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13节

  “陛下,请恕臣弟之罪!”宇文深也反应过来,立刻向宇文宪请求。

  宇文宪双目茫然,他就像台下的演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看着周围这父子三人,似乎在极力回忆着他们是谁。

  但周围的事情太干扰思考了,因此他伸出手,挡在宇文会的额前,宇文护当然不可能让宇文会撞上去,因此收住儿子的脑袋。

  宇文会狼狈至极,泪与血水混合同一处,哭丧着脸,还要向宇文宪道谢:“谢、谢陛下……!”

  这就是皇帝的感觉吗?哪怕知道只是幻影,宇文宪也依旧感到喜悦,心脾仿佛都舒畅了起来,他也由此确定了,其实宇文护并没有篡夺帝位的打算,至少短期内没有。

  他还保持着明面上的尊敬和客气,如果要篡位,这时候更可能选择恫吓自己,让自己惶惶不可终日,主动迁就他会更方便。

  但他时间不多了,等不了那么久,即便宇文护篡位的步伐没这么快,但他控制朝廷、铲除皇帝心腹这件事却不会停歇,等得越久,他就越无力。

  时至今日,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真是……宇文宪忽然想起了高殷,似乎自己的用词、习惯,乃至命运,都从那本《三国演义》上读到了。这到底是高殷看穿了他们周国的局势,看透了他这个周帝和眼前的晋公,对症下药而写的吗?

  还是他洞悉了历史的规律,发现历代君王将相都面临的窘迫和尴尬,从而得到的总结与心得呢?

  若是后者,这个人就真是太恐怖了,如今的成功已经说明他知行合一,能够熟练运用这套功法来治理国家,甚至写成文章,搅乱他国的局势。

  宇文宪想也不用想,南方那边也会受到这本书的侵扰,若说周齐和蜀汉、曹魏一样,好歹平分这个时代的天命,那么东吴、南陈,就是三国中的陪跑龙套,胜者的奖品罢了。

  “臣子愚莽,冲犯陛下,请陛下责罚!”

  宇文宪的思绪被拉回,他看见宇文护再次向自己请罪,心想这样会不会引起他的忌惮,盘算着如何安抚。

  最终,他缓缓起身,走到宇文护面前,再次将他扶起。

  “齐主著此乱书,以此恶政影射我国,使朝廷不安、人心惶惶。”

  “书中不仅讽刺太祖,还攻击晋公,犹以此情为甚,故,为不使晋公疑我,也欲使晋公知我不疑,朕特设此座,请晋公观览。”

第814章 弑君

  “现在晋公的表现,让朕很是欣慰啊。”

  实际上,是糟糕透了。宇文护对着皇帝唯唯诺诺,心里恨不得把三子吊起来打,人家皇帝就请你看出戏,还没冒犯你呢,就开始大呼小叫的,这不是石砸狗叫了么?

  都没对你指名道姓,就开始对号入坐了,充分暴露了自己是怎么想的,一下把宇文护给逼到了顶。

  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笨拙的三子暴露了他们家的某些隐秘心思,若是果决的权臣,如曹操、刘裕,就会迅速行动,控制住皇帝,以最快的速度登基称帝,以免夜长梦多。

  但宇文护虽然年近五十,治理着一个国家,看上去是老成谋国之人,但在他自己都不了解的潜意识中,他本质还是一个胆小的胡人。和刘彧、萧鸾不一样,他怕死、希望得到安全,因此贪婪没有压制懦弱的本性,所以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背负骂名来篡位,也没有着建功立业洗刷罪名的自信。

  所以即便被宇文宪的话语,妻子和舅哥的怂恿所撩动,他亲自面对宇文宪时,仍自感到犹豫,至少今日,他做不到废帝这件事,还要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因此在立刻动手和暂缓行事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反正宇文宪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再沉淀个二三年,等于谨等人死或老去,无力与他对抗,时机就差不多了。

  “陛下的用心你还没明白吗?”宇文护斥责宇文会:“正因为朝野有着流言,陛下才要请咱们看这出戏,让我们知道这不过是齐主的挑拨之言,纯属无稽之谈,我们笑看,方显大气。”

  “陛下都没说什么,你在这又叫又跳的,真给我丢人!”

  宇文护一把将儿子抓起,一推而出:“滚出去!你还不够格!”

  宇文会连愤怒的心思都没有,连滚带爬地走了,宇文宪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关切起来:“阿会没事吧?我看他被吓得不轻。”

  “吓一吓他也好,这样不经事,以后怎么能为国家谋划!”

  宇文护再次向皇帝请罪,宇文宪伸手,出言抚慰,倒真有了一丝君臣相和的味道。

  命演员继续表演,三人重新入座,酒已煮开,一人走近前来,为三人斟酒,宇文宪笑着说:“这酒不错,你一会儿也尝尝。”

  宇文护却大惊失色,急忙起身:“拜见皇后!”

