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14节

  宇文护甚至忍不住哀伤,眼中老泪纵横:若前两个皇帝能察觉到臣的忠心,臣又何尝不是当代周公!

  还是现在这个保定帝识货……

  “晋公,您怎么哭了?”

  一声询问唤醒宇文护的元神,他有些羞愧,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用袖子轻轻擦拭,此刻宇文宪的声音在他耳中有如天籁,是明君仁主之声:“臣观此书,颇有感触,像是看见当年太祖率领我等浴血奋战才建立起来的大周江山,如今却在陛下手中化作先贤重演一遍,实在让臣感慨不已。”

  “呵,齐主书中言吕布乃吕雉转世,刘备乃刘盈转世,其又自比飞行皇帝?照此论之,安知我等非先贤转世耶?”

  宇文护越品越有,谁不喜欢自己是前代圣人降生呢:“若如此,则江山由天注定,陛下应为命世主,将应皇乾而受周历,故二先君为陛下自相驱除。”

  宇文护喜到极处,还不忘小小的回夸一下宇文宪,说因为你有做皇帝的命,所以你两哥哥排着队死,言下之意便是我杀他们可都是为了你。

  不是我杀他们,而是这天意要杀他们啊!

  宇文宪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下,又问着:“晋公喜欢,自然是最好,不知还有何处不妥当?朕随时可修改。”

  说着向后退去,似乎是要拿笔。

  宇文护此刻心神愉悦,灵感爆发,想着的确有几处自己看着不美,于是小声念叨起来,以免忘却,还让宇文宪快些拿纸笔过来。

  “来了!”

  宇文宪手里没有一张纸、一根笔,却有着铁制镇纸,他走过去,将其高高举起。

  趁宇文护不备,狠狠将镇纸砸在他的后脑上!

第816章 奔流

  “啊!!!”

  骤然吃痛,宇文护大吼一声,向前倒去。

  宇文宪则咬牙切齿,走上前骑在宇文护身上,宇文护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宇文宪就再次举起镇纸用力砸下。

  “啊!……天子,天子!”

  宇文护扭动着,富贵岁月将他早年的煎熬抹去,留下华贵的面相,但此刻,这些都被帝王的杀气所慑去,留下一个胡人最真实的惊恐:“你要杀臣乎!”

  “杀的就是你!”宇文宪一边说着,手中毫不停歇,他也害怕,现在只是暂时切断了宇文护和外界的联系,一旦他活着出去,那威严所附加的禁军就会以保护之命,将自己团团包围起来,到那时,一切都成空了!

  被杀者惊慌失措,杀人者比他更甚,惶恐和不安成倍弥漫,人类的情绪让一分阴冷在文安殿奇妙地波动着。

  此刻宇文护再傻也反应过来了,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阴谋,什么周公、什么君臣相得,都是假的,都是要把他骗进来杀掉!

  “你骗我!!!”

  宇文护出离忿怒了,虽然被镇纸砸了两下,流出些许鲜血,但他实际上受的损害并不大,发髻承担了一部分伤害,而且镇纸的款式一般是长条小铁,若宇文宪拿在手中侧边挥打,或许伤害会更大,但就这么砸上去,其实并不好发力。

  最重要的是,宇文宪和宇文邕是不一样的。

  宇文邕杀死宇文护时是二十九岁,年富力强,即便如此,用玉珽自后击之,宇文护也只是倒地,还未死亡,更不用说如今才如今才十六岁,虽然是名将资质,但不以个人武勇见长的宇文宪了。

  他用的还是不趁手的铁镇纸,即便靠着先发制人,对宇文护造成一定伤害,但同样的,宇文护也没有那么衰老,比起历史上被杀的年龄段还年轻了十一岁,在愤怒的状态下,他居然迅速恢复行动,并裹上了满身的杀意!

  “亏我……还想着让你多活两年!”

  宇文护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一把就将宇文宪给抓起,肾上腺素激生,连疼痛都顾不得了:“你居然敢背叛我!”

  宇文宪也被激起了凶性,大吼一声:“岂有君叛臣耶!”

  “周将何在!速来诛杀奸邪!”

  嘭!

  宇文护愤恨之下,居然用头狠狠砸向宇文宪的额头,砸得他七晕八素,差点没背过气去。

  但接下来,宇文护就听到了几个脚步声,有人正在入殿,看样子,是皇帝的人!

  刚刚他们不在殿内,想是怕被自己发觉,所以不敢贸然行动,但现在一旦和他们遭遇,自己就立刻横死!

  心中出现无限后悔,宇文护只恨没听元孝矩等人的劝言,乃至让自己沦落到这险地!

  宇文护真是想要掐死皇帝,但他的本性是欺软怕硬,只会对更弱者下手,死亡的预感不断涌上心头,而且现在杀死皇帝,那罪责就完全躲不过去了,自己不是那司马昭,反而变作成济!

