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觉实在太急躁了,他虽然做了天王,但目光却完全没有帝王的长远,上来就急着杀死宇文护,可杀了宇文护,谁又能帮他抵御周国的骄兵悍将呢?若不是自己年事已高,又荷太祖信重,说不得也会跃跃欲试,想争个名分出来。
前一二年是蜜里调油的时期,宇文觉没看清这点,冒然对宇文护出手,宇文护的还击也有些无可奈何,属实是正当防卫了,就连于谨都不能拿出更好的办法。
然而之后晋公又杀死明帝,就已经大大超过臣子应该恪守的范畴了,晋公只是代管,权力迟早要交还回皇帝手中的,只不过是在皇帝尚未能把握住的时候帮忙理政而已,但晋公享受到了至高权力的美味,手上也已经沾染了先帝的鲜血,明帝又咄咄逼人,选择称帝来奠定自己更崇高的地位,最终两个人无法信赖,再一次发生国鼎动荡的悲剧。
于谨看在心里,他虽然知道这不妥,但也没做什么。
因为宇文护的价值确实比几个小皇帝重要得多,何况他若是出手的话,就等于背叛了宇文护,不仅要承受愤怒的宇文护的反击,还会因为外臣的介入,引起周帝的忌惮,若两个宇文家的人情急之下联手,一起来攻击自己这个外人,那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给他人做嫁衣了。
出于国家的整体格局,以及自家的利益算计,于谨最终还是选择了坐看周国动乱。但鉴于他此前支持了宇文护,是宇文泰死后宇文护能坐稳执政地位的重要因素,所以虽然他什么都没做,但所有人、包括宇文护自己,都认为于谨是晋公一方的人。
即便出于自身扩张权力的需要,宇文护对于谨的心腹、子嗣进行了打压,但对于谨和其家族仍保持着极高的尊崇,也因此,从侧面断绝了于谨可以援助周帝的可能性,不仅显得他心思诡谲、投机好利,于谨本身也不敢相信得势后的周帝会完全信赖自己。
自己若连晋公都出卖了,将来还有谁不可以出卖的?
因此就站在三公的高位上,安全地看着帝党和晋公对斗是最安全的。帝党虽然衰弱,但总是会有一批,而晋公虽然强大,但有他们这帮老臣掣肘,除非晋公和其子打出了盖世的军功,让他们心悦诚服,否则一辈子都跨不过那条底线;
若他们这些老臣都死了的话,换人就换人吧,他们也管不了身后事,百余年的大魏都亡在自己这代人手中,晋公真得到这份机遇,也只能说是天命在晋。
因此于谨迅速地在心中整理好了思绪:不可帮助新帝,但也不能得罪,要坐观成败。
自己不下场,两边事后都会安抚、拉拢自己,但若是提前站队,一旦失败,那家族跟着倾覆。打了半辈子江山,正是享受的时候,一个稳定的国家不需要自己上蹿下跳,何况都到这年纪了,连贪图权柄都不应该了。
想好了自己的底线,那又该如何回复豆卢宁呢?
这家伙想必是被新帝姻戚的身份迷了眼,欲支持新君打倒晋公,这也无妨,虽然有些旧日情谊,但对于谨这么聪明的人物来说,还没有到推心置腹来晓以利害的程度。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各人有各运,就随他去吧!
“曹氏失德,故有此难。魏明帝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而迷信鬼神,对愚妇之言称扬见优,及至饮水无验,又是杀之,故其托孤不当,虽是人祸,实为天意。”
豆卢宁虽然问的是曹芳曹髦,但局面不是从这时候开始的,所以于谨才将话题拉到魏明帝曹睿身上,也是因为曹魏和如今的宇文周极其相似:都是一个生前未能称帝的太祖,一个英年早逝的明帝,一个托孤的大臣在猛猛搞事。
言下之意,就是这和曹芳、曹髦,也就是宇文觉、宇文毓、宇文宪无关,这个格局早在宇文泰没能培养一个得力继承人时就已经注定了。
豆卢宁虽然是个不善文墨的大老粗,但对这段故事是刻意的耳熟能详,且为了上眼药,还临时抱了佛脚,此刻轻笑道:
“如思敬所言,便是明帝不该选那曹爽和司马懿,而是另择他人了?”
