏,一时间,所有人都被卷入残酷的漩涡,周国禁卫的战斗力被充分地发挥着,很快卷起腥风血雨,就连宇文宪和宇文深,各自都不得不躲避起刀剑来。
战争残酷的一面逐渐彰显,在这场烧尽宇文氏颜面的大火中,被当做燃料的,是宫中的宦人和宫女。
许多人畏畏缩缩,躲在四周东张西望,紧张又刺激的吃着皇宫大瓜,帮宫中的主人们打探情况。
他们不是这场乱象的主角,却成为了重要的道具,些许走乱的宫人不慎为禁卫所杀死,为更大的暴乱埋下了种子。
一些禁卫们不想卷入帝公之争,或受不了各方面的压力,选择丢下刀兵逃跑,有些人被杀死,有些人则逃远了。
这些逃远的人反应过来,自己作为禁卫,不仅没能履行任何一方的职责,还丢下兵器逃跑,是严重违反禁例的,不说自己会死,而且连家人都要遭到处刑流放,属于是危急关头昏了头,把一家人都带上了死路。
既然自己死定了,家人也没个好下场,那还不如趁现在爽一把!
他们除了一部分的勋贵子弟和周国绑定严实,其他人都是地方上的豪强,或是府兵制度下轮番来京城执勤的府兵,本身对宇文氏的认知和忠心不足,纯是靠着皇家和制度的威严所压制着,不敢有异心。
但现在这些东西荡然无存,在这绝望的氛围之下,这些人恶向胆边生,决定死前要闹个大的。
皇帝公然杀戮禁卫,臣子也公然反抗皇帝,既然如此,那他们禁卫上行下效,违禁杀人,也合情合理吧!
第827章 弑帝
高大巍峨的皇宫,以往只觉得它雄伟庄严,充满了神圣的威仪,可此刻禁卫们都擅离职守,一眼看去,却只是几座由木头和石头搭建的空旷建筑,没有人的存在,它们就没有意义。
里面的财富和可爱的宫女也吸引了溃逃者,禁卫转变为恶徒,扬起刀兵、支起拳头,打算豪抢一把,带着财物逃到地方上去隐匿起来,或者干脆去投奔东朝!
这么想着,溃逃的禁卫们冲向附近的宫殿,或是对平日趾高气昂的宦人与宫女们大肆杀戮,或是准备折辱自己最喜欢或最讨厌的贵人!
可怜了一些宫人,宇文护出事后,侯龙恩等人为了防止变故,将大部分的兵力都抽调走了,各自门前留守的禁卫也已不多,何况他们见到的还都是身穿同样制服的禁卫,以为他们只是来报信,浑然不知他们已经蜕变成了强匪!
“还敢叫!”
一名禁卫见身下的宫女居然敢反抗,平日被压抑的怒气增生,用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和胯下配合加力,硬生生将宫女给折成扭曲的模样。
宫女的惨叫戛然而止,留下错愕的面庞,禁卫一愣,冷风吹过他的身后,令他一阵哆唆,但想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禁卫又发起狠来,继续蠕动着。
“你以为死了我就会放过你么!叫啊,再叫啊!”
声音吸引来了几个同样溃逃的禁卫,但眼下的情形,称呼他们为流寇更合适些,见到这位兄弟,进来的禁卫们发自内心地露出微笑,大家同是沦落人,同病相怜,连他袒露的左臂都视而不见了。
见这禁卫露出戒备的神色,急急忙忙提起裤子,他们连连摆手:
“你继续,我们图财,拿了就走!”
这禁卫急忙道:“我也有份!”
“好好好,反正这皇宫宝物多,我们拿不完,赶紧拿一些各自逃命去……”
他们的职责就是轮守皇宫,自然清楚哪里的防御力量薄弱,哪里方便逃离,之前只是因为有皇威压制,不敢妄想而已。
可一旦被权力斗争逼上了绝路,被迫放弃了职责和荣耀,才明白能造成的破坏比想象中的还要大。他们惊讶于自己堕落的速度,并迅速享受其中,为了制造更多的动乱,让人无暇顾及追捕他们,这几个禁卫还放火烧了宫殿!
