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17节

  宇文护没死,他赌的大运也失败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为此付出代价,不知道为何,宇文宪的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这些破事终于结束了。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但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接下来对付高殷的事情,就交给宇文护自己吧。

  或许是他自己的臆想,冥冥之中,他觉得东边,那个和他一样尊贵的少年不会放过自己。

  正因为他淋过雨,所以才要把别人的伞都给戳烂,连四兄的妻妾他都记挂在身上,也一定不会坐视自己消灭宇文护、夺回朝权,成为他的夙敌。

  现实不是如此吗?用小说制造流言影响周国人心、离间他和宇文护,让两人越发不信赖,在朝堂上公然用钱帛折辱周国将士,同时以四兄扩大皇室之间的伤口,使人心离散……估计私下里他还对宇文护许诺,会支持他做周国皇帝吧。

  宇文护也是疯了,他或许权力和太祖相当,但他终究不是太祖,无论是才能还是威望,他都比不上,在他的手中,周国取代西魏建立了,但也是在他的手中,周国会衰弱下去,直到被齐国灭亡,宇文宪忍不住想起萧衍死前的感慨。

  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

  这是在说宇文护,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半空中的自己似乎微笑了,他和他自己同时感觉到滑稽与幽默:反正这皇位也是他白捡来的,如今不过是再丢出去而已,有什么可惜的!

  天子的意识悄然睡去,武将的本能逐渐复苏,宇文宪闻到了血雨腥风,感到一丝快意!

  马上的才是天子,这周国的天下,也是太祖一刀一枪打回来的!

  “杀!今日胜则为明主,败则为昏君!”

  宇文宪哈哈大笑,扬起手中长剑,砍下一颗错愕的人头。

第824章 宫斗

  禁卫的断首高高飞起,在半空中和宇文宪对视,眼中似乎充满了不解和困惑,让宇文宪有些愧疚。

  他仿佛看见了不久后的自己。

  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刺鼻的腥味像是开胃酸菜,让宇文宪变得兴奋,他仿佛在一场孤独的战场上,和最后的战友一同对抗大军,即便是肉身被杀死,敌人也折辱不了自己的骨气。

  这让宇文宪有些小小的得意。

  谁也没想到,天子真的敢动手,正因为想不到,所以禁卫才没有防备,或者说,当天子挥剑朝他砍来的时候,他即便知道要死,也不敢躲,因为那样违背了皇命。

  皇权的生杀予夺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有人忿怒、有人失望,但没有人敢怪罪或者疑惑,因为皇帝有着这个权力。

  所有人也都清楚地意识到,事态控制不住了,皇权之战已然打响。

  侯龙恩只是生气郁闷,却并不慌张,这种状况他在战场上经历过无数次,还从那些非人的地狱中回来了,在他眼前,这些只不过是小儿科,只是敌人的首领加持了不可击杀的属性,有些特殊和麻烦,给他造成小小的困扰。

  而最惊慌的是宇文至、宇文静和尹公正这样的人,前者是晋公之子,地位尊贵,或许将来还会晋爵为王、镇守一方,甚至负担天命,万万不能在这种危险的场合稀里糊涂地丧命;后者是文官,最容易在乱军之中被一刀砍死。

  “快、快,将军快上啊!”

  尹公正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去,他可不想死在天子的剑下,就算给他追封一个国公,又有何意义!

  上什么?不是你让我别做成济的么?

  侯龙恩心中小小的嘲讽了一下,转而看向冲杀的皇帝,对他高看了一眼,这份刚勇,不愧为太祖之子。

  豆卢宁的心先是凉了半截,他明白自己已经彻底断了后路,只能跟着宇文宪同生共死,但这种悔意只是本能,很快也被兴奋所占据,他扬起长槊,大笑道:“随天子诛杀乱党,重重有赏!”