  宇文护虽然头颅被砸,但还算清醒,巨大的压力让他不敢拖延怠慢,因此他立刻抛下皇帝,朝着文安殿外跑去,好在他的腿脚并未受到什么威胁,这倒是让他心中充满希望。

  只要能到那个地方,自己就重新掌控了全局,那时才是自己报复的时机!

  殿门前却忽然出现一个人来,宇文护一惊,看清了面目,顿时怒不可遏:“皇后……!”

  写作之事,皇后必有参预,所以豆卢宁也参与了谋害自己!

  豆卢琼枝毫不废话,顺手从腿间抽出匕首,朝着宇文护扎过去,宇文护挥手格挡,被刮了一层血皮。

  即便是武家女子,也终究无法和壮年男性并论,何况皇后的穿着不允许她如此行动,宇文护还是在盛怒中,因此一巴掌就把她打倒在地:“之后再收拾你!”

  他迈步要走,却觉得拖累,低头一瞧,豆卢琼枝伸手拽住他的腿。

  宇文护大怒!

  他一脚踢过去,豆卢琼枝顿时呕血,但仍死死拖拽不放。听见越来越近的声音,宇文护一边跳跑,一边道:“汝放手,我不杀汝!”

  这种鬼话没能忽悠到豆卢琼枝,她咬着牙:“臣为陛下守江山!”

  说着,张嘴朝宇文护的脚踝咬去,宇文护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若拖延了这些时间,他就真逃不走了!

  “你给我放开!!!”

  宇文护悲愤欲绝地大吼:“儿在何处!来护我!”

  “来护我!!!”

  他又耗了些时间,才甩开了豆卢琼枝,又或者说,是把她踢得晕厥过去,才让她松开了手。

  但这么会儿功夫,也让豆卢宁等人出现在眼前,看着他们手中冒着寒光的兵器,宇文护心中大迫,自己可不想死在这里!

  他还有着太祖的托付……还有天命!

  他发了疯一般朝外逃去,这一逃就发了狠,忘了情,没了命!

  豆卢宁等人手持刀枪,居然硬是赶不上他,只得丢下兵器,一边高呼:“莫让奸贼走脱!”

  宇文护向天和殿逃去,途中遇上了宦官何泉。

  历史上正是宇文邕命令何泉斩下宇文护的脑袋,但那是经过了十二年的沉淀,而且何泉也不敢动手。现在的何泉帮宇文宪阻拦宇文护的卫队已经是极限了,看见宇文护逃了出来,他惊魂大骇:计划失败了!

  “晋、晋公……!陛下有旨意,召您……”

  “今日哪还有什么旨意!”

  宇文护见他这样子,顿时明白这狗日的也是宇文宪的狗,一把将他抓起,直接抛到身后,随着何泉哎哟哟地摸爬滚打,倒是帮宇文护小小的阻碍了后方的追兵。

  豆卢宁又恨又悔,宫中不给携带箭矢,这种程度的兵器,即便皇帝会同意,也会惊起晋公党羽的警觉,所以他们根本没带,他只能发出与贺拔胜一样的感慨:“今日之事,无执弓矢,天也!”

  虽然有些失败主义,但人还是要追的,他们丢出剩下的刀枪甚至匕首,但都离宇文护太远,没能击中他。

  在宇文护的角度,他可不这么想,身后是漫天的刀枪,足以让他魂飞魄散,要不是神智已经下了死命令,要不断跑下去,只怕他的腿脚已经瘫软而被擒杀。

  双方都在莫大的压力下做着挣扎,谁也无法想象,这闹剧一般的场面,居然决定了周国的国运,上苍在哪边稍稍施加力量,哪边就能够得到一个帝国。

  或许是因为高殷的到来扭转了这个时代的既定路线,命运悄然发生改变,不仅周帝的人选发生改变,就连结局也变得不同:

  “阿干,儿在这!!!”

第817章 错会

  宇文会带着十数名甲士,不多,但足以抵挡豆卢宁等人,他们见到宇文护有难,立刻过来迎接,同时还放声威慑:“你们要对晋公做什么!”

  豆卢宁丝毫不理,但宇文护威望犹在,跟着豆卢宁追捕的帝党们感受到恐惧,手脚不由得一滞,甚至有意躲在豆卢宁身后,就这一点功夫,宇文护就得到了喘息之机,逃到了儿子身边。

  一种死里逃生的爽快感充盈宇文护的大脑,他从未觉得生命是如此的美妙。

  “好,阿会,做的好!”

  宇文护不敢停留,随手拍打宇文会的肩膀,然后继续朝外逃跑:他几乎没有战斗的能力了,甚至必须要继续跑下去,否则此刻一停下来,他就需要调整呼吸,休息片刻,而这个时间,值得豆卢宁等人拼死来杀他了,他不敢赌。

  前后不过数十米,最近的时候或许只有数寸之差,豆卢宁等人没能抓住权力的化身,如今却已成为天堑,眼睁睁地看着宇文护溶入人群里,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瞬间,所有帝党成员的心都纠结为一团,宛如冰块一般发寒,又咯得他们难受,几欲作呕。

  “完了,全完了……”

  有人颓丧地倒在地上,喃喃自语,就像病毒一样,在此处散开一片绝望的瘟疫,豆卢宁身边的人渐渐放缓脚步,不仅是因为濒临极限、体力不支,还因为猎物逃脱而抄家灭族的绝望近在眼前——妈的,谁能想到晋公快五十了,还能跑得跟兔子一样快!