于谨有些难受。
这话题被卡死了,根本没法聊下去。说委托司马懿是对的,结果就是晋代魏禅,刺目得就像是在说宇文护这个晋公最后会僭越一样;但说应该委托曹爽或曹宇,又是委托给了宗室。
要知道曹爽一开始还凡事都与司马懿商议,不敢专行,司马懿以礼让之,后来曹爽尊司马懿为太傅,乘机削去司马懿的军权,又以兄弟亲信担任禁卫要职,完全掌握京师禁军,以此掌握国家大权。
同时,曹爽还令官员奏事时先向自己汇报,由自己权衡轻重后再询问司马懿,渐渐地,连司马懿都不问了,开始自专政事。
这段描述把名字隐掉,问随便一个周国官吏,他们都会惊呼:“敢影射晋公,你不要命啦!”
更让于谨感觉到郁闷的是,这里面还有他自己的事。
司马懿奇谋善策、曹操说“观此掾必豫我家事也”,而后逐渐能参与魏国的重大谋划,曾经否定向河北迁都,在关陇为国家率军出征抵御贼寇,渐渐地位高权重,在六十岁高龄被尊为太傅。
于谨智略过人、太宰元天穆称赞他为“王佐材也”,而后逐渐能参与魏国的重大谋划,曾经建议向关中迁都,在关陇为国家率军出征抵御贼寇,渐渐地位高权重,在六十四岁的高龄被尊为太傅。
就连被托孤宗室逐渐疏远的情况都对上了。
这折射出一个恐怖的政治信号,让于谨心头狂跳:若自己打算独善其身,新帝要干什么?
他不会要把自己包装成司马懿,一起拉下水来吧?!
第803章 扶运
豆卢宁的确抱着拖于谨下水的想法。
虽然宇文宪觉得不要轻易招惹于谨比较好,谁赢他就帮谁,但豆卢宁自觉看得比宇文宪清楚,于谨的势力同样受到打压,若能借助这份不满拉到扳倒宇文护的强援,自是再好不过,而且他相信以自己和于谨的交情,就算不会成功,至少不会遭到出卖。
他也不打算兜圈子了:“如今的态势,我想思敬都能明白,三易其帝,莫非是皇主失德?还是太祖无运,天命在晋耶?”
于谨瞪了他一眼:“慎言!”
豆卢宁呵呵一笑:“我聊书中故事,又有何不可讲的?莫非思敬以为,与时事有关?”
于谨摇摇头,没想到被这大字不识一斗的莽夫小将一军,看来自己的心是真乱了。
现在的豆卢宁,是代表着宇文宪来的。
“圣主高居朝堂理政,掌控风云,龙虎都要在廊下蟠踞,任其调遣。当初的曹操官渡破袁绍,三分天下而据其二,司马氏等俯首称臣,何其威风!然未及二十载,子孙竟失鼎于国,殒命当街。”
豆卢宁说得情真意切,试图感动于谨:“未想三百年前,就已经有如此之事,我本以为是齐主胡写一通,意在恶心我等,但谁知问了先生,却说是史实……这莫非就是宿命耶?刘盈转生,汉将相随,匡扶汉室,终至湮灭——那我们是曹魏,或是旧魏里谁家的转世,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他句句扣在旧日的魏国上,但每一个字都在内涵如今的周国,所谓秀才遇上兵,要和勇莽的人对话,需要简单直接的勇气,于谨就被他这么直率粗暴的进攻搅得有些头疼。
封建迷信的威力在此刻骤然扩大,诸葛亮、赵云、关羽等人是世间文武,乃至平民百姓都争相吹捧的道德标杆,围绕他们引起的巨大话题能连贯两千年,只要得知了他们的故事,很难不为那段英雄往事所叹服。
又因为蜀汉地域就在益州,对于掌控了益州的周人来说,那更是隐约以“汉室正朔”,也就是魏朝正统自居,而且他们的局面可比蜀汉要好得多,只差洛阳,就能完成诸葛亮“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的隆中对策。
然而也正是如此,曹魏与东齐那难以战胜的幻影相交重叠,演化为巨大的阴霾,笼罩在关中诸人头上,章节越往后,触目惊心的内容就越让周人胆寒,“河北总会平定秦川和江东,一统天下”。
于谨忍不住瞥向书架上的某个方位,那里放着全套的《三国演义》,以前只觉得是玩物,最多有些恶意,现在看来,却是齐主对他们的诅咒和预言,翻开几页篇幅,就搅乱了关中的局势。
书墨之道,能杀人也!
豆卢宁就借着这碗凉粉,聊肚子里的事,如果我们比弱小的蜀汉和被篡的曹魏强,那咱们这届到底强在哪儿?抓手是什么?我们真的打破了资源诅咒和叙事茧房吗?