  豆卢琼枝不知道何时来的,在一旁静候多时,见到场面恢复融洽,才踱步而出,此刻笑道:“今日是家宴,我是您的弟媳,执晚辈礼,该为长者敬一杯。”

  说着,她给宇文护和宇文深倒酒,两人受宠若惊,想要拒绝,宇文宪却不允许,因此只得讪讪享受皇后的服务,心中对宇文宪的敌意略有消减。

  能让皇后出来伺候宾客,可见宇文宪确实谦卑。

  演员收到命令,不得已再次表演,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生怕贵人再次发怒,因此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少了许多,倒是在这种压力的加持下,“曹髦”演得极好,那种惧死而不甘心的表情演得十分到位,宇文宪又时不时喝彩叫好,给演员增添了信心。

  髦泣曰:“司马昭将怀篡逆,人所共知!朕不能坐受废辱,卿等可助朕讨之!”

  王经奏曰:“不可。今重权已归司马氏久矣,内外公卿,不顾顺逆之理,阿附奸贼,非一人也。且陛下宿卫寡弱,无用命之人。陛下若不隐忍,祸莫大焉。且宜缓图,不可造次。”

  髦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朕意已决,便死何惧!”

  随后冲出云龙门,见数千禁兵围上,仗剑大喝曰:“吾乃天子也!汝等突入宫廷,欲弑君耶?”

  禁兵见了曹髦,皆不敢动。

  贾充呼曰:“晋公养你何用?正为今日之事也!”

  成济绰戟在手,回顾贾充:“当杀耶?当缚耶?”

  “晋公有令,只要死的!”

  成济撚戟直奔辇前,曹髦见之大喝:“匹夫敢无礼乎!”

  说完最后一句台词,一个借位,刀刃从背上透出,“曹髦”倒在地上,让宇文护倒吸了一口凉气。

  弑杀皇帝的场景在他眼前浮现,让他坐立难安。

  更难绷的是,廊下哗然,宇文护走出去,才发现有禁卫在四周观赏着,见到这一幕,也同样震颤不已!

  他回过头去,用眼神询问,宇文宪只是回答:“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宇文护顿时感觉到头皮发麻,这个意象简直差劲极了,特别是王经的演员还赶了过来,指着贾充大喊:“逆贼安敢弑君耶!”

  这句话微妙的点燃了宇文护的怒火,他感觉王经真正在指责的人,是自己。

  (把他拿下,把他……)

  听见下面的纷纷议论声,宇文护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刚刚才教训完三子,现在却充分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自己这是被羞辱吗?这个小皇帝……是在敲打自己吗!!!

  司马昭见髦已死,乃佯作大惊之状,以头撞辇而哭:“弑陛下者,臣之罪也!”

  “晋公,晋公。”

  宇文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声音很轻,很稳:“您是怎么想的呢?虽为齐主所写,但这件事,似乎历史上真有发生,就在三百年前……”

  宇文护顿时面红耳赤,甚至心中生出一丝后悔:若自己当年不杀宇文觉,而是将其软禁控制,怎么会有今日这么多事?

  到现在,自己居然还鬼迷心窍,要赶走第三个,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宇文护心神慌乱,没有回答,宇文宪便自言自语:“无论如何,齐主之行令人胆寒啊,他写得不仅是我们,还是他自己,是过去和现在,甚至是……未来。”

  宇文护没仔细听他的话,只是点头嗯呐,宇文宪回首望着宇文深,见他惶恐不安,便笑了笑:“阿深似乎饿了,便先去用膳吧。”

  “若晋公腹中不饿,不如先去文安殿,看看我的新作?”

  明面上似乎是要聊宇文宪的书,潜台词却是要讨论这段故事,双方都有很多话要说,宇文护正在整理,恍惚之间,答应了下来。

  他如同傀儡一样跟着宇文宪前往文安殿,禁卫们想要跟随,却见几名侍者站在他们面前,低声呵斥:“你们要干什么?晋公要和陛下讨论私事,岂是你们能参与的?”

  “还是说,你们要去和陛下聊聊刚刚的戏剧,诉说你们的感受?!”

  禁卫们神色大变,根本不敢参与这种事情,喏喏地退缩,宇文护的亲信宇文乾嘉、宇文乾基、侯龙恩等人闻讯赶来,想要强闯,但被禁卫们告知了情况。

  他们也是一惊,想要直接进去找宇文护却不敢,因为若真无大事,死的就是无视王法的自己,想去找晋公的儿子们主事,宇文深却不见了。

  宇文乾嘉等人抓耳挠腮,急得乱窜,忽然侯龙恩想到了:“还有一人!”

