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12节

  可宇文护已经和历史上大不相同了,宇文宪的伪装并没有那么久,宇文邕装了十二年,而宇文护杀宇文觉还不到五年,这么短的时间,尚未能完全麻痹宇文护。那股做作的不自然被元孝矩点出,让宇文护也对现在的周帝产生了些许提防,因此并未如同此前一样,嫌麻烦让护卫渐渐少去,而是让他们隐藏起来。

  在宇文护更换衣服的时候,宇文会走了进来,看见这狗崽子,宇文护就气不打一处来。

  若不是他先拖了后腿,怎么会有这么麻烦的事?

  “一天天不着调,还净给我惹事!早知道你是这个德性,我就该把你丢到民间过苦日子,好好学学当初我和太祖是怎么生活的!”

  开口骂了两句,宇文护见三子宛如鹌鹑一般默默点头,毫无主见,更想伸手去给他两巴掌了,宇文会却忽然凑过来,对着他低声道:“阿干……拿着这个。”

  宇文护一愣,只见宇文会把一个鼓鼓囊囊的香包塞在他手中,他下意识地想要捏一捏,立刻被宇文会阻止。

  “阿干,是我不对,齐主其实私下一直派人和我联系,但不只是我,二兄也……”

  宇文护听得郁闷,此前齐使前来,对宇文深多有拉拢,给出的资财又让他们十分满意,所以宇文护也就默认了。但他以为和齐人的交集到此为止而已,谁想齐主还命人私下借助商贸,不断给他们提供便宜,让这两个儿子都无法自拔。

  对高殷来说,这是很简单乃至无聊的收买把戏,但在周国人的眼中,简直不可思议,因为他收买的不是别人,而是掌握朝廷实权的权臣子嗣,将来因为一些风波而交恶,那所付出的一切都打了水漂,还会留下不仁义的话柄。

  但高殷并不是将周国看作一个整体,而是由各方势力组成的联盟。若周国万众一心、众志成城,他也无法拿关中怎么样,可切割开来,划作一个个小团队,就容易击破了,即便是与齐国为死敌的周国,内部也有着亲周、亲齐乃至各种摇摆中立派,与周帝互相敌视的晋公一党,反倒有可趁之机。

  虽然收买晋公子嗣实在大胆了些,但高殷却是看准了才下手的。他不仅有宇文会的把柄,而且还明白,在晋公这个势力内,晋公本人必须要在周国的大义立场上坚定不移,他的心腹也要靠着才能和忠心留在宇文护身边,但唯独宇文护的子嗣亲朋们,是靠着血缘和裙带关系占据高位的——就好像他高殷能成为皇帝,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他的皇帝父亲高洋。

  这些人泡在蜜罐里长大,没有经历过残酷的战争,锦衣玉食、意志软弱,在周齐并立后,对齐国的威胁也没有一个直观的感受,反倒是周帝们一直在他们眼皮底下闹腾,与遥远的、释放善意的口头敌人相比,近距离的恶毒亲戚更让他们不悦。

  再加上,高殷给宇文会开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他愿意支持晋公登位。这个诱惑让宇文会难以抵挡,更使得宇文会产生了多余的野心,在软肋、利益、洗底的多重诱惑下,宇文会和齐人保持往来,而在此刻,他也履行起了齐人希望他完成的任务:在关键时刻保护他的父亲。

  “齐主言,毗贺突性情刚毅,少小便敢请命入蜀,且在当地颇有功绩,蜀人怀之,共立碑颂德。这样的人,必不愿受人钳制,必思反逆阿干,若阿干独入宫中,难免有祸患,当多留心。”

  “若遭遇险情,阿干就将这东西摔在地上,能爆出巨响,散发烟雾,护卫们也能够听见。”

  宇文护面色冷漠,看得宇文会发毛,忽然,他伸出一手,敲了宇文会的脑袋:“这还用你说?我早就准备好了!”

  虽然如此说,宇文护还是将这东西揣在怀里,让宇文会又疼又笑。

  “看你这样子,跟个疯子一样,说出去我都觉得丢人!”宇文护又骂了一句,冷不丁发问:“你和齐人一直有联络,那他什么时候提醒你,要为我提防陛下的?”