于谨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含糊道:“总有办法,当初我等逢兴运之期,随太祖挽魏之天倾,终为西魏之柱国,可见天命在关中,非人力所能改,纵有异心,也难测天意也。”
“呵,只怕当初旧魏那群公卿们,也是如此想的吧?”豆卢宁冷笑:“难道他们算得出河阴之事,还是说贺六浑早知太祖王命不死,故而纵之?”
武将们是最迷信的一群人,因为驰骋在沙场上,职责是杀死更多敌人,为了不让冤魂缠身,总是希望天命能眷顾自己和君主,好证明自己拼杀的一切都是历史的必然;武将们也是最清醒的一群人,杀就是杀,纵尔是百官公卿,亦或是天潢贵胄,都免不了头上那一刀,不杀出一条血路,就没有自己的新贵之路。
于谨再一次沉默了。
“现在,办法就在眼前。”豆卢宁悄声说着,眼睛不住东西飘动,这对一个武将来说,显得卑微而猥琐,但他抑不住心里的激动与惶恐,希望天地之间只有他二人知晓接下来的话,甚至若于谨不同意,还想要他失忆:
“铲除奸佞,扶运从龙,再立匡国大功……”
这一次,于谨没有生气,更没有多余的反应,他只是默然坐在那里,慢慢消化这聒噪的消息,良久,才发出一声长叹。
宇文宪的嘱托被豆卢宁丢在脑后,他紧张地盯着于谨,希望他能说出适时宜的话。
不然,不然……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的心里,也未尝不恼怒。”于谨叹气,豆卢宁喜,听他娓娓道来:“太祖的子嗣被随意宰杀,虽然现在还是他们在位,可谁知道能持续多久?一两年?或是四五年……十年后,又会是谁在其位上?”
“是太祖带着我等浴血奋战,才拼杀出如今的周国基业,换一个人来,谁会记得我们的功勋?!”
豆卢宁激动道。
这是最忠诚的表态,也是最现实的话语,将士们立了功勋,要给予赏赐,这是国家管理军队的基底,但前提是这份功勋对国家有益。
宇文泰是关陇集团公认的盟主,也只有他和他的继承人,才能保证柱国勋贵们的利益,若换了别人——比如宇文护——通过政变上台,那么他自有功臣,就是他的心腹和帮助政变的投机者,而他们这些立国的柱石会被践踏、收割,成为他人的垫脚石。
可以想见,若这种事真的发生,那豆卢宁、于谨等人会迅速边缘化,或许自身的地位仍旧崇高,但人是会死的,二三代后,他们的子孙就被勋贵所取代,泯然于众人。
权力的斗争非生即死,极其残酷,所以赵贵才会毅然决然地投入到夺权的事业中,哪怕为之身死破家,更多的也是在憎恨自己为何失败。
而现在,周国将再次迎来角逐,以及一批新的挑战者:“若齐国蛊惑晋公,言‘秦、齐互帝’,挑唆晋公晋位,晋公一旦忍受不住诱惑,迈出了那一步……我们这周国,会变成个什么样子呢?”
“到时候,阻碍着晋公的你我,结果又会如何?!”
于谨听闻,心头一颤!
第804章 夜扰
“汝这话,虽闻所未闻……却也有些道理。”
于谨缓缓点头,记忆就在脑海里,他实在对宇文护的品德和毅力无法放心。
豆卢宁一喜。
“然这种事,我却不能做……当初国失鼎柱,危如累卵,晋公又是太祖托孤宗臣,我不支持,则他难以服众,也违太祖之心,故而相挺。”
“今时今日却不同,成,保定疑我;不成,晋公亦要杀我,也违了我忠义之节,我不可参与。”
于谨敲定决心,豆卢宁急切道:“可……”
“昔年追随尔朱,又投奔贺拔公,后从魏帝西迁,终为太祖之臣,我们的前半生局势不明,所以随风飘荡,然现在天象显明,再摇摆,我就非人了。”
于谨早年做元纂的鉴曹参军、元深的长流参军、元天穆的部将,仅从魏朝内部的大派系进行站队,那也分为效忠元氏和效忠尔朱氏,虽然还是一个字头,但实际上已经是两帮人了。
于谨追随尔朱天光,韩陵之战兵败后又投奔了贺拔岳,贺拔岳死后又随孝武帝西迁,西迁后成为了宇文泰的亲信,哪怕不算元氏和尔朱氏,也在各方势力间来回摇摆,按《三国演义》的标准,说是个小吕布也毫无问题。
不过吕布的问题主要在于杀了老东家,拿东家的人头作投名状,其实经历来说更像是张辽刘备,都是老东家因为市场被抢占或自身强制下线,不能再维持公司经营了,所以及时跳槽,改头换面,没有吕布那么恶劣。
因此于谨自嘲地笑了笑,若是年轻,他倒也不介意再跳得猛些,反正这天下就是这样,谁也看不清未来的道路。
可他现在已经六十九岁了,说难听些,比完全体的司马懿还多两年的成长期,已经闹不动啦。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境被豆卢宁挑动,种下了一颗种子:他不以晋公为曹爽,谁知道晋公会不会把自己当成司马懿呢?