  身后的禁卫们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狂呼,跟着涌入战场,而晋公这边被先声夺人,最上层的几个首领不发话,他们心里也没底,不敢还击,宇文宪转眼之间格杀了四五个,加上豆卢宁等人,连续被杀死了二十余人。

  “豆卢宁蛊惑天子,欲谋害晋公,篡夺权位,他们才是乱党!”

  侯龙恩长槊一挥,挑死一个奔自己而来的禁卫,拿下第一个人头,也表明了态度:“不可伤害天子,余者皆可诛!”

  “噢!!!”

  得到指令,双方开始交战,各自刺出武器,双方虽然衣着相同,但天子一方的人马左臂都是袒露的,倒也分得清,一时间,无数的肾上腺素刺激着大脑,将皇宫变成了一处血腥的战场。

  豆卢宁大吼着:“保护天子!”

  “不,是朕来保护你们!”

  宇文宪哈哈大笑,他看得明白,自己的天子身份就是本方最有力的盾牌,别人不敢对他动手,自己却可以毫无顾忌!

  说起来还要感谢齐主,若不是他写了那小说,让晋公杀魏帝的故事深入人心,这些禁卫们也不会如此束手束脚。

  宇文至惊慌之下高喊放箭,立刻被宇文深打了一巴掌:“这是皇宫,哪里来的箭矢?而且你要对天子放箭吗?!”

  其实箭矢不少,但双方都是禁卫,刀剑无言,各自死伤都会极多,这些人不是敌人,都是周国的禁卫,无论哪方失败,他的残骸都会成为胜者的战利品,哪一方都会肉痛。

  宇文深好歹上过战场,对这一幕虽然也害怕,但多少能兜得住,宇文至瑟瑟发抖,不住颤抖道:“那、那咱们快逃吧,我不想死在这里啊!”

  “逃?若我们逃了,阿干的颜面往哪放,禁卫们还以为我们理亏了,没准会被击溃!”

  宇文深恨铁不成钢,又看向宇文宪的方向:“而且阿会还在那边,不把他救出来,他也许会死在这里!”

  宇文至哭丧着脸,又不敢说放弃兄长的话,心中不断羡慕在外地做刺史的大哥宇文训,不用参与这种麻烦事。

  “陛下受乱党蛊惑裹挟,臣这就救您出来!”

  侯龙恩说着,一边朝着宇文宪的方向杀过去,旁边刘勇、侯万寿相随,三人形成一个战阵,率领着部分禁卫朝这边靠近。

  但豆卢宁率人阻拦住了,见此情形,侯龙恩发出狞笑:“楚国公,女儿做了皇后还不满足,居然还蛊惑陛下离间晋公,汝意欲何为!”

  “为先帝报仇,诛杀国贼!”

  双方都是大怒,侯龙恩破口大骂:“老东西,早看你不顺眼了!”

  说着一槊挥了过去,旁边也窜来一人要戳死他,身旁的刘勇帮忙挑开,跟随大将的禁卫旋即便战作一团。

  双方身边都围绕了不少的人,论其武勇,侯龙恩、刘勇几人都是当打之年,比豆卢宁能打多了,但论起来,其实还是侯龙恩这边吃亏。

  豆卢宁等人为了袭杀宇文护,是有备而来,带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亲信死忠,而侯龙恩这边虽然也有,但多数放于其他地方任职,今天皇帝突然发难,一时间也没在他身边,部下的禁卫跟着他干事的多,真愿意为了上级拼血出命的少,配合与默契远远比不上豆卢宁这一方,因此侯龙恩几人虽然勇猛,但一时也奈何不得豆卢宁。

  眼见自己人多还被压制,侯龙恩气急败坏,忍不住道:“都给我去抓天子!天子在手,看他们还闹腾什么!”

  “是保护天子!”