  豆卢宁心中慌乱,他刚刚连女儿都没顾上看,就匆忙出来追赶,不是他不想提前包围,而是宫中其他的宫伯们在巡视,若提前站位,早就被发现了,只能事到关头才冲出来捉捕宇文护——自从宇文觉想要用武士扑杀宇文护后,宇文护就对宫禁加强了防备。

  不是如此,他们极有可能成功的……都怪鲁莽的略阳公!

  (话说,女儿怎么样了?刚见她倒在地上,好像还渗出血,若不是她努力,自己这边就连抓到晋公的机会都没有,可、可她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些,继续拖住他呢?可她如何了?该死的,自己好像抽空看了她一眼,若没有这个反应,也许就追上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豆卢宁用力摇晃脑袋,把这些因为慌乱而突兀涌出的想法给甩出去:快想,快想啊,一定还有办法的!

  可还有什么办法?豆卢宁在马背上长大,纵横于沙场间,几乎将一生都托付给了兵事,并以此换得了高位。

  谁知道第一次涉及宫廷政变,却马失前蹄,若是能够重来,他一定选择时光倒流,将宇文护逮住!

  可惜宫廷政变这种事情往往只有一次机会,绝大部分失败者都只能洗尽铅华,重投来过。

  倔犟让豆卢宁与头脑对峙着,即便想不出来也要继续思索,否则一旦放弃思考,汹涌而来的绝望就会将他包围,他立刻就会失去抵抗的勇气。

  但时间不会只等着他,随着宇文会的阻拦,更多的禁卫在朝这里赶过来,他们一脸懵懂,在宇文会的呼喝下,服从性地包围住皇帝的士兵,豆卢宁越发绝望了。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声年轻悲愤的呐喊:“泱泱大周,忠臣俱亡乎?!”

  众皆惊愕,豆卢宁回头望去,却见一瘸一拐的皇帝抱着皇后,双目噙泪,嘴角流血:“宇文护之心,路人皆知!为保太祖基业,朕不得不如此做,汝等为周臣乎?还是为晋臣耶?!”

  这一声喝,把众禁卫都吓住了,他们面面相觑,豆卢宁趁势大吼:“天子在问你们话呢!你们莫非是晋人,而非周臣耶?!”

  没有人敢说自己是周臣,但也没人敢承认自己是晋人,尤其是正在包围豆卢宁等人的禁卫们,见到皇帝靠近,纷纷退避。

  他们再傻也知道,晋公和皇帝刚刚发生了激烈的碰撞,皇帝欲杀晋公未成,现在贸然卷进去,只怕会死得很难看!

  更重要的是,现在无人对他们下令,虽然宇文护之子宇文会在此,但他完全指挥不动宫伯们,而皇帝却是实打实的在眼前,而许多人刚刚才看了皇帝让他们欣赏的戏剧——晋公杀魏帝,成济被灭族。

  因此他们做了一件很自然,而又对皇帝有利的事:

  停下脚步,原地站定,保持着行进的姿势变成雕塑。

  瞬间,局势走向对宇文宪有利的局面,宇文会听到呼喊,立刻带人前来,仓促之间,忠于宇文护的人只有十数个,如今却变成孤军,这让宇文会大惊失色,愤怒咆哮:“你们不怕大冢宰治罪乎!”

  “朕赦他们无罪!”

  宇文宪立刻高呼,更多的士兵开始动摇,转而向宇文会身后行动,也不攻击,但截断了他的退路,没一会儿,宇文会带的人马就被豆卢宁收拾干净,他自己也被生擒。

  “押过来!”

  宇文宪让士兵们把宇文会带到眼前,宇文会不断挣扎:“臣父有大功于周,陛下何故枉杀忠臣!若非臣父,陛下何得为天子!”

  “汝父杀朕二兄之时,怎不记得他们是天子?!”宇文宪咬牙切齿:“出卖鲁国公时,你又怎么不记得他是太祖之子!”

  士兵哗然,鲁国公被俘虏,居然是……被江陵公出卖的?!

  而且两位先帝的死亡,也由天子口中确认,是晋公所为!

  宇文会大惊失色,不知从何暴露了,但他混不吝的性格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或许是知道宇文宪不过是个弱势皇帝,而且父亲已经逃了出去,很快就能调兵回来,所以比起面对高殷,宇文会此刻硬气很多:“陛下爱说什么说什么,但大周臣民、天下人都在看着呢!”

  宇文宪也已经失去了退路,此刻他地位最高,士兵们无法反抗,但若是宇文护回来,他们或许会再次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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