火光冲天,烧得人心慌乱,吓破了一些宫人的胆,她们本来躲藏得好好的,但见火光唯恐被烧,吓得四散奔逃,一边逃一边尖叫,还有些不知晓事情缘由的则拿自己的理解大喊:“贼兵打入皇宫来了!”
禁卫们心中一动,便同样高呼:“贼兵入城,晋公已被斩杀,正在宫中大掠!”
“天子为贼所弑!”
一边说着,他们身体力行地替补了口中的贼兵角色,制造出更大的混乱。
很快有人将这一消息汇报给了阳武门附近的天子诸人,已经发现异状的禁卫大声疾呼:“士兵溃散,已成乱兵,正在宫中劫掠,请天子下令息战镇压!”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事实上宇文宪已经听到了,但他毫不在意,自己的妃嫔都在永巷后方的后宫中,到那要过两道禁门,把门一关,他们十几个人要砍破门都不太可能,而且此前自己在御寝号召士卒追随,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响应,还有许多禁卫停留在原地,现在这些溃散的禁卫不过是信仰崩塌、失心作乱的数人、数十人而已,连小股都算不上,禁卫大可以应对。
相较起来,自己的兵力比宇文护一方薄弱许多,打出去都勉强,若还分兵去管什么乱兵,只是替宇文护擦屁股!
反正宫中多为宇文护的心腹,死不足惜,而且任他们闹腾,事情越乱,对他就越有利!
“宫中生祸皆因乱党所致,朕此刻去调集城营大兵,平息叛乱,谁敢阻拦!”
宇文宪手刃一人,持剑高呼,箭矢从他的头上飞过,被吸引目光的诸将心中略略吃惊,却又不觉有异,反倒是自己接受了天子也会被人放箭这件事,更令他们惊讶!
此事结束后,无论谁成为皇帝,周国的皇权都将一蹶不振,可能是个大臣、禁卫就敢找机会犯上!
作为皇帝,宇文宪对这种事自然是极为不乐的,但他已经做好了战死的打算,因此将身后的宇文会调整了一下,让他更加笼罩住自己:
“江陵公,你为朕守后方,咱们杀出去!”
宇文会和宇文宪背靠背,亲眼见到有狂徒已经朝自己张弓搭箭,怕得都要哭了:“陛下、陛下!臣知错了,臣向阿干求情,您先把臣放下来……啊啊啊啊!”
宇文宪的车驾向前行驶,虽然前方有人堵截,但后方也有他的人马在推搡,宇文宪在前方左劈右砍,血液喷薄在他的脸上,让他看上去更像是浴血奋战的恶将。
“若不得通,则留昌城公在此处,让晋公尝尝失去二子之痛也!”
宇文宪一边杀人,一边哈哈大笑,爽朗的声音传遍阳武门,外边的人甚至隐约能听见,对骇人听闻的内容惊悚不已。
见宇文宪将矛头对准自己,宇文深又惊又怒,李安再次搭弓,宇文深见了,神色便是一凝,却没有阻止,有人瞥见宇文深的神色,立刻看向先前李安的方位,疾呼:“陛下,李安又要弑帝了!”
这话宛如暴击,让李安的手顿了一顿,但犹豫没多久,李安手中箭仍射出,宇文宪早有防备,微微侧身,宇文会就自动抵挡过去,正中他的肩胛。
“啊!!!!!”
宇文会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若不是尿已经在刚刚流尽了,只怕现在还要流一大滩。
他已经完全绝望了,面露痛苦之色不断摇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阿干,救我,救我啊!”