  宇文深在亲兵的护卫下安然无恙,但不远处的厮杀响动令他心悸,他急忙纠正侯龙恩的说法。

  然而有甲胄在身、又有皇帝身份的宇文宪根本不是他们能拿住的,也就是宇文护在对方没有趁手兵器、身体又未发育健全的情况下可以逃脱,他的身边还有诸多的亲卫士兵在保护,杀得兴起,宇文宪还大声叫道:“昌城公这么会说,怎么不自己过来保护朕?!汝父子就是这样,只会让别人送死,自己却是懦夫!”

  禁卫们闻言都关注起这里,宇文深被骂得发怒,但又不想真的去天子面前送命,于是装作听不见,让一些禁卫感到失望,上去应对天子的频率也放缓了许多,让宇文宪杀得更加顺手。

  他拼杀了一阵,忽然想起了什么,往后略略撤退,禁卫们的士气因此有些低落,纷纷看了过来。

  只见宇文宪抓着宇文会,笑了起来:“差点把你给忘了。”

第825章 开道

  宇文会双目瞪圆,惊恐无比,两腿不断打颤,身下有着水渍,甚至漫出尿骚味,宇文宪有些嫌弃,但还是拿开了他嘴上的布条,用布帛把他缠在背后。

  “江陵公,当年长坂英雄的事情,朕也想试一试。”

  他要学习赵前辈,和宇文会一起冲出重围。

  “你疯了!”

  宇文会的声线颤抖:“这些都是你的子民,我也是!”

  “你是吗?”宇文宪拍了拍他的脸,确认自己随时可以伸手掐死他:“不听话的都是逆民,和朕无干。”

  说着摇晃了两下,由于方向不同,宇文会被反向摇摆,他吓得大叫,让禁卫们听得心惊,与宇文宪的大笑配合得相得益彰。

  宇文宪没兴趣再调戏他了,双手一抖缰绳,宇文会被震得痛苦不堪,发出大声的惨叫。

  “阿会!”

  宇文深看得眦目欲裂。

  他知道宇文宪的意思,宇文会和他绑在一起,生死与共,虽然这家伙有些累赘,但能够替宇文宪护住后背,而且若事有不济,他总能把宇文会一起带下去。

  原本他们就不敢暗箭射杀天子,若是天子死于此处,那动手的人会受到晋公的感激,也必然抄家灭族,甚至于他的人际关系也会全部被切断,属于是牺牲自己造福社会了。

  而若是暗箭伤人呢?更不可能了,法律是统治者巩固统治的工具,法不责众这种东西只会出现在责众成本太高的时候,若受害的是统治者本身,让统治者失去权力,那么再多的众也要一一责难,这属于原则性问题。

  因此若宇文宪死于乱军之中,总要给出一个说法,在场的所有禁卫不是殉葬就是流放,就连他们自己都要削爵为民,侥幸留得一条性命而已。

  毕竟皇帝不是死在别处,而是死在皇宫内、死在保护他的禁卫手中,甚至是两方乱军,无论哪朝哪代都没有这样骇人听闻的事,传出去只怕会让齐陈之人笑掉大牙,觉得周国内部出了问题,甚至导致边境不安稳。

  实际上,两方禁卫能公开打起来,已经是周国崩坏的象征意味了,即便是司马昭,也将影响降至了最低,没有开启皇城大PK,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即便他们能修改史书,但死去的禁卫家属和长安城有人脉的名士豪强总是会知道,一蟑千蟑,他们立刻就能意识到周国的上层不仅斗争激烈,而且控制不住局势,无论品性还是能力都完全不足以为国主,哪怕活下来的那方竭力掩饰,也阻止不了周国中下层的离心离德了。

  堂堂大国的天子和丞相,居然公开对阵厮杀,岂非笑谈!