  “大概是从我相信他们以后,就开始跟我说了。虽然不是明说,但话里的意思,是陛下一定想夺权,就和齐主自己一样,没有一个皇帝愿意受人钳制,哪怕刘禅也曾猜忌过诸葛丞相,只是能不能而已。”

  宇文护一愣,心中对齐主高殷产生了额外的忌惮,这人似乎把一切都算到了,包括如今的局面。

  莫非这本《三国》,就是写给自己看的?宦官除何进,晋公杀魏帝,吴主除孙綝……

  不可否认,他和宇文宪的关系恶化得如此之快,猜忌至此,和齐国的推波助澜是分不开的。

  宇文护的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丝期盼。他想要证明,他和宇文宪的关系并不是如此,只要……至少今日,宇文宪还值得信赖,那他就还能做这个护国公,而高殷的渗透,也就不足为惧了!

  “走,咱们去见天子!”

第812章 泪下

  “晋公辛苦了。”

  宇文宪在天和殿前亲自迎接,态度谦恭,风仪优容,让宇文护受宠若惊:“臣为陛下走动,并不辛苦。”

  “呵呵,若只是让您为朕做事,朕还不会愧疚,但您忙于国事之余,还要抽空来检查朕的功课,这让朕实在过意不去。”

  私下里,宇文宪会对宇文护称我或弟,但在外人面前,这些面子还是要的,宇文宪便自称朕。

  “朕”说的这番话完满得体,给足了宇文护的面子,同时还看向他旁边的宇文会、宇文深兄弟,出言感慨道:“二位堂侄也长大了啊!”

  一边说着,他一边走过去,拍打两人的肩膀:“不错,骨重筋实,体魄雄健,甚肖父貌,将来也是我们周国的支柱!”

  宇文宪大力揉搓,对皇帝的热情,宇文会感到有些生疼,但众人面前,他也不敢发作,只能微微躬身接受夸赞。

  “来,虽说是看我的文稿,但只看也没意思,不若学曹刘青梅煮酒,浮白作歌,聊得也更开怀些!”

  原来如此,难怪要在天和殿啊,这里往往是皇帝举行私宴的地方,以往去的都是文安殿,宇文护还有些奇怪,心中的戒备稍稍放缓。

  宇文宪大手一挥,天和殿众门大开,热气从火炉中喷沿,暖化了冬寒,给众人带来舒适的温暖。

  里面酒食足备,不仅摆设着诸多特别的道具,还特意开辟了一个空旷的场地出来,就连席位都不似以往那般坐次分明,而是团在一块儿。

  众人不解其意,宇文宪拉着宇文护的手:“虽为君臣,然有血缘之亲,我们终究是一家人,当坐在一块儿欣赏曲目。”

  他说得情真意切,宇文护不由得有些感动,觉得宇文宪或许没有元孝矩或齐人所说的那么坏。

  这是一种救赎的心理。正是因为受到各方面的挑唆和刺激,才让宇文护偏向于相信自家人。如果新的皇帝能够原谅宇文护之前的罪孽,并包容宇文护,就会让宇文护觉得之前所犯下的罪是值得的,只要迎来真龙,哪怕杀了两个小皇帝也在所不惜,而他也能和新君和睦相处,有一个完美的结局:他的子嗣执掌国政,而皇帝则作垂拱圣人,一切就如同《三国》中描述的后主与诸葛亮一般,君臣如鱼得水。

  所以在各方的压力下,宇文护对新君的滤镜忍不住加大了:“既然陛下这么说,臣再推辞,就不好了。”

  “就是嘛!”宇文宪解下披风,随意的丢在旁边,伸手招呼着其他人,如同街市上随处可见的少年:“阿会、阿深,你们也到身边坐,一家人靠近些,聊得也开心!”

  两兄弟对视一眼,宇文会似乎有些惭愧,等众人都入座后,青梅放入壶中,火焰缓缓流动,蒸腾的白色雾气让这方天地更多了一层虚幻飘渺之感,似乎这里没有了什么权力和地位,只有烟火气中的亲人。

  “阿会最近做什么?”宇文宪品着小菜,目光盯着酒壶:“有什么爱好没?”

  宇文会心中怀着对周帝的不满,生怕暴露,张嘴讷讷,让宇文护紧皱眉头。

  宇文宪也不在意,笑道:“我听说齐国那边开办了什么赛马场,每日就比赛赛马,就看哪匹跑得快。”

  提到这个,宇文会来了兴致:“对,我听说现在最快的,是一匹叫韩陵之战的马!真是神驹啊,好像已经是三冠王了!”