解决了保定帝,晋公是会想再扶持一个新帝,继续这样维系这样的格局?还是想走上那个一人为上、万人之下的位子?
到那时,他若是发现自己称帝的阻碍,就是自己这群老家伙们……
思绪在衰老的血管中流淌,复杂得令于谨头疼,他真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但对此刻的他而言,除非是封王,否则再往上,也的确只有那一步可以挑战了。
“今日的事情,我就当做没有听到。”
于谨轻轻摇头,这是他记挂着和豆卢宁的往日情份,所做下的承诺,为了这句话,他要承担许多责任。
豆卢宁显得失望,于谨继续道:“不去庆父,鲁难未已。”
庆父是春秋时鲁国的公子,先后杀死两位国君,屡屡兴起内乱,引起国人不满,最终被杀死,而这句话就是齐国大夫仲孙湫向齐桓公所汇报的,而齐桓公问起如何除掉庆父,仲孙湫便回答说:“祸难不止,将会自取灭亡,您就等着看戏吧。”
比起曹爽和司马懿,这个比喻才更适合宇文护,不仅点出了周帝日益增长的军政大权需求和晋公掌国的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矛盾,而且还暗示了“鲁难”,鲁国公之难兴许也有宇文护的手笔。
豆卢宁不解其意,于谨微笑道:“回去告诉陛下,他自会明白的。”
说一千道一万,宇文护的势力都已经成型了,国中也无娄昭君一样的人去制衡,让他一家独大。于谨倒类似段韶,可除非他拉出这张老脸,自己打自己脸的去联系诸勋贵反宇文护,否则想从势力上正面抗衡只怕痴人说梦,最终更可能是于谨被迫起兵、然后被剿灭,一世功名晚节不保。
而若是成功,他真就是第二个司马懿了,但司马家能篡位,主要还是立下了消灭蜀汉、完全获得汉朝法统的大功绩,对应在这时代,就是灭了齐国。
说实话,哪怕太祖和西魏八柱国全员在世都不敢想,何况是造反上位的于谨?而做不到这一点,他也不过是一个宇文护而已,没几年活头了,非为子孙计,反倒是给他们招祸了。
所以于谨的话,就是一个暗示:正面抗衡宇文护已不可能,而且会让周国元气大伤,根本对付不了恢复元气的齐国;直接斩杀宇文护是唯一的方法,只要皇帝能做到这点,他于谨就会出力,帮皇帝压制住晋公人马的反扑,使大权重归帝室!
豆卢宁懵懂点头,记住了这句话,准备起身告辞。
但于谨唤住了他,叫来仆人们上好酒美食,与豆卢宁畅饮酣谈,尽欢而止,直到豆卢绩的车马来到燕国公府,才接走跌跌撞撞的豆卢宁。
于谨闭门谢客,直至深夜,仆人连忙跑来敲门:“是、晋公……!”
于谨披着厚袍起身,踏出热意蔓延的屋子,冬季的风有些冷,让府外的肃杀之意更显凛冽。
仆人们虽然不安,但于谨治军有法、治家亦得当,心中惶恐不安,但没有作出扒门窥探的举动,而是在寒风中排列行伍。
前三子出任外镇,四子于礼和五子于智尚未加冠,此刻来到父亲的身边,傲然挺立于家的风骨。
“阿干。”年轻的于智心中产生不妙的预感,询问父亲:“是否要把九弟他们都唤醒?”
于智没有问晋公的兵马深夜来此的目的,他没有这个资格,对于宇文护的决定,他们只能接受,或充满愤恨的接受。
若是最糟糕的情况,万忸于家的男儿都应当站着死。
于谨摇摇头:“把门打开。”
木栓被提起,寒风呼啸而过,府中众人不自觉地眯眼,等这阵狂风过去,森寒如铁的士兵们又刺痛了他们的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