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他心中又涌起一股悲忿,他还真得看着,因为军队掌握在宇文护手中!
“天子可问过晋公否?!”
宇文宪大怒!
“朕出行,岂要看他脸色!况今日出宫,正是要去诛杀此奸邪,为国家除一大害!朕看谁敢阻拦!”
第821章 袒左
“天子要诛杀晋公?”
许多人大惊失色,还有很多人没搞明白情况,或者说不敢相信,直到他们听见宇文宪亲口喊出,那份悬着的心才终于死了。
“天子要杀晋公?晋公做错了什么?”
“莫慌!晋公肯定还活着,坚持守住,等待晋公!”
禁卫中出现一定程度的混乱,响起纷纷扰扰之声,宇文护的心腹小声下着命令,无非是许诺效忠晋公则升官加爵,宇文护在周国这些年,威望总比一个小皇帝更高,只要他还没死,他的招牌就仍好用。
因此宇文宪并不打算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大喊着:“宇文护暗通高齐,谋权篡位,毁太祖之基业,朕实不能相容!”
“前者乙弗贵、独孤信为其逼死,贺若敦有能名将,因其逼迫而奔走东国,就连朕兄鲁国公被俘亦有其参与,不诛此朝奸,周国永无宁日!若君等自拟周之忠臣,当举兵应朕,共讨奸贼!”
豆卢宁也在下方喊着:“独孤信之子独孤罗已效力东国,鲁国公的妻妾亦被送去,尔等若想对高氏俯首称臣、妻女为人淫弄,大可阻拦!”
一个又一个的大瓜爆出来,禁卫们都绷不住了。
禁卫的出身有两种,一种是勋贵子弟,以担任军官为主,另一种则是以往建立了功勋、或因兵制征召轮流到京城宿卫、或因为宇文护的裙带关系被提拔上来的地方豪强和平民,前者对宇文邕妻妾、贺若敦前往齐国,以及独孤罗效力齐国的事情略有耳闻,但宇文邕被俘虏的内幕这种大料,许多人也是知之甚少,知道了也不敢聊;
而其他的禁卫们则对这些一概不知,又没有在皇帝和晋公的床下偷听,上头的事情,谁能知道的那么清楚?
但现在宇文宪将这些内幕全部撕开,血淋淋地摆在他们眼前,不需要谈证据,天子金口一开就是天宪。
宇文宪偏偏有着证据:“看得此人否?就是他兵败被俘,为求自保,与齐国媾和,葬送了四万大军的性命,送给我们一场稷山大败!”
宇文宪拉起宇文会,并没打算让他开口说话,宇文会的嘴被堵着,支支吾吾,似乎是在否认,也像是在承认。
他面色惊恐,这是自然的,毕竟自己父亲被皇帝当着诸禁卫的面指出种种过错,扬言讨伐,换谁都难有个好脸色,可此刻这脸色被解读为了恐惧和心虚,而心虚……就是真的了!
“而且天子未杀江陵公……或许是要擒拿住晋公之后再由朝廷审判,可见天子行事有分寸,所言或许非虚。”
禁卫们开始犹豫,他们的态度让晋公一系恐惧,这下连最忠诚晋公的心腹们都开始惊疑了,许多人悄悄逃跑,只有少部分人还在命令士兵们不要相信天子,要相信晋公。
虽然没表现出明显的顺服,但禁卫们态度的软化清晰可见,宇文宪此刻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杀了宇文会。
虽然能在刚刚团结起三百多名禁卫们,让他们跟自己一路走到黑,但现在这里有着更多的二千名禁卫,若他们见到自己提着宇文会血淋淋的人头,就会因此恐惧,害怕宇文护接踵而来的报复。
或许他们相信自己说的,而且天子一向代表了正义,不会有错,但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只要晋公没死,他所掌握的力量仍是强大无比,宇文宪赢的机会渺茫,而儿子死在此处,那在这里追随天子的禁卫就都有责任,宇文护盛怒之下,将这些人全部杀光都有可能。
(那老东西被我砸了脑袋,不死也要去半条命,现在也许已经死了,或在哪里晕了过去,必须尽快找到他,不能再拖了!)
这么想着,宇文宪继续大喊:“宇文护杀我二兄,丧权辱国,胞兄之血,岂可白流!今日朕为兄长复仇,苍天可鉴!”
说着,他用宝剑划破了掌心,将血液抹在额头,在阳光的照耀下,额上的血液鲜红得像是仙印。
“二位先帝命朕复仇也!”
禁卫们大悚,只觉得此刻的宇文宪充满了神性!