  “三冠王?”宇文宪吐出一片瓜核:“那是什么?”

  “就是邺城,晋阳和白马镇都举办的最高大会,它三次都夺冠了……”

  宇文会说得兴致勃勃,讲了好一会儿,宇文宪面带笑意:“阿会对齐国的赛马很熟啊?!”

  宇文会顿时一滞,转头看向父亲,却见他盯着自己,两只眼睛的温度已经能够煮酒,顿时明白自己失言。

  偏巧不巧,二兄宇文深还补了一刀:“就好像自己去看过一样。”

  “我都是听齐国来使说的!”宇文会连忙辩解,生怕自己被扣上里通外国的帽子,因为他有着真正的黑料。

  “哈哈哈,阿会不要担心,我不是说你什么。”

  宇文宪摆摆手,笑道:“我只是觉得,现在的齐主真聪明啊,不仅地位稳当,还总能想出各种法子赚钱,比如《三国》,比如赛马。”

  宇文宪坦言不如,说得磊落。

  “我或许没他那么厉害,但我也能学习,他能写三国,我就写兴周,他能弄赛马,我们也能。我想在长安学他,开一个赛马会,名字,就以我们国家打胜的战役和诸多良将的事迹命名,同时提振士气和经济,岂不美哉?”

  宇文宪放下果核,认真说着:“如今我们周国势弱,但这是从西魏建国时就有的情况,一直没有改变,我们也该习惯了。但习惯并不代表忍受,当初太祖团结诸将,便能打胜小关、沙苑,可见人的团结就是希望,希望能够抵御强敌,战胜一切。”

  “现在我们贵为皇族,更应该团结在一起,把我们宇文氏的道路走出来。没有了太祖,我们也能继续让国家富强,最后消灭东齐,恢复北朝旧业,完成太祖夙愿,而这……就要靠我们能不能团结了。”

  炉火在燃烧,壶中的酒液滋滋作响,像是众人复杂的心绪在翻腾。

  沉默了一会儿,宇文宪又张开了口:“我知道,以前有些事情发生,那时的我改变不了,现在也说不上什么,甚至我是受益者,更不好指责诸位。”

  寒气入侵,冷意绕颈,令人颤抖发栗。

  宇文宪感觉到冷漠的抗拒,硬着头皮,吃力道:“说……不恨晋公,肯定是假的。那是我的两个兄长,跟我是真正的手足,却死得如同猪狗……”

  “您说话要三思。”宇文护没开口,宇文深忽然道:“明帝是暴疾而卒,而且把他比喻成猪狗,就算您是天子,也实在太过分了些。”

  对面的三人仿佛变成了雕塑,直愣愣的看着皇帝,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二。

  宇文宪苦笑不已,像是苍老了十岁,微微点头:“是啊,明帝是暴疾,大兄也是,好吧,就是这样。”

  气氛却未因此而缓和,与灼热的火气相比,人心越发冷漠,宇文宪无法忍受这种状况,再次开口。

  “无论如何,他们崩逝是事实,我不想也那样。”

  这就像是一个求饶的讯号,父子三人似乎看见宇文宪跪在地上。

  宇文宪也的确低着头:“如果我能引领周国,就说明我有着天命,那晋公也阻止不了。但若是周国需要晋公,天意也允许了,那我就算是皇帝,也抗拒不了天意。”

  “所以,我要先感谢晋公,您能选择我做这个皇帝。无论未来如何,我都有了这么一个尊贵的身份,多谢……多谢。”

  宇文宪抬起头,双眼泛着光华,他极力吸气,不让这光华坠地。

  两个堂侄不忍心看这画面,将目光偏移过去,把欣赏的权力留给父亲。

  “姜伯约师承诸葛武侯,从未见过先主,却一生匡扶汉室,可见继承太祖志向者,又何必是他的子孙呢?晋公之才十倍于朕,必能安邦定国,若是哪日,晋公需要这一层身份,我随时乐意归于山野,以避贤路。”

  宇文宪说到此处,眼泪不慎掉落,他只能测过头去,看向窗外,悠悠长叹:“只要周国强盛,我……毗贺突,就死而无憾了。”

第813章 设座

  宇文护微微侧目,觉得新君的格局,或许比他想象得还要大。

  他能为了周国的大局说出这种话,可是谦卑到了极点,自己似乎看错这个堂弟了。

  没让宇文宪沉默太久,宇文护起身,向宇文宪单膝跪地:“陛下推心置腹,臣却不能听此暴言。基业是太祖所立,臣不过临危受命,奉命于危难之间;太祖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

  “臣受命至今,惟思大兴周国,全宇文之天下,为此食不甘味,寝不安席,现在陛下一席话,却叫臣一片赤诚无相所报,臣……不敢听!”

