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家父文宣帝 第407节

  宇文宪眉眼伸展,抖擞双目,欣喜道:“对呀,我们可以写商周故事啊!”

  “商汤灭夏,后定都殷,故此商朝也称殷朝,末君纣王残暴,武王伐纣,牧野大胜,纣王自焚,殷商由此灭亡,姬周王由此而兴,开创八百年之世!”

  宇文宪越说越兴奋,豆卢琼枝在一旁连连点头,捂嘴带笑,眼中止不住喜悦和爱慕。

  “这兆头对我们大周是极好的,而且还能重申我国恢复周礼之意,更兼有东出灭殷、一统天下之吉兆——齐主名殷,正是极妙!”

  宇文宪喜悦地看向妻子,豆卢琼枝笑着说:“何止于此?周文王早为西伯、乃西方诸侯之长,勤于政事,广罗人才,遵后稷、公刘之业,则古公、公季之法,笃仁,敬老,慈少。礼下贤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归之,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归之。”

  “我朝太祖知人善任使,从谏如顺流,崇尚儒术,明达政事,兴德治化,豪勇咸思用命,亦英姿不世也。周文王即位五十年,太祖寿亦近五十,世间岂有如此相似之事?既复周礼,又谥文王,太祖岂非周文王转世哉?”

  “善!大善!”

  宇文宪听得大乐,在周国,称赞宇文泰的聪睿和天命是绝对的政治正确,就连宇文护都不能抗拒或者弹压,因为他的执政合法性就来自于宇文泰的委托。而这份对宇文泰的推崇,会让周国内外感受到宇文宪的孝恭之心,就连宇文护也不好将宇文宪轻易摇摆了,同时还能让宇文护更加安心,因为这也同样是在承认他所获得的支持。

  “此书能写!”豆卢宁、豆卢绩也是一脸惊喜,虽然只是一个诱骗宇文护独自前来的借口,但越想越有搞头,甚至想要建议在铲除宇文护后,真的作这么一本书,以影射高齐的衰亡,凝聚起周国的人心。

  豆卢宁久在边疆,他已经略略感受到了,当初孝武皇帝西奔的影响正逐渐被消除,齐国借由新朝的法统与有为的新君,内部的不协调正被渐渐凝合,等他们彻底拧成一团,周国就要再次面临大敌。

  受到这股风向的感染,周国上下许多士民心中忐忑,渐生对齐国的钦慕之意,质疑起周国的将来,这种思潮若不阻遏,最终会席卷长安,对国家内部造成不可改变的割裂和伤害,然而周国此刻却没有了太祖文皇帝那样一个统战全国的人。

  或许借由这件事……如今的新君能做到这一点!

第800章 策谋

  “皇后……没想到你能说出这些精妙之论,着实令朕大开眼界。”

  宇文宪口中夸赞,眼神中却都是心疼与怜惜,能为自己考虑这么多,想是平时自身的处境让她煎熬无比,才事事替自己考虑。

  豆卢琼枝晦涩一笑,说着:“也不全是臣的想法,偶尔臣也会去静安寺内,与元皇后见面,关于小说的想法,都是她与我说的……”

  宇文宪面色变得灰暗,他知道,元皇后就是他三兄的皇后元胡摩,如今在静安寺内孤苦无依地生活着,宛如死人一般,他还帮不了什么。

  他更清楚,如果自己失败,眼前的豆卢琼枝就会和她落得一样的下场!

  无论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皇帝,这都是不能容忍之事!

  “等事情结束……我要追尊三兄为帝,同时尊其为后,修筑宫殿令其安居。”

  宇文宪抱着妻子,像是立下承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到时,还望皇后能与她作伴,勿令其孤寂一世。”

  “臣会的。”

  豆卢琼枝沉默片刻,又说起小说的话题来:“既以周文王影射太祖,那伐纣的武王,自然就是陛下您了,武王重用太公望、周公旦、召公奭等人,对应的就是各位柱国,伐纣即是攻灭齐主殷,周公旦便是如今的晋公,以示信重,安抚其心,由此而得缓和之机,亦提晋公之兴,使其欣然应命而至。”