第815章 天意

  殿内,宇文护正和宇文宪夫妻独处,外边的小插曲打扰不了内里的宁静,熏香静静地燃烧,温柔地撩弄着人们的心绪。

  刚刚那场戏,给了宇文护极大的刺激,甚至让他忘却风险,随着宇文宪来到文安殿。

  此刻坐在椅子上,门窗紧闭,显得殿内有些昏暗,透进的微光也不甚热情,反而显得清冷。

  皇后像寻常家妇一样在旁边侍候,这类场景并不多见,但此刻是帝国最高最私密的谈话,为了保密,贵人们也必须亲自收拾,因此宇文护也不疑有他。

  “晋公请。”

  豆卢琼枝亲自递来乳酪,在这里,宇文护也稍微卸下了些伪装,并未起身,而是如同家中长辈一般坦然接过,饮了一口,味道咸爽香甜,很令他舒坦。

  “琼枝也长这么大了。”

  宇文护感慨着,豆卢琼枝掩嘴发笑:“都要感谢您关照阿干,若不是你们缔造这国家,我也不能这么安全快乐的长大。”

  想起豆卢宁,只觉得眼前嘴甜的女子完全不似她那莽撞的父亲,宇文护愈发觉得亲切,旋即摇了摇头:“是你命好。”

  豆卢琼枝只是笑,却不敢接话,若不是两个皇帝接连死去,鲁国公被俘虏,她的夫君不可能会做皇帝,她也就不会成为皇后。

  宇文宪还在整理文稿,豆卢琼枝便说:“都怪我,是我看齐国的话本看得入迷,陛下为了让我开心,便说自己也要写一本,让我只看他的,却连累了晋公,实在是……”

  “原来如此,陛下倒是深情。”

  宇文护微微抬眉,怪不得宇文宪写得不好也要硬写,这个理由倒是合乎情理,更显得宇文宪是个情种,为了妻子,去做不擅长的事,宇文护虽然觉得有些蹊跷,但两个少年夫妻示爱,也勉强说得过去。

  他试探着发问:“陛下始终在这,豆卢将军却少在长安,这些日子,皇后还是多看望他要紧。”

  “不碍事。”豆卢琼枝笑道:“阿干年纪也大了,再过几年就该致仕,回长安做一个富家翁,若是因为我而让他没心情折腾,反倒蹉跎了这几年时间,他会不高兴的。”

  回答也得体。

  宇文护点了点头,但元孝矩的提醒在心中回荡,一股隐约的不安仍未散去,又问起:“将军今日在何处?”

  豆卢琼枝刚要回答,宇文宪就捧着书稿过来了:

  “好了,你去做别的吧。”

  他挥挥手,豆卢琼枝飘然退下,将空间留给两个新皇帝,一个名义上的天子,和一个掌握实权的国主。

  此刻少年天子捧着文书,站在长者的面前,像是等待检阅试卷的孩童,有些靦覥。

  “原来这是本情书。”

  宇文护接过,顺口调侃了几句,更让宇文宪有些不好意思,木讷说着:“太祖功高盖世,自有史书铭记,我只是靠着血脉继承遗泽,却想把琼枝也留在身边,随这本书流传下去。”

  “陛下深情是好事。对人不深情,对国事又岂能上心?”宇文护一边翻阅,一边敷衍:“侍奉这样的君主,我们也才放心啊。”

  “晋公谬赞了……”

  两人说说笑笑,宇文宪亲自作仆服侍,宇文护只觉得今日的宇文宪恭顺异常,还未等他开口,便主动将自己捏圆搓扁,倒也识趣,便翘起腿,悠哉悠哉看起书来。

  “晋公,这里可要细读啊。”

  宇文宪念叨着上面的字句,让宇文护看得烦闷,就好像有一只手钻入脑子里搅拌一样,谁人看书都受不了一人在旁喋喋不休,哪怕他是天子。

  “陛下。”宇文护合上书页,认真且诚恳:“要不把书先给臣,臣回去细细览看,再写些完备的意见,多些时间,想得也更周全些,您看如何?”

  宇文宪惊讶了一下,随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扰人,于是连连摆手:“不,朕不多话了,您在这看就是。”

  宇文护冷哼一声,方才得闲细细看起《殷周演义》来。

  不得不说,虽然宇文宪自身文采不足,但情节的构思也很巧妙,摒弃了之前从殷商开朝开始的写法,而是定下“天命弃殷,仁德兴周”的主题,直接开始写“纣王”,也就是高洋。

  以高洋为纣王,那素材可就太多了,残暴不仁,凌虐众生,酒池肉林,屠戮忠臣,而西岐在西伯侯“姬昌”的治理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引得天下贤士来投。

  “西伯羑里演易经,丞相府内定乾坤……”

  宇文护看得入迷,啧啧称奇,特别是后半程虽然未写完,但大纲已经定下,前期的姬昌被纣王无故囚禁,但坚守臣节,暗中修德,影射的乃是当年西魏弱势的困境,而后脱困,广布仁政,奠定灭殷的基础;

  更重要的是,姬昌去世,临终嘱托世子姬发与周公旦同心协力,共扶周室,终在孟津联合八方诸侯,数殷王十恶大罪宣告天下,最后展开牧野决战,周军以仁义之师击溃数量庞大但离心离德的殷商军队,纣王自焚于鹿台,殷商覆灭。

  这极大地刺激了宇文护的爽点,看得他浑身舒坦,特别是以周公自比于自己,不仅给他狠狠拍了一波彩虹屁,还符合现在的局势,若他和宇文宪同心同德,倒也真是周公旦辅佐姬发。

首节 上一节 413/65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