  身上的鲜血和这些影响,宇文宪毫不在意,那大概率是宇文护要考虑的事情,他只想最后作为武将,痛痛快快闹一场,让后人称起他来,说是“三国的宇文宪”。

  刚刚的战斗让他的武器折断,因此退回,此刻他再度换上一把锋利的宝剑,乘在辇上,骄傲地看着下方畏缩的士兵,竟有些“秦王虎视何雄哉”的味道。

  他的心中充满快意,这是他做皇帝以来才智最舒展的一次,之后哪怕是死,他也认了。

  大不了,坦坦荡荡见太祖!

  “朕是天子,现在要出宫。”

  宇文宪说了这么一句,仿佛没看见周围的乱象,配合他染血的面庞,有着诡异骇人之状,让士兵们震撼不已。

  接着他驱动御辇,大车缓缓开动,诸多禁卫不知道是否该阻拦,侯龙恩连忙高叫:“救下陛下,别让他出宫!”

  强制的命令,让禁卫们不得不行动,但御辇上似乎有着神力,亦或是太祖的余威,阻碍他们就是阻碍天上的先帝,因此有了第一个人出头拦截后,其他人就不想再动,侯龙恩、宇文深等人连声催促,才有七八个士兵伸手去阻碍御辇。

  宇文宪当然不会客气,谁靠近他就一剑一个,第一个禁卫只被他砍断四根手指,那禁卫惨嚎着向后逃去,心里只觉得付出四根断指就能离开这危险的地方,实在是划算至极。

  血淋淋的断指留在车上,宇文宪也不管,冷漠地看着其他人:“再有挡者,死!”

  他说到做到,仍不信邪的士兵们被他杀死,这些人身负拦车重任,对皇帝的攻击不敢反抗,更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天子如市井流氓一般摁在地上,给天子安一个寻隙滋事罪,哪怕是宋顺帝刘准这样纯走过场的禅让皇帝,率军进宫来请他的王敬则也要恭恭敬敬,把面上的功夫做足。

  何况是宇文护以下所有人都亲自承认为自己君主的周国天子宇文宪。

  宇文会在宇文宪的身后吓得叽哇乱叫,更让晋公一方的人不敢阻挠,生怕自己的举动会伤害到江陵公和天子,或天子一怒之下,杀江陵公来泄愤。

  很快,没人敢再上前阻挠,见皇帝离阳武门越发接近,尹公正焦急不已:“若天子出了阳武门,事则大坏矣!”

  “我知道!”

  宇文深怒吼,虽然国家动乱不可避免,但宇文宪留在宫中,好歹还能掩盖得轻松些,若他出去,则动乱的真相将会暴露在百姓的视野中,他的父亲会颜面扫地,于谨等勋贵也会再次出面,等同于分权!

  “若晋公在此……”

  “说什么废话,阿干就是不在此处,才让他如此跋扈!”

  宇文深恼怒不止,若阿干在这,所有的禁卫都不敢闹事,派三五人就能把宇文宪擒下,不,是送回宫中!

  尹公正小声道:“将士不敢行动,盖因彼乃天子,若有一人可以代表晋公,则将士们敢于用命……”

  “嗯……嗯?!”

  宇文深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尹公正:“我去拦他?!”

  “除此以外,别无他法。”尹公正看向侯龙恩等人的方向,他们倒是敢,但陷于和豆卢宁的战斗,一时脱不开身:“若天子出宫,召集百姓勋贵,只怕响应者无数,就连军士都要俯首称臣……”

  “若晋公遭祸,我等亦死无葬身之地呀!”

  宇文深左顾右盼,见几个弟弟和其他心腹都躲开目光,心中既失望又忿怒:养了他们这么久,怎么就没有人为自家排忧解难呢!

  尹公正再次催促,加剧了宇文深心中的暴虐,他大吼一声:“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去还不行吗!”

  尹公正附耳,低声道:“昌城公高义,将来……将来或为晋世子也说不定。”

  “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

  做好了觉悟,宇文深喝令士兵们给自己让开一条道路,他也驱动坐骑前往天子的前方,宇文宪迅速察觉,忍不住笑起来:“阿深,尔来替我开道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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