  这就和高殷不写明诸葛亮的现实原型是反过来的,齐国没有这样的人物,在别人看来最好是杨愔,但杨愔在高殷眼中根本不够格,而其余文臣也无这个资格;而若是宇文宪推动商周演义的创作,则要将姬旦写得尽可能像宇文护,以此让宇文护感受到充足的爽感与尊重,毕竟这种书籍借助国力和权位,至少都能兴旺十年,甚至若《世说新语》那样,流传数百年也很有可能,到时周国、齐国或许都已经灭亡,但当年的人物风流能借助这些书籍留下,某种意义上比青史留名还要浪漫。

  只要宇文护对此产生一些兴趣,他就极容易落入这层为捕获他而设置的蛛网中,成为宇文宪收回权力的祭品。

  “好,就以皇后之谋行事……”

  决策已定,宇文宪立刻道:“首先是燕国公那边,就请您去试探了。”

  豆卢宁拱手而拜:“臣之本意!”

  “然后宫内行动的卫士……”宇文宪长舒一口气:“我来接触宫伯们,他们还有不少人记得太祖的恩德,希望这次,能够不让太祖失望。”

  “最后,则是小说的创作……”宇文宪咬牙,他对这个没什么经验,但事不宜迟:“我今夜就写!”

  皇后握住他的手:“我和陛下一起。”

  宇文宪颇为感动,和皇后的手拢在一起,见此情形,豆卢父子默然退出殿外,将空间留给这对小夫妻。

  夜已深沉,出宫不再合适,侍者们涌上来,给他们安排夜宿的偏房。

  父子俩走在路上,一言不发,直至入睡,豆卢宁才忽然叹道:“卷入这件事,谁都不能独善其身,但定东你还可以。”

  “不然你就回到永恩身边?不用淌这浑水……”

  “阿干说得哪里话!”豆卢绩的声音充满愤慨,似是对父亲的推阻感到不理解:“我既拜您为父,自当履行子责,况国家事难,做臣子的迎难而上,能报太祖赐字之德,我高兴还来不及,岂会恐惧奸权!”

  “定东……”

  豆卢宁也是老泪梗咽。

  豆卢绩并不是豆卢宁的亲子,而是豆卢宁弟弟豆卢永恩的次子,因豆卢宁没有儿子而收养。豆卢绩出生时,宇文泰亲自到豆卢宁家祝贺,当时宇文泰在潼关击败东魏军,于是为豆卢绩取了表字定东,赋予他将来平定东国的美好寓意。

  从这层角度来说,豆卢绩和豆卢宁的父子情谊有着宇文泰的大手笔,如今又和周帝有着姻亲关系,若事情败露,他同样也逃不掉,所以他对参与这次事业也充满着积极和热情。

  或许冥冥之中,有着神明在穿针引线,将他们联系在一起了吧。豆卢宁心中不疑有他,只希望这次,周帝能够成功,将周国恢复到没有权臣勒颈、全由皇帝自主的局面,到那时,他们就能够和齐国……一决高下了!

  翌日,豆卢宁父子向帝后谢恩,随后离去,路上恰好遇上匆匆入朝的晋公,豆卢宁按着豆卢绩的脑袋,两人恭敬地朝宇文护低头。

  宇文护微微仰头,似有亲怀,又有忌惮:“楚国公,昨日在宫中留宿了?和陛下聊得如何?”

  “都是跟皇后聊些家事,皇后说未想我们回来急切,一时没作衣鞋,晚些还要送些给我们了。”

  宇文护听着无怪,微微点头:“那陛下可有说什么?”

  他的目光满是怀疑,然后紧紧盯着二十五岁的豆卢绩,发出一声奇怪的嗯。

  豆卢绩没经历过这阵仗,不仅心中有鬼,而且还年轻,头上开始渗出汗水,以为宇文护要自己回答;心跳开始加速,大脑变得空白,嘴唇忍不住蠕动,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说些什么来:“回晋公……”

  啪!

  豆卢宁一掌拍在他脑袋上,恭谨道:“回晋公的话,陛下的确有些奇思妙想,也许能给晋公一个惊喜。”

  “噢?!”

  宇文护有了些兴趣,连忙发问:“他说了什么?”