天子即圣王,禁卫们再也不敢抵抗了,悄悄让出一条道路,宇文宪感到不满足,再次喊出那句话:
“尔等为周臣乎?为晋臣乎?为宇文护者袒右,为我者袒左也!”
说着,他扯开左臂的衣袖,露出一条光洁的臂膀,豆卢宁等人为气氛所染,也知道要响应附和,大声道:
“为宇文护者袒右,为陛下者袒左也!”
全场死寂,而后响起撕拉袖子的声音,先是热血上头的青年禁卫们开始追随,然后是更多的人,到最后,连宇文护的党羽都不得不跟着撕扯左臂衣袖,以掩盖自己的身份。
“诸卿皆忠臣,朕必有大用,现在就随朕一起去诛杀奸邪,还大周海晏河清!”
宇文宪将剑一挥,指向前方的虚空,接下来无需他指示,豆卢宁等人在一旁将御辇推动着,除了没有仪仗队和规制大旗开道,一切都如天子出巡一般,看上去声势宏伟雄壮。
两旁的袒左禁卫让开道路,崇敬地看着皇帝,他们也不知道原由,只觉得这一幕完美符合了他们对帝王威严和皇权的想象。
十六国时期的长安宫殿燔毁,化作一片废墟,孝武帝入关,权以雍州公廨为宫,而后西魏立国,地瘠民贫,直到尉迟迥伐蜀、于谨吃了江陵大礼包,周国国力才大幅度上升,就连宇文赟的老妈都是在这时候得到的,宇文护也得以大兴土木,修建属于他们宇文周的宫室。
高齐自诩继承孝文帝的汉化改革遗产,宇文泰为了争夺文化正统,在北周宪章上高调复周,用的是《周礼》,因此周国摒弃了汉朝的称呼习惯,将北魏的太极殿名改为路寝,东西堂对应左右寝,此刻宇文宪所在的禁中则为御寝,接着通过禁门,到达路寝,就能窥见阳武门了。
再出阳武门,就到了清明门大街的主干道,宇文护的府邸就在这里。
离开御寝的禁门来到路寝,这里仍是数量众多的禁卫,或许更多一些,粗略看去,足有三千人往上。
豆卢宁向宇文宪汇报了这个数字,宇文宪是天生将种,也看得出来,感慨道:“平日里可没有这么多的人啊。”
第822章 龙恩
周国的皇宫宿卫主要由两大系统构成,一个是中央军府系统,二十四军是其核心,由六柱国、十二大将军、二十四开府分级统领,属于国家常备军队,他们打完了,周国也就灭亡了,绝大多数都屯驻在长安的军营、周边郡县的军镇和村落聚集,待皇帝需要的时候征调。
这条系统被宇文护的天官府所掌控,因此宇文宪接触不到这些军队,所以才说军权掌握在宇文护手中,所有人都要看他的眼色行事。
另一条则是番上宿卫系统,由各地轮番赴京的府兵组成,府兵们平时在地方务农、训练,按制度轮流到京城宿卫,分隶于司卫、司武、武候等机构,是执行日常皇宫守卫的主力。
皇宫很大,能容纳二至三万的军队,但一般来说,宿卫的人数不会太多,整个皇宫的日常运转在五千人左右,这些人足够应付皇宫的突发事件了,若需要更多的兵力,还可以去调集军营里的大部队。
而平日在皇宫的人太多的话,对周国的财政也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因此理论上是五千人,实际执行起来,可能只有三千人在运转,其余人不是挂机就是待命,而且给皇宫干活是个美差,有许多的勋贵子弟进来镀金,享受优厚待遇,亲爹指挥不动,皇帝看在勋贵的面子上不好指挥,也造就了一大批只干饭不干活的富贵闲人。
像清朝后期的宫庭侍卫多为八旗子弟,但他们文恬武嬉,已经不堪使用,著名的奸臣和珅,就是因为乾隆见到犯人逃出监狱,说了句“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周围的侍卫不知或不敢回答,只有和珅回了一句“典守者不得辞其责”,因此从一票酒囊饭袋中得到乾隆的青睐,从此平步青云。
这也是周帝们翻盘的重要机制,他们入了皇宫,受到周帝和帝党的拉拢便容易投效,因此宇文觉和宇文毓死后帝党屡遭清算,但宇文邕仍能补充心腹人手,靠的就是这个,例如那个已经去了齐国的王轨,就是走这条路径被宇文邕所发觉。
宇文宪继位时间不长,没能寻找到这样的心腹就被迫行动,他的影响力也因此被压缩在皇宫甚至是御寝内,路寝这个地方处理政事的功能更强,因此强调的并不是皇帝的身份,而是整个朝廷的公器属性。