凄厉的惨嚎和其他人并无二致,但他是宇文护第三子,身份尊贵,和天子绑在一起,无论是哪方都没有对他们动手的理由了,不管最后如何,对他们动手的人都要死。
宇文宪觉得自己绑定宇文会这个决定太对了,这一下就给了他两个机会,他指向李安:“此贼猖獗,敢射杀天子,忠臣岂不替我诛之!”
李安心知犯下大错,立刻想逃走,但被人以为他还想要动手,立刻被压住,不过他身边都是宇文护的亲信,他们也都留了个心眼,没有立刻将李安杀死,而是牢牢按在地上,在这混乱的战场中反而保护了他。
身后涌来温热的鲜血,宇文会慌乱之间不断挣扎,反而加剧了他的伤势,作为血亲,宇文宪感觉不到堂侄的痛苦,反而涌出喜悦,大喊道:“江陵公身负重伤,若不医治,必殒命矣!尔等还不快快让开,否则将来晋公问罪,你们必死无疑!”
第828章 碎武
天子胡乱言语,一会儿要诛杀国贼,直呼其名宇文护,一会儿称呼宇文护之子为江陵公,现在又唤起晋公来。
不过现在是危机之时,说话不严谨也合理,重要的是,即便两方的矛盾彻底爆发,晋公和天子的人马明刀明枪地打起来,晋公这边也依旧不敢对天子本人下手,何况他手中还捏着江陵公。
这才是晋公人马不敢一拥而上强掳天子的原因,能够生掳也就算了,晋公总能将事情压下去,但天子身后还有江陵公,旁边还有禁卫,若他见事不顺,一怒之下先杀江陵公,接着自刎归天,那晋公这边不仅死去一子,而且还真成了司马昭,别说继续治国了,于谨等人朝他讨要说法,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现在江陵公又因晋公这边的明箭所伤,危在旦夕,宇文深气得在马上狂怒而又毫无办法,虽然他们人多,但一时间,局势竟为天子所控。
效忠也是要看情况的,现在他们对天子投鼠忌器,竟无人敢上前,与此同时,身后又传来豆卢宁的暴喝:
“随我迎天子出宫!”
豆卢宁毕竟老了,战阵上打不过侯龙恩、刘勇等年轻悍将,不过他也不需要跟这些人打,此前是为天子拖住他们,现在看到情势有利,天子离阳武门只差一步之遥,便命亲卫全力围困侯龙恩等人,自己则趁机向后方撤去,侯龙恩等人大急,想要追击,一时却做不到,只能把怒火发泄在豆卢宁的亲信身上。
天子一方的人马见状,声威大振,连推动车驾的手都更有力了,御辇像燃烧的火车,裹挟着宇文会的惨叫,风风火火地朝前撞去。
两军相逢勇者胜,在这里被撞死可不算阵亡,反而是抵御天子的贼党,宇文深也不得不避让,由此他身边的亲随以保护昌城公为借口,也向一旁退避,连带着许多禁卫都不敢再阻拦,些许顽固党徒也被宇文宪亲手斩杀。
他们的头颅和肢体四散于地,哀鸿遍野,倒楣蛋更是被挂在御辇之上,成为最暴虐的饰物,宇文宪在这地狱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当天子御辇抵达阳武门的这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就连宇文宪自己也是一样。
事实上,他从未这么近地观察过阳武门,每次他要出去,前后都有随从开道,阳武门在他进来前就全部打开了,关闭的时候他也见不到,此刻他才发现,这道门用桐油涂刷得黑中透亮,依稀能见其作为木材的斑驳,若不是今日行动,他或许永生永世都不会发觉吧,这样的不期而遇让宇文宪产生小小的惊喜,此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是鲜活的。
涂覆在上的油脂像是一种泥泞,暗示他现在的困境,或陷于其中,或浴火重生。
“攻门!攻门!天子下令攻门!”
宇文宪还未开口,身后的豆卢宁就大声呼喝,没有擂鼓也没有敲锣,但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情不自禁地响起了战阵金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