  对皇帝用这词,真是傲慢无比,难怪皇帝如此愤慨,哪怕是自己,都容不下他。

  这么想着,豆卢宁神秘一笑:“陛下让臣保密,不日就能让晋公知晓,或可与高齐抗衡。”

  宇文护想再问,却见豆卢宁让豆卢绩去找自己上朝的班位,宇文宪登基后,拜豆卢绩为邛州刺史,但他还未赴任,因此按他此前正五命的官职、左武伯中大夫算,的确没资格和几个柱国同行。

  接着豆卢宁转移了话题,谈到上朝,屡屡言及宇文护的功绩,说没有他在内权衡时弊,自己在外则无兵无甲无钱无粮,就像汉高祖以萧何为功高一样,直把宇文护夸作周国的姬旦、诸葛亮,搞得宇文护还怪不好意思的,就这样来到了大德殿。

  宇文宪身穿衮服,头戴旒冕,虽显年轻而神色严峻,任谁都无法将他当做一个幼弱的天子,乃至能从中看出些许太祖的英武。

  众臣发出无声的称赞,心中忍不住想,这面貌比起东国的齐主,想必也不遑多让,假以时日,或许能和太祖一样,带领他们取得最终的胜利。

  宇文护看向群臣,有人避开目光,他就知道这些家伙又有让皇帝亲政的想法了,他内心吃味,轻咳一声,等唱令官传唱完毕,便踏出一步,举起早已备好的奏疏:“臣、大冢宰护有奏……”

第801章 何解

  下人急匆匆走入一间雅逸拾趣的厢房,汇报导:“楚国公求见。”

  “噢?”

  于谨并不意外,却皱起了眉头,沉吟片刻,方才道:“快请。”

  不多时,一身绛红色纱袍的豆卢宁踏入燕国公府,六十九岁的老国公亲自迎接,豆卢宁连连拱手:“燕国公折煞我也!”

  “您亦为国公,这府上除了我自己,还有谁有资格迎接呢?若不亲自出迎,只怕楚国公会怪罪我!”

  “岂敢岂敢……”

  两人寒暄片刻,豆卢宁伸手,试着亲自搀扶于谨入内,于谨推辞:“虽已老迈,仍能上阵杀敌,岂可作惺惺态。”

  从沙场上拼搏起家的武将,身体素质自然是好于常人,但北镇武人讲究的是亲上前线,并带头冲锋,由此受到的伤害也多。

  豆卢宁的身上已经会有旧伤作疼,他相信于谨只会比自己更难受,但于谨既然如此说,豆卢宁也不再坚持,两人在客厅中谈起近来的时政,虽然年事已高,于谨不常出府,但他官拜太傅兼大宗伯,仍时常入宫,和宇文护、李弼、侯莫陈崇等人参议朝政,宇文护也经常派人将朝中的消息告诉于谨,所以于谨的消息可比驻扎在外的豆卢宁灵通得多,杂糅当年的建义旧事,倒是聊得津津有味。

  于谨安坐,倒也不急,豆卢宁此来既可以当做是叙旧,也能理解为打探近来的长安情形,若是有别的什么,就由他自己主动提起了,因此他老神在在,和豆卢宁热切地交谈着,氛围亲密而良好。

  “说来,我有一事不明……”

  豆卢宁说着,眼神飘向某处,双眉微微钩起,于谨会意,挥退众仆,带着豆卢宁来到议事的书房。

  和诸多浅谋的将帅不同,于谨的书房摆满了经史书籍,一本《孙子兵法》还放在桌案上,这是于谨尤其爱好的读物,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豆卢宁看得啧啧称奇,于谨笑道:“楚国公莫不是来我这看书的吧?”

  “只是感慨您如今已得台鼎之位,亦不忘勤学,昔日元太宰呼为王佐之才,果然无错。”

  豆卢宁奉承一句,随后道:“楚国公叫着生分,公唤我永安便好。”

  “既然如此,您也便叫我思敬吧。”

  于谨笑着给他倒热乳酪,浅浅饮去半盏,才舒爽地哈出寒气,却在等着豆卢宁重启话题。

  豆卢宁是武将,花花肠子不是很多,因为恪守忠义节礼,更显得有些迂直,他想直接询问对方怎么看宇文宪,又觉得冒昧,心里略略热急,忽然见到书架上摆着一册,顿时有了灵感:“您也看三国?”