皇帝在理论上拥有一切,但实际操作起来要看个人,他们只是皇权的第一代行者,可若一着不慎,或许会被其他身份的人夺去,否则也不会有傀儡皇帝这个说法。
宇文护受了太祖托孤,在朝廷的公器叙事上有着不属于皇帝的话语权,类似于祖制,祖制钦定我辅政你,即便我说另请高明吧,但遗命在此,自己也不得不苟利国家。
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你一个活皇帝总大不过死去的皇帝老爹。
所以路寝也是宇文护影响力最大的地方,从杀死二帝后,这里就常备了许多宿卫,由他的心腹把守,整个皇宫扩充到了八千人,不仅大大扩张了编制,还容纳了许多投效宇文护的党羽,这些人多数人品卑劣、见风使舵,但也是宇文护手中的重要力量,帮助他牢牢控制朝廷,如今宇文宪所见到的,就是这么一群人。
在这里,他们遇到的阻碍就不是一般大了,宇文护的几个儿子,宇文至、宇文静、宇文乾嘉都在此处。
宇文深也在这里,刚刚还在和天子聚会,才过多久,居然就形成了两军阵前对峙的局面。
有人传递情报,让他知道了宇文宪的计划,急忙来找侯龙恩他们会合,一想到刚刚和他们说话时面色恳切的天子,心中其实早就做好了杀死他们父子的打算,这一切全都是骗他们的,宇文深的面色就阴沉得可怕。
柱国大将军侯龙恩、大将军侯万寿、大将军刘勇、中外府司录尹公正同样在此,他们看见天子出现,或怒不可遏,或面色深肃。
这几人都是宇文护的绝对心腹,跟着他一起死的那种,同样排在宇文宪的必杀名单上。
宇文宪面上不显,心中却在苦笑,好像美梦已经醒来,他不愿忘记,但就是留不住那些美好。
“天子何事,驱车呼喝,如市井民夫一般?”
侯龙恩亲昵宇文护,在邙山之战时,本来宇文护被东魏的军队包围,不出意外是要死的,可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侯龙恩救援,保护宇文护冲出重围,之后宇文护担任先锋为敌所围,又是侯龙恩挺身而出疯狂捍御,宇文护才得以活命,算起来已经救了宇文护两次。
若以另一位晋公,司马昭的麾下将领而论,一时还真找不出类似的猛将,他更像是宇文护的许褚。
宇文宪也不和他废话:“诛杀奸邪,就在今日,若为周臣,速速退下!”
侯龙恩毫不避让,在他的心中,宇文护才是真正的周主:“谁为奸邪,居然引得天子如此着急呐?”
这番话阴阳怪气,身后的禁卫们适时地笑出声,让宇文宪这边的人马面色很难看。被这么一打岔,消解了宇文宪营造的神圣氛围,让双方都直视起真实的力量对比,有些人从幻梦中清醒,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宇文宪刚要说话,又听侯龙恩大呼小叫:“哎哟喂,陛下怎么流血了?看着像是鼻血,但怎么好像流到头上去了,莫非是天子的血会倒流吗?!”
笑声更大了,而且多是嗤笑,宇文宪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拉起脚边人:“看看这是谁?”
侯龙恩面色微变:“江陵公?!陛下……”
此刻轮到宇文宪打断他的话了:“宇文护把持朝政,弑杀二帝,罪不容诛,天理难容!朕为太祖之子,承周嗣,奉天命,要报二位先帝之仇,更要为国家铲除奸佞!”
他的剑指向侯龙恩。
“柱国要随宇文护作乱吗?!还是要跟随天命?!”
第823章 何恨
侯龙恩咬牙切齿,看着天子,宛若仇人。
他们也的确是仇人,侯龙恩心里清楚,自己帮晋公做了许多事,若晋公失势,天子断然不会容许自己活下去,因此他也打定了主意,绝不能让这家伙也活下去!
虽然场中禁卫众多,但碍于各自的身份,真正能动手、敢动手的没几个。这是一个极好的在历史上扬名的机会,搞不好能和成济前辈成为后世称颂的刽帝员组合,虽然代价是全家赤族,但往好处想,谁敢说自己家几百年下来不会断子绝孙呢?而现在用区区的家人就能换千年英名,实在划算。
可惜禁卫中没人有这样的觉悟,他们紧张地看着局势,只觉得能亲眼目睹天子和晋公之间贵人级的战斗,就是死也值回票价呀!