  “晋公请起。”宇文宪简直要吐了,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眉毛皱起,面露苦涩,恰显得惊慌和心痛,亲自起身扶起宇文护,宇文护老泪纵横,二人无言,相视而默。

  宇文宪将他扶回位子上,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心中忽然一动,鬼使神差道:“不想齐主之思,竟至此也!”

  宇文护一愣,两人旋即大笑起来,宇文护平时肯定是不读史书的,刚刚那段话和出师表重合度极高,显然是看了某部热门的小说。

  确认过心意,大家默契地跳过刚刚的话题,气氛为之一缓,宇文宪便拍拍手,在窗外便有宫人们聚集,他们涂脂抹粉、手持兵器,宇文宪指着他们,得意道:“今日朕便请晋公看一场好戏。”

  宇文护轻捋胡须,见几杆大旗龙飞凤舞,演员叠次出场,先是说明了这是蜀汉景耀元年冬,大将军姜维整兵伐魏,在祁山与邓艾等人交战,后中反间计而撤军归蜀。

  这是比较后面的剧情了,大多数人都将重点放在前期的三国争霸上,因此虽然看过,印象也不深刻,特别是对诸葛亮死之后的剧情更兴趣缺缺,但现场的表演有华丽的服饰、工整的走位、悦耳的唱词,让这小小的舞台摹拟出了数分厮杀气,令人身临其境,渐渐看得入迷。

  “接下来是重头戏。”宇文宪笑道:“朕知道,这段有些争议,或令我等不悦,甚至朝廷隐有不安……但藏着掖着,也不是好事,不如就在晋公眼前展开,我们好好看看,却别有一番风味。”

  宇文护沉默着,却见邓艾得知姜维归蜀,觉得君臣不和,必有内变,因此报于司马昭,司马昭大喜,有图蜀之心,问计于贾充,贾充却言不可,因为天子正在怀疑主公。

  司马昭闻之大怒,谓贾充曰:“此人欲效曹芳也!若不早图,彼必害我。”

  随后带剑上殿,皇帝曹髦起身迎接。

  群臣皆奏曰:“大将军功德巍巍,合为晋公,加九锡。”

  曹髦低头不答。

  司马昭厉声曰:“吾父子兄弟三人有大功于魏,今为晋公,得毋不宜耶?”

  曹髦乃应曰:“敢不如命?”

  司马昭大喝:“《潜龙》之诗,视吾等如鳅鳝,是何礼也?”

  曹髦不敢回答,司马昭冷笑下殿,众官凛然。

  “这、这……”宇文会嗔目结舌,指着场下的演员,忽然愤怒起身,对历史的虚影大吼着:“不要演了!停下,停下!”

  严肃的氛围骤然一空,演员们忽地愣住,他们只是按照剧目流程在走,忽然见到真正的贵人起身怒吼,立刻从三国的迷雾中清醒过来,不论是饰演皇帝的“曹髦”还是饰演晋公的“司马昭”,皆是双腿一颤,匍匐跪倒在地,显得刚刚的加封尤为可笑。

  “为何不演?是阿会不喜欢这段?”

  宇文宪并未阻止,只是悠悠道。

  宇文深的面目也很难看,宇文会转过头来,瞪着宇文宪:“毗贺突,你……”

  “放肆!”

  宇文护大吼一声,一巴掌就打了过去,把宇文会打得七晕八素,又抓着他的发髻怒斥:“这也是你能叫的?作为人臣,直呼天子小字,对皇帝居然敢大不敬,要不是你也是宗亲,我今天就杀了你!”

  宇文会惊骇惶恐,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却想不出该说什么话。

  宇文护干脆揪着他的脑袋,一下下往地面上磕着:“向陛下请罪!求他原谅!”

  “陛下、臣、知错……”

  脑袋被揪着冲撞地面,宇文会连话都说不清,鼻子牙齿磕碰在地板上,被破碎的尊严扎出一道道血痕,发出口齿不清的含糊求饶。

首节 上一节 412/65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