  “不为别的,仅它是齐主之作,就应该看看。”于谨淡淡道:“作者之思显于书中,借此一品齐主个性,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或能从中窥得齐国态势,况且内容乃天下争霸、三国军略,倒也有些吸引人。”

  “呵,有些地方我也不甚懂,都是叫人念着听罢了。”豆卢宁摘下幞头,抚摸发髻,像是要捋平大脑的皱褶:“听着却也有趣,比如那孟德,怎么听怎么像贺六浑,既奸且滑,十分令人不悦。”

  见他绕着圈子,于谨也不逼迫,和他就这话题聊了起来:“那刘玄德、孙文台亦有其踪迹,贺六浑出身似刘玄德,又能广结人心,孙文台图谋荆州,却不幸殒命,其子孙伯符建立基业,号小霸王,最终却又是次子孙仲谋开国,齐主将先祖之性命拆开,与其父一起各承天命了。”

  “倒像是在说本世。”豆卢宁嘿然一笑,低声道:“却不知我们周国,在其书中作何解?”

  “无论何解,总没有好话。”于谨谨慎起来,又听豆卢宁追问:“思敬以为书中之曹芳、曹髦,指的可是哪家呢?”

  “……”

  饶是于谨有所准备,但豆卢宁上来就丢了个大水包,让他差点没绷住。

  他当然知道齐主在这本书中拿什么来影射周国——董卓弑帝影射太祖杀孝武,甚至都是下毒;魏得汉室正朔,蜀汉最终被灭,指齐国终将灭周;而曹芳、曹髦则是最明显也最恶劣的指控,曹芳谋废权臣司马师反被废,而曹髦要杀死司马昭,结果在街头上……公然被杀!

  废帝、弑帝……这全都是晋公宇文护干过的事!

  现在豆卢宁问起这来,就不会是找自己解读黑话这么简单,而是询问自己如何看待晋公的行为!

  也就是……问自己支持晋公,还是小皇帝!

  于谨文武全才,不仅是难得的猛将,还是善于侍奉的谋主,追随广阳王元深时献招抚与诱敌之策,在北魏即将崩坏时被朝中敌对势力的高官点名表扬为“智略过人”,胡太后因此下令通缉。

  于谨当机立断,直接自投罗网,到布告下告诉官吏们“这画上的人就是我”,被押到对他十分恼怒的胡太后面前,结果于谨的三寸不烂之舌发挥了作用,太后逐渐不生气,还把他放了,不久还加了官。

  不久后魏末动乱,于谨又劝说宇文泰自立,“挟天子而令诸侯,奉王命以讨暴乱”,迁都关中的计策就是于谨所献上,因此在西魏位高权重,朝廷军国大事经常由于谨决断,可以说他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

  然而他毕竟老了,年近七十,不复当年的勇猛。聪明的头脑没有退化,让于谨嗅出其中的危险,谦逊的性格又使得于谨变得犹豫,谨慎地思考着自己应当如何回答。

  那么,自己想怎么回答呢?

  对于自己当初推举宇文护上位理政的举动,于谨并不后悔,一来那是太祖的遗愿,他必须遵从。

  二来,是宇文泰的领袖地位太高,子孙后代无人继承其威望,导致他死后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按照资历,每个柱国都可以拼一拼,一旦角逐出胜负,宇文氏为盟主的西魏柱国勋贵集团将天翻地覆,或许会有某一家得到巨大利益,但一定会动摇和损害西魏的整体利益,以致在和齐国的对抗中失败。

  所以宇文氏为主的格局不能改变,否则就会引起个人的私心,当时的周国必须迅速捧出第二个接续宇文泰地位的人选,这个人还必须是宗室,为了顾全大局,于谨才选择了宇文护,哪怕这有些拔苗助长,还会有不好的后果,但在当时,已经是最合适、最符合当时周国需要的选择了。

  哪怕现在让自己再选一次,于谨也会毫不犹豫地支持宇文护第二次。

  只是现在……周国的局势,仍旧需要这位晋公吗?

第802章 包装

  于谨虽然不后悔支持宇文护,但不代表他同意宇文护的每项举措。

  比如篡魏建周,这在于谨看来是有必要的,要趁着宇文泰余威仍在,确立宇文氏为皇帝的名分,压制住臣下的异心,奠定目前为止西魏众将托举宇文氏所打下的格局。

  隔壁的高澄久在邺都历练,又有娄昭君的支持,完全可以作为无可争议的正统继承人上位;

  但宇文觉不行,即便宇文泰生前已经通过逼令魏帝改姓拓跋的方式打压元魏势力,宇文觉仍不够格,所以即便篡位登基,一开始也是号称天王,浅浅掠过这道天堑。

  而废黜并杀死宇文觉,虽然有些遗憾,但于谨也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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