双方僵持,侯龙恩的手中槊捏得更用力了,一旁的尹公正见状急忙上前,低声道:“将军不可做第二个成济,使晋公背负司马昭之名啊!”
虽然低声,周围的刘勇等人仍能听见,他们微微色变,侯龙恩一滞,看向宇文深,晋公世子宇文训不在长安,出外担任刺史历练去了,如今长安城中自晋公以下,最能代表他意见的便是宇文深,见他神色阴晴不定,拿不了一个主意,心中十分郁闷。
也是,哪怕晋公在此也不好下令,侯龙恩明白这个道理,但仍紧绷着脸:“那你说怎么办!”
尹公正沉着道:“对方是天子,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们需静观其变,相时而动。”
“净是废话!”侯龙恩嘟囔了一句,但他也明白这个道理,尹公正继续道:“我们就在这守着等候晋公,只要晋公带兵亲来,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而且我们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天子虽然不可动,但若无将士相随,他哪也去不了,当先诛心。”
“在那窃语什么!忠于国家,献诚天子,还要考虑吗!”
宇文宪高喝,逼得侯龙恩不得不回应,他却不看向天子,而是对相随的禁卫们说:“晋公有大功于周,不仅是宗室,还是太祖之侄,太祖亲自将国家托付给他。尔等忠心可加,但要好好考虑,怎么做才对天子最好!”
走到这一步,其实周国的皇权威严已经被践踏得稀碎了,侯龙恩如此发言,直视天子如无物,或者说,他们心中其实另有一个天子。但对正统在位的天子如此不敬,对周国的皇权损害是永久性的,就像李世民用斩杀唐国太子和齐王的军功取得皇位,那玄武门继承法也就成了唐朝皇帝不可不品尝的一环。
见皇帝的面子果实没能发动,有些禁卫又胆怯起来了,刻在基因里的人性本能发挥作用,谁的声音大,他们就本能地追随谁。
侯龙恩说完,又看向宇文深,察觉人心波澜,宇文深觉得自己要出面了,危机危机,不仅是自家破亡的危险,还是他捞取政治威望的机会。
他踱马上前,在阵前高呼:“晋公与陛下本为一家,岂有隔夜之仇?陛下并未杀吾弟,也足见其亲,个中或许有些误会,陛下不甚了解,而国家密事不可使百姓知之,陛下可先回宫,待晋公归来,便能与陛下澄清误会。”
“弑杀二帝,岂有误会?!”
豆卢宁大吼,拍打着兵器,频频看向宇文宪,焦急地催促着宇文宪快下决定。
宇文深听得头疼,你们怎么就揪着这事情不放呢?而他连提都不敢提,细说下去,阿干无论如何都洗不干净,所以他干脆反驳。
“这些都是谣言!楚国公,我敬汝为柱国,现在却口出狂言,汝是觉得陛下为婿,颇有倚仗,要效仿乙弗贵蛊惑陛下、夺权乱政乎!”
他反手就是贼喊捉贼,指责豆卢宁利用外戚的身份夺权,抹黑天子行动的正当性,不少禁卫见势不妙,已经不打算蹚这浑水了,见到支持的人越来越少,宇文宪下定决心。
只要出了阳武门,他就能招呼百姓和勋贵对抗宇文护,这是他仅有的机会,他必须把握住!
“宇文护乱国,尔等摇唇鼓舌、助晋为虐,皆为乱贼!”
宇文宪下了最后的命令:“是忠臣的,可血溅吾身,咱们君臣一同去见太祖,也不至于羞愧!”
说着,他驱动御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变得极缓极慢,沉重得令人生厌。
宇文宪忍不住眨眨眼,才发现是自己的思绪太快了,元神似乎脱身出窍,在侧上方的半空中静静地看着自己。
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像是在欣赏一部名为宇文宪的戏剧,他甚至能看见自己的脸,一定很呆板。
自己做到一切了吗?并没有,现在回想起来,其实装得软弱一些,和宇文护虚以委蛇,或许能够多做几年天子,有更长的发展机会,到时候人手充足,宇文护对他的防备也会降低,更有可能成功……
但说到底,都很渺茫,是不确定的未来。若四兄在朝,那皇帝其实该是他,或许沉毅有度的他可以做到吧,但能否忍耐到那种程度,宇文宪对自己没自信。
在漫长痛苦而又看不见希望的人生中,许多人都会选择走某条捷径,它可能是条死路,但好处是会有一点希望,心里有盼头,直到走不通的时候也死到临头了,乖乖接受就好,那小概率的希望就是最好的麻醉剂,就当是用自己接下来的人生赌一场大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